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岡的地窖 第二章 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烏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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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角,所以人走近時看不見,但卻能聽得見。

     “但願這個房間勝過那個女人,能向我提供點情況。

    ”朱利尤斯在尋思。

    他靜心地開始檢查起來。

     唉!在這間帶家具的出租房裡沒有什麼能滿足他這個外行的好奇心的。

     屋裡沒有書櫥,牆上沒有鏡框。

    壁爐上放着一本丹尼爾·笛福的英文版《摩爾·弗蘭德斯》,版本粗制濫造,隻裁開了三分之二,另外還有一本意大利文的《短篇小說集》,系化名拉斯卡的安東—弗朗切斯科·格拉齊尼的作品。

    這兩本書讓朱利尤斯頗為吃驚。

    兩本書的旁邊,在一小瓶薄荷酒後面,有張照片也讓他沒少驚訝:在一片沙灘上,一個已不很年輕但卻美麗無比的女子依偎在一位典型的美國男人的臂膀上,那美國男人身穿運動服,風度翩翩,身輕體健,在他倆跟前,一個十五歲左右的男孩坐在一隻翻轉過來的賽艇上,他一頭亂蓬蓬濃密的頭發,神态放蕩,哈哈大笑,精赤條條。

     朱利尤斯把照片拿過來,移近亮處,隻見右角上有幾個泛白了的字:杜伊諾,一八八六年七月。

    盡管他記得杜伊諾是亞得裡亞海海濱的一個奧地利小鎮,但這幾個字并未讓他獲得更多的東西。

    他點點頭,雙唇緊抿着,把照片放了回去。

    在冰涼的壁爐膛裡,放着一盒燕麥粉、一袋扁豆和一袋大米。

    稍遠處,靠牆立着一個棋盤。

    沒有任何東西能讓朱利尤斯發覺這個年輕人每天都在學些什麼或幹些什麼。

     拉夫卡迪奧看上去是剛剛吃過午飯。

    桌子上的一隻煤油爐上放着一隻小鍋子,裡面還泡着一個帶孔的金屬空心小蛋,是喜歡輕裝的旅遊者用來泡茶的。

    一隻髒茶杯周圍有不少的面包屑。

    朱利尤斯走到桌旁;桌子有一個抽屜,上面挂着鑰匙…… 我不希望大家就下面将發生的事對朱利尤斯的品行産生誤解:朱利尤斯根本不是一個不謹慎的人,他尊重每個人都願意享有的隐私權;他非常尊崇禮儀道德。

    但是,他不得不改變态度,以屈尊父命。

    他又等了片刻,側耳細聽,但沒聽見屋外有任何的響動,他便——違心地,違背自己原則地,但卻懷着那種微妙的責任感——把桌子那沒有鎖好的抽屜打開來。

     裡面放着一個俄國皮面小本。

    朱利尤斯拿出來,打開。

    隻見第一頁上有下面這些字,筆迹與照片上的相同: 送給卡迪奧作記賬用, 送給我的忠實夥伴,他的表叔父。

     法比: 下面幾乎緊接着的是一種有點稚拙的、規規矩矩的、筆直而工整的筆迹: 杜伊諾。

    一八八六年七月十日晨,法比安爵士前來看我們,給我帶來一隻賽艇、一支卡賓槍和這本漂亮的小本。

     第一頁上再沒有其他什麼了。

     第三頁上,日期寫着八月二十九日,寫有: 讓法比多劃四下蛙遊。

     而第二天,又寫道: 讓法比多劃十二下蛙遊…… 朱利尤斯明白了,這隻不過是一個記錄鍛煉的小本本。

    然而,日期很快就中斷了,在一張空白頁後面寫的是: 九月二十日:從阿爾及爾出發前往歐雷斯山。

     接着标明的是幾個地點和日期,而最後則是這麼記着的: 十月五日:返回坎塔拉。

    一口氣策馬飛奔五十公裡。

     朱利尤斯翻過去幾張空白頁,但在稍遠處,小本本好像又在重新記錄了。

    在某一頁的上方,寫有幾行字體更大更工整的字作為新的标題: 新的要求和最高道德的書從此開始然後,在下方,作為題銘寫着: 善于自我解剖:看到這些道德思想的詞語,朱利尤斯的興趣一下子冒了出來。

    這是他所涉獵的東西。

     但自下一頁開始,他又失望了:他看到的又是一些賬目。

    不過,這是另一種性質的賬。

    上面既沒有時間又沒有地點,隻寫着: 因下棋赢普羅托斯——一彭塔。

     因顯示我會說意大利語——三彭塔。

     因搶在普羅托斯前面回答——一彭塔。

     因說了決定性的話——一彭塔。

     因得知法比死訊而哭泣——四彭塔。

     朱利尤斯急匆匆地翻看着,以為“彭塔”是一枚外币,因此隻想把這份賬目看作是幼稚和庸俗的論功行賞的賬單。

    然後,賬單又中斷了。

    朱利尤斯又翻過去一頁,上面寫着: 四月四日,同普羅托斯交流: “你懂‘不予理睬’這幾個字是什麼意思嗎?” 記的東西到此為止。

     朱利尤斯聳了聳肩膀,雙唇抿緊,搖了搖頭,把小本本放了回去。

    他掏出懷表,起身走近窗前,看了看外面。

    雨已經不下了。

    他朝着進屋時放下雨傘的那個屋角走去,正在這時候,他看見門口稍微靠後的地方有一個英俊的金發年輕人正在微笑地觀察着他。

    

照片上的那位少年并未長大多少;朱斯特—阿熱諾說他十九歲,看上去也就是十六七歲。

    拉夫卡迪奧肯定是剛剛到的,因為朱利尤斯在将小本本放回原處時朝門口看過,沒見有任何人。

    可是,他怎麼就沒有聽見有人走近呢?于是,朱利尤斯本能地看了看年輕人的腳,看見他穿的是膠鞋而非高靿兒皮鞋。

     拉夫卡迪奧微笑着,那是一種沒有任何敵意的微笑。

    他似乎更像是覺得有趣,但帶着點嘲諷。

    他頭上仍戴着旅行帽,但一遇上朱利尤斯的目光,他便脫下帽子,像煞有介事地鞠躬緻意。

     “是盧基先生?”朱利尤斯問道。

     年輕人沒有回答,又鞠了一躬。

     “請原諒我進到您的屋裡等您。

    說實在的,如果不是别人領我進來的話,我自己是不敢擅自進來的。

    ” 朱利尤斯說話比平時更快,嗓門也更高,以使自己感到一點也不拘束。

    拉夫卡迪奧的額頭幾乎不易覺察地皺了皺。

    他朝朱利尤斯的雨傘走去,一聲不吭地拿了起來,放到走廊裡讓它滴水,然後走回屋裡,示意朱利尤斯坐下。

     “您看見我想必很驚訝吧?” 拉夫卡迪奧平靜自如地從銀煙盒裡取出一支煙來點着。

     “我将簡要地向您說明我來此的原因,而您很快就會明白這些原因……” 朱利尤斯越說越覺得信心不足。

     “是這麼回事……不過,請先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

    ”他似乎覺得自報家門很尴尬,便從西服背心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拉夫卡迪奧,後者看也沒看就把名片放在桌子上了。

     “我是……我剛剛寫完一本較大部頭的作品,我沒工夫親自将它謄清。

    有人跟我提起您,說您寫得一手好字,我想,一方面,”說到這裡,朱利尤斯的目光不容置疑地掃過這間空空蕩蕩的房間,“我想您也許願意……” “在巴黎沒有人……”拉夫卡迪奧立即打斷他,“沒有人會跟您說到我的字的。

    ”他用目光看着那個抽屜,朱利尤斯剛才沒發現自己打開它時弄掉了一個不易察覺的軟蠟封印。

    拉夫卡迪奧把鑰匙在鎖孔裡猛地一轉,然後抽出來放進口袋裡。

    “誰也無權談論我的字,”他看着滿面通紅的朱利尤斯說,“另外(他慢慢騰騰地說,好像蠢乎乎的似的,沒有一點抑揚頓挫),我還沒弄明白是什麼原因讓先生……(他看了一眼名片)讓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烏爾伯爵對我特别地感興趣。

    不過(他的聲音同朱利尤斯的一樣,突然變得熱情而溫婉),對于一個等錢用的人來說——正如您所看到的那樣——您的建議是值得考慮的。

    (他站起身來。

    )請允許我,先生,明天上午去給您一個答複。

    ” 這明顯是在下逐客令。

    朱利尤斯自覺處于被動地位,不好堅持。

    他拿起帽子,猶豫了一下。

     “我本想同您多聊聊的,”他笨嘴拙舌地說,“請允許我盼着您明天……我十點起恭候您。

    ” 拉夫卡迪奧鞠躬緻意。

     朱利尤斯剛一轉過走廊拐角拉夫卡迪奧便關上房門,插上門闩。

    他奔向抽屜,取出他的那個小本本,翻到最後那容易暴露的一頁,在好幾個月以來他未曾動過的那個空白處,用鉛筆以與最好的筆迹大不相同的硬邦邦的大字體寫道: 因讓奧利布裡烏斯的髒鼻子伸進這本本子——一彭塔。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刀尖鋒利,像是一把短小的錐子,他擦燃火柴燒了燒它之後,隔着褲子,猛地一下紮進大腿。

    他疼得臉部在扭曲。

    但他覺得這并不夠。

    他沒有坐下,而是朝桌子俯下身子,在剛才那句話的下面,又寫了一句: 因向他表示我知道這事——二彭塔。

     這一回,他猶豫了一下;他解開西裝短褲,斜向翻轉下去,他看了看大腿,隻見剛才紮的那個小傷口在流血。

    他檢查了一下舊的傷疤,它們在新傷口的周圍,宛如種痘留下的疤痕。

    他又燒了燒刀尖,然後迅速地再次紮進肉裡去。

     “我以前可沒這麼小心謹慎過。

    ”他暗自在想,一邊向那瓶薄荷酒走過去,往傷口處倒了幾滴。

     他的火氣消了一點兒,這時候,他在把酒瓶放回原處時發覺他和母親一起照的照片沒有完全放在原先的地方。

    于是,他抓起照片,懷着憂傷最後看了它一眼,然後,當血往他臉上湧的時候,他怒不可遏地把照片撕碎。

    他想把碎片燒掉,但照片碎片不易燃,于是他便把塞在壁爐膛裡的口袋挪開,把他那唯一的兩本書放進爐膛當作柴火架,然後把小本本撕開,撕成一條條一塊塊的碎片,把照片扔在上面,一塊點燃。

     他臉對着火焰,深信自己看着這些可供回憶的東西被燒毀,心中會有一種不可名狀的滿足感。

    但是,當它們全都化作灰燼,他往起站的時候,他覺得有點頭暈。

    房間裡煙霧彌漫,他走到衛生間去擦擦腦門兒。

     此刻,他目光更清亮地看着那張小名片。

     “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烏爾伯爵,”他念道,“首先得搞清楚他是何許人也。

    ” 他扯下當作領帶和領子圍着的圍巾,半敞開襯衫,站在敞開着的窗戶前,讓清涼的空氣沐浴自己的腰身。

    然後,拉夫卡迪奧突然急着出門,趕緊又是穿鞋又是系領帶的,還戴上一頂很像模像樣的灰氈帽——盡可能的平靜而文明——把房間的門帶上,便朝着聖絮爾皮斯廣場走去。

    在廣場的區政府對面的紅衣主教圖書館裡,他想必可以找到他所需要的資料。

    

經過奧代翁劇場附近時,書店裡陳列着的朱利尤斯的那本小說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本黃皮書,換到别的日子,隻要看一眼這本書就會讓他哈欠連天。

    他摸了一下小錢包,把一枚一百蘇的埃居扔在櫃台上。

     “今晚爐火又可燒旺了!”他拿起書和找回的零錢時尋思。

     在圖書館,《現代名人詞典》中簡單扼要地介紹了朱利尤斯平凡的生涯,列舉了他的作品名稱,用過于敗興的套話贊揚了它們。

     “呸!”拉夫卡迪奧厭惡地呸了一聲……他正準備把詞典合上,卻瞥見上一條目中有幾個字,令他猛地一驚。

    在“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烏爾(子爵)”上面,是朱斯特—阿熱諾的生平。

    拉夫卡迪奧念道:“一八七三年在布加勒斯特任公使。

    ”這麼幾個簡單的字為何讓他的心怦怦直跳呢? 拉夫卡迪奧的母親給他找了五個叔叔,但他卻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

    他隻好當父親死了,從不問起父親。

    至于叔叔們(他們的國籍各不相同,其中有三位在外交界供職),他很快便發現他與他們除了美麗的汪達喜歡胡編亂造的一點關系而外,沒有一點血緣關系。

    拉夫卡迪奧現在剛滿十九歲。

    他于一八七四年生于布加勒斯特,正是巴拉格利烏爾伯爵在該國任外交官的第二年的年末。

     朱利尤斯的神秘到訪使他警覺起來,他怎麼可能認為這僅隻是一種偶然的巧合呢?他盡了很大的努力去看“朱斯特—阿熱諾”條目。

    上面的字在他眼前打轉兒,但他起碼已弄明白了朱利尤斯的父親巴拉格利烏爾伯爵是個大人物。

     他心裡樂開了花,那是一種放蕩不羁的快樂,難以抑制,以緻他以為快樂的心聲都傳至體外了。

    但沒有!肉體這件衣服結實而無法滲透。

    他偷偷地窺視他周圍那些閱覽室的常客,他們全都埋首于自己那愚蠢的研究之中……他算了一下:“伯爵生于一八二一年,該有七十二歲了。

    他還活着嗎?……”他把詞典放回原處,走出圖書館。

     一股較強的風在驅趕着幾片浮雲,露出了藍天。

    “最重要的是掌握這個念頭。

    ”拉夫卡迪奧暗自尋思,因為他是格外地喜歡我行我素的。

    可此刻他難以控制自己紛亂的思緒,他便決心暫時把這種思緒從自己的大腦中清除出去。

    他從口袋裡掏出朱利尤斯的那本小說,費勁乏力地看着當作消遣,但這本小說既不曲折跌宕又不懸念叢生,一點也無法讓他排遣紛亂的心緒。

     “可明天要我去扮演秘書角色的正是這玩意兒的作者!”他不由自主地在心裡反複念叨着。

     他在報亭買了一份報紙,進了盧森堡公園。

    椅子全都淋濕了。

    他把那本書打開來,墊着坐下,翻開報紙看社會新聞版。

    仿佛他知道自己要找的東西就在那兒似的,他的目光落在了下面這幾行上: 衆所周知,朱斯特—阿熱諾·德·巴拉格利烏爾伯爵的健康狀況近日來雖一直令人甚憂,但眼下似乎有點起色。

    不過,他的狀況仍不穩定,隻能接待幾位知己。

     拉夫卡迪奧從椅子上蹦起來;轉瞬間,他的主意就打定了。

    他連那本小說都忘了拿,便奔向美第奇街一家文具店,他記得曾看見那家店的櫥窗裡寫着“印制名片,立等可取,三法郎一百張”。

    他邊走邊笑;他突然冒出來的計劃之大膽讓他覺得有意思,因為他正愁沒什麼冒險的事可做哩。

     “我要印一百張名片,得多長時間?”他問店主。

     “天黑之前可取。

    ” “我付雙倍價錢,如果兩點鐘可以取的話。

    ” 店主佯裝在查看訂貨本。

     “為了照顧您……好吧,您兩點鐘過來取吧。

    用什麼名字?” 于是,在店主遞給他的紙上,他面不改色手不抖但心卻稍稍有點發顫地寫道: 拉夫卡迪奧·德·巴拉格利烏爾: “這個渾蛋不把我當回事。

    ”他邊走出來邊尋思,因為店主都沒有跟他點頭哈腰的,他心裡十分惱火。

    随後,他走到一家櫥窗前對窗端詳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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