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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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兩斷了。

    ” 他再次點燃了煙鬥,獨自微笑着。

    這是一種他特有的帶着痛楚的微笑,仿佛他正享受着一個笑話,而這個笑話傷害的對象正是他自己。

    查利幾次想說話,但不知說些什麼才能不顯得做作,從而引起西蒙的諷刺。

     “那麼你打算在你的生活中完全切斷人際關系?”他猶猶豫豫地問道。

     “是的,完全切斷。

    我要自由。

    我不能讓其他人控制住我。

    這也正是我将那個小裁縫趕走的原因。

    她是所有人中最危險的一個。

    她有教養,對我溫柔而親切。

    她身上帶有貧苦人的溫順,他們認為生活就是受苦受難,不敢有其他企盼。

    我不可能愛上她,但我知道她的感恩之情、她對我的崇拜、她取悅于我的願望,還有她純真快樂的性格都非常危險。

    我看得出,她很容易像嗎啡一樣讓我上瘾,使我無法掙脫這種依賴。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比一個女人的谄媚更陰毒了,而我們又從骨子裡想要得到,結果我們就會成為她的奴隸。

    我對辱罵無動于衷,對谄媚也要毫不心動,我必須做到這一點。

    沒有什麼比一個女人天生具有的品格更能吸引人了。

    那個女孩會占有我的全部身心,我将永遠無法逃脫她的控制。

    ” “但是,西蒙,像其他人一樣,你也有七情六欲啊。

    你已經二十三歲了。

    ” “我的性欲很強嗎?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強。

    當你每天工作十二至十六個小時,每天平均隻睡六個小時;當你一天隻吃一頓飯就夠了的時候,也許你就會驚奇地發現性欲大大減退了。

    巴黎在滿足人的性本能方面非常不錯,不用浪費多少時間,花費也不大。

    當我感到欲望幹擾了我的工作時,就去找一個女人,就像患了便秘服瀉藥一樣。

    ” 查利樂了,清澈的藍眼睛閃爍出光芒,張開嘴唇露出了迷人的微笑,也露出了一口結實而潔白的牙齒。

     “你不感到失去了很多樂趣嗎?你知道,一個人年輕的時光很短暫啊。

    ” “可能是這樣。

    但我知道一個人必須靜下心來,否則在這個世界上他将一事無成。

    切斯特菲爾德勳爵對性交所下的結論是:歡愉短暫,姿勢滑稽,費用巨大。

    性可能是一種無法抑制的本能,但如果一個男人讓性牽着鼻子走,那他就是一個可憐的傻瓜。

    我不再懼怕性的誘惑了。

    再過幾年我就能完全擺脫它。

    ” “你能夠确定自己不會在某一天愛上某個人?你知道,即便是最理智的人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 西蒙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了一眼查利,這個眼神甚至讓人想到了敵意。

     “我要從内心深處徹底摒棄這種情感,就像我會把一顆爛掉的牙齒從口中拔出一樣。

    ” “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

    ” “我知道。

    容易辦到的事都沒有多大價值。

    但人有這樣一個奇怪的特點,如果事關他的自我保護,如果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他就會爆發出力量。

    ” 查利沉默了。

    如果其他任何一個人像西蒙這樣跟他交談,他都會認為對方隻不過是為了顯得自己與衆不同而裝模作樣而已。

    查利在劍橋的三年已經聽夠了這類言過其實的誇誇之談,但他以常識來判斷,用些許幽默來應對,就能還原其本意。

    但他知道西蒙從來都是說到做到。

    他根本就瞧不上夥伴們的評價,也不屑于裝腔作勢好引起他們的欽佩。

    他無所畏懼,言出必行。

    他說他認為應該這樣或那樣,你可以肯定他就是這樣想的;如果他說他做了某件事,你也不要有任何懷疑,他肯定是做了這件事。

     正如西蒙所描述的生活方式在查利看來似乎屬于一種病态和非自然狀态一樣,他流暢表達出來的思想雖然表明經過了他的深思熟慮,但在查利看來是殘忍與可怕的。

    他注意到西蒙沒有說出他如此嚴厲地約束自己的目的是什麼,但在劍橋讀書時他就是一個極端的共産主義者,自然可以假定他正在訓練自己的目的是革命一旦爆發就能發揮自己的作用。

    這場革命預計不久就将爆發,他們所有人都将被裹挾其中。

    查利更關注藝術,但他也曾在西蒙的房間内饒有興緻地聽他們進行激烈的辯論,但感覺這件事與他沒有任何特别的關系。

    如果硬要他在這個從未認真考慮過的問題上表明自己的看法,查利可能會同意他父親的觀點:無論歐洲大陸發生什麼變化,英國都不會有共産主義的危險。

    他們在俄國搞得一團糟,這表明共産主義行不通。

    這個世界上總是有窮人與富人之分,今後也将如此。

    英國的工人階級太精明了,他們不會讓自己被一些不負責任的鼓動者們牽着鼻子走。

    不管怎麼說,英國工人階級的生活還算過得去。

     西蒙接着往下說。

    過去他已經習慣于将自己的想法告訴查利,因此現在他渴望将憋在腦袋裡好幾個月的思想全都傾瀉出來。

    雖然他曾非常專注地反複思考過這些想法——能夠專注于某件事是他的天賦——但他發現有查利這個理想的聽衆來驗證,這些思想就能變得清晰而有力量。

     “人們關于愛的論述浩如煙海,這你知道,但那不過都是些廢話。

    認為愛非常重要的觀點與事實完全不符。

    人們都說它是人的價值的最高體現,似乎不證自明。

    但世上的一切都需要得到證明。

    在柏拉圖将他多愁善感的感官享受穿上了迷人的文學形式外衣之前,古人除了實用性外并沒有太重視這個問題。

    伊斯蘭教徒們在這一點上具有健康的現實主義态度,他們認為這隻是一種生理需要,沒有什麼更高層次的東西在裡面。

    是基督教用新柏拉圖主義支撐起性的情感說,使它成為最終的目的,成為生命存在的理由。

    但基督教是奴隸們的宗教。

    基督教為那些疲憊不堪、心情憂郁的奴隸們創造了一個來世的天堂,作為他們今世遭受苦難的補償。

    而愛成了一種精神鴉片,使他們能夠承受目前的痛苦。

    但就像所有的毒品一樣,它不會有多少效果,而是最終毀滅了那些上瘾者。

    兩千年來它窒息了我們人類。

    它削弱了我們的意志,銷蝕了我們的勇氣。

    在我們生活的這個現代世界中,對我們而言,幾乎所有的東西都比愛更加重要,隻有愚蠢的軟蛋們才會受其擺布。

    我們都明白這些,但我們仍然對它愚蠢地大唱頌歌。

    在書本中、在舞台上、在教堂的講壇和教師的講台上,還在灌輸着這個陳腐而傷感的垃圾,這個過去用來蒙騙亞曆山大大帝的奴隸們的謊言。

    ” “但是,西蒙,古代世界的奴隸們正好相當于現今的無産階級啊。

    ” 西蒙的嘴唇顫抖着微微一笑,他凝視的目光使查利覺得自己似乎說了愚蠢的話。

     “這我知道。

    ”西蒙平靜地說。

     他不安分的眼睛停滞了一會兒。

    盡管他在看着查利,但他的目光似乎在凝視着遠方的某件東西。

    查利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但感到有點兒心神不甯。

     “兩千年所形成的習慣可能使愛成了一個人不可或缺之物。

    既然如此,那就必須認真對待這種情感。

    如果麻醉品是必不可少的東西,那麼分發麻醉品的最佳人選絕對不能是一個瘾君子。

    如果愛可以有一些有用之處,那麼利用它的人一定自身先要對它有免疫力。

    ” “你似乎并不想告訴我,你排斥讓生活感到愉快的一切所要達到的目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你犧牲這一切是否值得。

    ” “查利,過去一年你都在做什麼啊?”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似乎答非所問,但他以一貫謙虛坦誠的态度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想我幹的都是些平凡的事。

    我幾乎每天都去辦公室,我用了一定的時間去了解房地産工作的性質及諸如此類的事情。

    我一直在跟父親一起打高爾夫球。

    他喜歡一個星期打兩三場球。

    我還一直保留着彈鋼琴的愛好。

    我聽了很多場音樂會,觀看了大多數展出的美術作品;偶爾還去聽歌劇,看幾部戲劇。

    ” “你過得真的非常惬意嗎?” “還不壞。

    我自己覺得很享受。

    ” “那麼明年你打算做些什麼?” “大緻差不多吧,我還沒有細想。

    ” “那麼後年呢?後年的後年呢?” “我想幾年後我會結婚成家,然後我父親退休并将他的工作交給我。

    目前看來這份工作的待遇很不錯,年收入有一千英鎊。

    當然,最終我還會分到我父親在梅森房地産公司一半的股份。

    ” “然後你就會過上你父親之前的那種生活?” “除非工黨政府沒收了梅森房地産公司,那樣的話我當然會陷入困境了。

    但在此之前,我還是很願意做我那份不起眼的工作,并根據我的收入盡可能地去尋找樂趣。

    ” “當你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你是否一點兒也不介意是否曾給這個世界留下了點兒什麼印迹?” 這個意想不到的問題使查利驚慌失措,他的臉一下漲紅了。

     “我想我不會介意。

    ” “那麼你不感到遺憾嗎?” “說實話,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但如果你要我實話實說,我想如果我不介意,那我就是一個傻瓜。

    我不會成為一個偉大的藝術家。

    在我畢業後的那年夏天,當我們一起到挪威釣魚的時候,我同我父親談過這個問題。

    他非常含蓄地闡述了他的觀點。

    可憐的老爸,為了顧及我的感受他是煞費苦心,但我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

    我天生心靈手巧。

    我的繪畫、寫作和鋼琴水平都不錯,如果我能專心緻志于某一件事,也許我有成功的可能,但我缺乏持之以恒的毅力。

    父親說光有靈氣還不夠,他說得很對。

    他說做一個最好的商人比當一個二流的畫家要強,我認為他這個觀點也對。

    畢竟我是有點兒運氣的。

    老賽伯特·梅森娶了一個廚娘,開始在一小片土地上種植蔬菜,而倫敦的擴張将這片土地變成寶貴的财産。

    如果我能恪盡職守地生活在這種上天賜予的,或者說是機遇給予的——随便你怎麼認為——狀态下,難道你不覺得我應該滿足嗎?” 西蒙沖他笑了笑,這次的笑容可稱得上這個晚上最寬容的笑了。

     “我想你是應該滿足,查利。

    但這個結論不适合我。

    我甯願在穿過街道時被公共汽車給碾成肉醬也不希冀過你那樣的生活。

    ” 查利平靜地看着他。

     “你看,西蒙,我生性快樂,但你不是這樣。

    ” 西蒙笑了。

     “我們能夠改變這點,讓我們試試吧。

    走,散步去。

    我帶你去蘇丹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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