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岡的地窖 第五章 拉夫卡迪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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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朋友!神聖的受難者!他的死及時地阻止了我在不敬、亵渎的道路上滑下去。

    他的犧牲拯救了我。

    可我以前還一直嘲笑他來着!……” 他又開始走起來,然後突然停下,把手杖和帽子放在桌上的瓶子旁邊,挺着胸膛站在拉夫卡迪奧的面前。

     “您想知道歹徒為什麼殺害他嗎?” “我一直以為這是無動機的。

    ” 于是,朱利尤斯氣憤地說道: “首先,不存在無動機犯罪。

    他之所以被除掉,是因為他掌握着一個秘密……一個重大的秘密,他曾告訴過我,而且這個秘密對他來說是太重要了。

    有人害怕他,您明白不?是這樣……啊!您對信仰的事一無所知,您當然聽着好笑。

    ”然後,他面色蒼白,挺直身子,“這個秘密,現在由我來繼承。

    ” “您小心點!他們現在害怕的将是您。

    ” “您很清楚我必須馬上通知警方。

    ” “還有一個問題。

    ”拉夫卡迪奧又攔住他說。

     “不。

    讓我走。

    我急得要死。

    這種監視在繼續,我那可憐的老弟原來對它怕得要死,現在您可以相信他們在對我進行這種監視了,他們從現在開始對我進行監視了。

    您想不到這幫人有多麼狡猾。

    我告訴您吧,這幫人無所不知……現在您代替我去認領屍體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合适不過了……我現在正受到監視,不知道自己會出什麼事。

    我這算是請您幫我個忙,拉夫卡迪奧,我親愛的朋友,”他雙手合十,懇求對方說,“眼下我腦子一片混亂,不過我将去有關機關打聽情況,給您辦個合乎手續的代理委托書。

    我把委托書給您送到哪裡?” “為了方便起見,我将在這家飯店開一間房間。

    明天見。

    您快去吧。

    ” 他讓朱利尤斯離去了。

    一種極大的厭惡湧上他的心頭,那幾乎是一種對自己、對朱利尤斯的仇恨,對所有一切的仇恨。

    他聳了聳肩,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寫着巴拉格利烏爾名字的庫克車票簿,是他在弗勒裡蘇瓦爾外衣裡拿的,他把它放在桌上顯眼的地方,靠着花露水瓶,關上燈,走了出去。

    

盡管他采取了種種防範措施,盡管他對有關機關一再叮囑,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烏爾仍然未能阻止報界報道他與受害者的親屬關系,報界甚至還明白無誤地把他下榻的飯店名字也公布出來了。

     當然,頭天晚上,當他将近午夜時分從有關機關回來,發現寫有他的名字并被弗勒裡蘇瓦爾用過的庫克車票簿放在房間顯眼的地方時,他那一驚可是非同小可。

    他立刻按鈴,面色蒼白,渾身哆嗦着又走到走廊裡,請侍應生進去看看他床底下,因為他自己不敢看。

    他立刻催促店方進行調查,但一無所獲。

    但是,怎麼能信賴大飯店的員工呢?……朱利尤斯把房門鎖好,睡了個好覺,醒來時輕松多了。

    現在,警方在保護着他。

    他寫了許多的信和電文,親自送到郵局去。

     回來時,有人前來通知他說有位女士在等着見他;她沒有說叫什麼,正在閱覽室裡等着。

    朱利尤斯走去閱覽室,發現是卡蘿拉,不禁吃了一驚。

     她不是在第一間閱覽室,而是在另一間更隐蔽、更狹小,照明又不好的閱覽室裡,斜着身子坐在一張僻靜桌子的邊角旁,為了裝裝樣子,正漫不經心地翻看着一本畫冊。

    看見朱利尤斯進來,她站起身來,雖在微笑,但掩飾不住慌亂的神情。

    一襲黑大衣,前胸敞開,露出裡面一件普通款式但卻不失其雅緻的深色胸衣。

    而她的帽子盡管是黑色的,但卻有點花哨,讓人對她産生反感。

     “您會覺得我很冒昧嗎?伯爵先生。

    我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跑到您的旅館來求見,但您昨天同我打招呼時是那麼的和藹可親……而且,我要告訴您的事又太重要了。

    ” 她站在桌子後面。

    是朱利尤斯向她走過去的,他從桌子上方随便地向她伸出手去:“非常高興您的到訪。

    ” 卡蘿拉低下了頭:“我知道您剛剛遇到不幸的事。

    ” 朱利尤斯一開始沒聽明白,但當卡蘿拉掏出一塊手帕擦眼睛時,他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怎麼!您這是前來吊唁的?” “我認識弗勒裡蘇瓦爾先生。

    ”她說。

     “嗯?” “噢!認識不久,但我很喜歡他。

    他極其和藹可親,極其善良……他的袖扣還是我送給他的哩。

    您知道,就是報紙上描述的袖扣,我正是根據袖扣才知道是他的。

    但我并不知道他是您的連襟。

    我非常地驚訝,但您可以想到這使我很高興……啊!對不起,這不是我本想說的。

    ” “您别慌,親愛的小姐,您想必是要說您很高興能有這個機會再見到我。

    ” 卡蘿拉沒有吭聲,隻是把臉埋在手帕裡,抽泣得渾身抖動,朱利尤斯覺得應該握住她的手。

     “我也是,”他用堅定的語氣說道,“我也是,親愛的小姐,請您相信……” “當天早晨,在他走之前,我告訴他要千萬小心,但那不是他的性格……他太相信人了,您知道。

    ” “一個聖人,小姐,他是個聖人。

    ”朱利尤斯激動地說着也掏出了手帕來。

     “我正是這麼想的來着,”卡蘿拉大聲說道,“那天夜裡,當他以為我睡着了時,他又爬起來,跪在了床前,還……” 這番不由自主的講述使得朱利尤斯完全心亂如麻了,他把手帕放回口袋,向她又走近一些。

     “您把帽子摘了吧,親愛的小姐。

    ” “謝謝,它不礙我事的。

    ” “它妨礙的是我……請允許我……” 卡蘿拉明顯地在往後縮,所以朱利尤斯又平靜下來。

     “請允許我問您,您之所以害怕是否有什麼特别的原因呀?” “我?” “是的。

    當您告訴我連襟千萬小心時,我問您,您是否有什麼理由在猜想……您坦誠地說吧,這裡早上沒人來的,而且誰也聽不見我們的談話的。

    您在懷疑什麼人?” 卡蘿拉低下了頭。

     “要知道這與我特别有關,”朱利尤斯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而且,請您面對我的處境想一想。

    昨晚,我從有關機關立案歸來時,看見那個可憐的弗勒裡蘇瓦爾用過的那張火車票就放在我房間桌子的正中央。

    車票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這種通票是專票專用的,當然是不能轉借的,我錯就錯在把它借給了他,但這還不是問題關鍵之所在……問題是趁我出去的那一會兒工夫,厚顔無恥地把我的車票給送回來,放在了我的房間裡,我應把這視作是一種挑戰,一種炫耀,而且幾乎是一種侮辱……如果我沒有足夠的理由認為我已成了下一個打擊目标的話,這事當然也就不會讓我心神不定了。

    這是因為,那個可憐的弗勒裡蘇瓦爾,您的朋友,掌握着一個秘密……一個讨厭的秘密……一個危險的秘密……我沒有問他是什麼秘密……而且我也根本不想知道……糟糕的是他輕率地告訴了我。

    現在,我想問問您,那個想掩蓋這個秘密而竟至犯罪的人……您知道他是誰嗎?” “您盡管放心吧,伯爵先生,昨晚我已向警方舉報了。

    ” “卡蘿拉小姐,我知道您會這麼做的。

    ” “他答應過我不傷害他的。

    他隻要信守他的諾言的話,我本來也會信守自己的諾言的。

    現在,我覺得受夠了,我不在乎他如何處置我。

    ” 卡蘿拉很激動,朱利尤斯繞到桌子後面,更加靠近她一些: “我們到我房間裡去談也許會更好一些。

    ” “啊!先生,”卡蘿拉說,“我已經把我要告訴您的全告訴您了,我不想再打擾您太久了。

    ” 她因為在避讓,所以便繞到了桌子的另一邊,靠近了門口。

     “我們最好現在就告别,小姐。

    ”朱利尤斯不失身份地說道,他見她婉拒,便認為是自己以請代拒的功勞,“啊!我剛才還想說:如果您後天有意參加葬禮的話,您最好是裝作不認識我。

    ” 說完之後,他倆便分手了,沒有提過那個可疑的拉夫卡迪奧的名字。

    

拉夫卡迪奧把弗勒裡蘇瓦爾的遺體從那不勒斯運回來。

    裝遺體的靈車挂在火車尾部,拉夫卡迪奧認為自己沒有必要坐在靈車的那節車廂裡。

    但是,由于禮貌起見,他坐在了雖不算最近但卻并不太遠的一節頭等車廂裡,因為最後的一節車廂是個二等車廂。

    他早上從羅馬走的,應該當晚返回。

    他不太情願對自己承認他心中即将充滿的那種新的感覺,因為他覺得煩悶是最大的恥辱,而在這之前,青年時期的那些無憂無慮的美好欲望以及嚴酷的需求在此之前一直讓他免遭這種隐秘疾病纏身。

    他心中空空蕩蕩,既無希望又無歡快,他離開了自己的座席間,在車廂過道裡從這一頭走到另一頭,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在困擾着他,他模模糊糊地欲試圖嘗試某種新奇而荒謬的事情。

    似乎一切都無法滿足他的欲念。

    他已不再想乘船出海,他違心地承認婆羅洲也不怎麼吸引他,意大利的其他地方也一樣不再吸引他:他甚至對自己的冒險後果也不感興趣了;現在他覺得自己的冒險既會壞事又很荒唐。

    他恨弗勒裡蘇瓦爾沒有更好地自衛;他讨厭那張可憐的臉,很想把它從自己的腦海中滌蕩掉。

     相反,他倒是很想再見到拿走他的手提箱的大個子。

    那家夥可是個促狹高手!……在卡普埃車站,他仿佛覺得會再見到他似的,便探身車門外,眼睛在搜索着空蕩蕩的站台。

    但是,他能認出他來嗎?他隻看見那家夥的背影,而且還離得較遠,那家夥又是往漆黑的地方走去……在想象中,他跟着他穿過夜幕,又來到沃爾圖諾河河床,又見到那具慘不忍睹的屍體,隻見他在搶劫屍體上的東西,而且,出于某種挑釁心理,從帽子,從他拉夫卡迪奧的帽子的夾層上,割下那塊“狀如月桂葉大小”的皮子來,如同報紙上生動地描述的那樣。

    這個小物證上面有帽店的地址,拉夫卡迪奧不管怎麼說非常感激這個搶劫犯沒有讓它落在警方手裡。

    想必搶劫死人的歹徒自己也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但他若是不顧一切地要利用這個小物證呢?說真的,與這人交手可能會挺有意思的。

     現在,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

    一個餐車侍應生從車廂的一頭走到另一頭,通知頭等車廂和二等車廂的旅客可以去餐廳用餐了。

    拉夫卡迪奧并無食欲,但至少可以消磨一小時,免得無所事事,所以他便跟着幾個旅客走向餐車,但卻是遠遠地跟在他們的後面。

    餐車在車頭。

    拉夫卡迪奧穿過的一節節車廂空空蕩蕩的。

    車廂裡随處可見各種物品放在長椅上,有披巾、枕頭、書籍、報紙等,表明主人去餐車用餐去了,用這些東西占着座位。

    一隻律師用公文包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确信自己是走在最後面的,便在那個座席間前面站下來,然後走了進去。

    但這隻公文包并不怎麼讓他感興趣;他完全是因為意識的驅使才翻動它的。

     公文包的一個夾層中,用不顯眼的金字寫着: 德富格布利茲 波爾多法學院 公文包裡裝着兩本刑法小冊子和六期《法庭報》。

     “又是一個去開會的畜生。

    呸!”拉夫卡迪奧心想,便把一切又都放回原處,然後急忙去追趕往餐車走去的那幫旅客。

     那一串往餐車去的旅客中走在最後的是一個體弱的姑娘和她的母親,二人都戴着重孝。

    在她倆前面走的是一位身着禮服的先生,頭戴着大禮帽,披着長發,留着灰白的頰髯,他顯然就是公文包的主人德富格布利茲先生。

    大家緩緩地向前走着,跟着火車的搖晃而東倒西歪的。

    在過道的最後一個拐彎處,正當教授要沖進車廂連接處的手風琴似的折疊通道裡時,火車猛地一晃,他沒站穩。

    為了保持平衡,他猛一挺身,把夾鼻眼鏡的帶子弄斷了,眼鏡給摔到廁所門前那狹小的角落裡。

    當他彎腰去尋眼鏡時,那母女倆走過去了。

    拉夫卡迪奧停住片刻,瞅着教授找眼鏡,覺得挺有趣。

    他可憐兮兮地在地上胡亂地摸來摸去,像是墜在虛無缥缈之中,猶如爬行動物在沒模沒樣地跳舞,或者像是又回到童年,在玩“你會種白菜嗎?”的遊戲。

    行了!拉夫卡迪奧,做點好事吧!憑你的良心去做吧,你的良心并未泯滅。

    去幫幫那個殘疾人吧。

    把那個他缺少不了的眼鏡遞給他吧。

    他自己是摸不着的。

    它正好在他的背後。

    他稍稍挪動,就會把它踩碎的……正在這時,又一陣晃動,那可憐的人低着頭撞到廁所門上。

    大禮帽減緩了沖撞力,但壓扁了,直壓到耳朵上。

    德富格布利茲先生哼了一聲,直起腰來,摘下禮帽。

    這時,拉夫卡迪奧覺得這個滑稽劇演得夠長的了,便撿起夾鼻眼鏡,放在那個尋找它的人的禮帽裡,然後匆匆溜走,免得讓對方感謝連聲。

     餐車已經開始供應晚餐。

    拉夫卡迪奧在過道右首玻璃門旁的一張擺放着兩副餐具的餐桌上坐了下來。

    他對面的座位空着。

    過道左側,與他并排的餐桌上坐着那位寡婦和她的女兒,那是一張擺放着四副餐具的餐桌,另外兩個座位尚未坐人。

     “這種地方真煩死人了!”拉夫卡迪奧心中暗想,他那冷漠的目光溜過用餐旅客的上方,但并未發現任何面孔可以注視的。

    “所有這些畜生把生活視為苦役,要是好生對待生活,那它本是一種歡樂……瞧他們的那副穿戴!不過,要是赤裸着身子,他們就更醜了!如果我不叫人上香槟的話,我不等上飯後甜食就會死的。

    ” 教授走了進來。

    顯然,他剛剛把摸眼鏡時弄髒的手指洗幹淨了,他在檢查着自己的指甲。

    餐車侍應生讓他在拉夫卡迪奧對面座位上坐下。

    送酒水的侍者從一張餐桌走到另一張餐桌。

    拉夫卡迪奧沒有說話,隻是指指菜譜上二十法郎一瓶的蒙特貝洛産的大克雷馬爾香槟酒,而德富格布利茲則要了一瓶聖加爾米埃礦泉水。

    現在,他正用兩個指頭捏着夾鼻眼鏡,輕輕地朝它哈氣。

    然後,用餐巾的一角擦拭鏡片。

    拉夫卡迪奧觀察着他,驚奇地看見他那兩隻高度近視的眼睛在發紅的厚眼皮下眨巴着。

     “幸好他并不知道是我剛才替他找回的眼鏡!如果他開始謝我,那我立刻便離開。

    ” 送酒水的侍者送來了聖加爾米埃礦泉水和香槟酒,他把瓶塞打開,放在二位旅客中間。

    那瓶香槟剛一放到桌上,德富格布利茲便迫不及待地抓起來,沒等弄清瓶裡是什麼,便給自己滿滿地倒了一杯,一飲而盡……酒水侍者在做手勢阻止,但拉夫卡迪奧哈哈大笑着制止了他。

     “啊!我這是喝的什麼呀?”德富格布利茲扭曲着臉嚷叫起來。

     “這是您對面這位先生要的蒙特貝洛香槟酒,”酒水侍者一本正經地說,“這才是您的聖加爾米埃礦泉水哩。

    您拿着。

    ” 他把第二隻瓶子放下來。

     “真是對不起呀,先生……我視力太差……請您相信,我真的是不好意思……” “您若是不表示歉意的話,先生,”拉夫卡迪奧打斷他說,“我會非常高興的。

    要是您喜歡這第一杯的話,您還可以再來上一杯。

    ” “唉!先生,我坦白地跟您說吧,我覺得這難喝極了。

    我也不知怎麼搞的,一不小心就喝了滿滿一大杯。

    我實在是太渴了……請告訴我,先生,這種酒勁兒非常大嗎?……因為我要告訴您……我一向隻喝水的……我隻要一沾酒,就一定頭昏腦漲的……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會成什麼德行呀?……我是不是馬上回到車廂去?……我想必最好還是躺下來的好。

    ” 他動了動,想站起身來。

     “别走!别走麼,親愛的先生。

    ”拉夫卡迪奧說,他已開始覺得有趣了,“您還是吃您的,别為這酒擔心。

    如果您要人攙扶的話,我一會兒送您回去。

    您不用害怕,您喝的那點酒連小孩子喝了都不會醉的。

    ” “借您的吉言。

    不過,說真的,我不知如何……我請您喝點聖加爾米埃礦泉水好嗎?” “非常感謝,但請原諒,我還是喜歡喝我的香槟酒。

    ” “啊!對了,這是香槟酒!您……您将把這全喝光?” “這樣您就可以放心了。

    ” “您真是太好了,不過,如果我是您的話,我……” “您少許吃點東西怎麼樣?”拉夫卡迪奧打斷了他,因為他自己在吃,而德富格布利茲又讓他覺得讨厭。

     此刻,他的注意力集中到那個寡婦身上: 她肯定是意大利人。

    想必是一位軍官的遺孀。

    她的舉手投足多麼的端莊!她的目光多麼的含情脈脈!她的額頭多麼的純淨!她的玉手多麼的纖巧!她的穿着多麼的高雅而又樸實無華……拉夫卡迪奧,當你的心底裡不再能聽見如此協調的諧音時,但願你的心髒已經停止了跳動!她的女兒很像她,已經十分端莊大方,稍稍有點嚴肅,甚至幾近憂傷,使得少女過分的稚氣沖淡了。

    母親俯身于女兒,顯得何等的關切!啊!在這樣的人面前,魔鬼都會退避三舍的。

    為了這樣的人,拉夫卡迪奧,你的心想必會忠貞不貳的吧…… 這時候,侍應生過來撤換盤子。

    拉夫卡迪奧讓他把尚剩下一半食物的盤子端走了,因為他此刻見到的情景突然讓他驚呆了:那寡婦,那高雅的寡婦沖過道彎下身子,極其自然而放肆地撩起裙子,露出了猩紅色長襪和秀美的小腿肚。

     這個強烈的音符在這首嚴肅的交響曲中如此令人意外地炸響開來……他是不是在做夢?這時,侍應生端上來一盤新菜肴。

    拉夫卡迪奧正要拿起刀叉,目光已移回到餐盤上,但他突然看到的東西讓他快要背過氣去: 就在他的眼前,盤子中間,明顯地放着一件東西,也不知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既疹人又一眼就能認出……拉夫卡迪奧,别懷疑了,那是卡蘿拉的袖扣!就是弗勒裡蘇瓦爾第二隻活袖口上掉了的那隻袖扣。

    這可是一下子進入了噩夢之中……侍應生低頭放下餐盤。

    拉夫卡迪奧手一揮,掃了一下盤子,那隻醜陋的袖扣被掃落到桌布上。

    他把盤子放好,壓在袖扣上,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又斟滿一杯香槟酒,一飲而盡,然後又倒上一杯。

    現在,他因餓過了頭又猛喝了酒,不覺已有醉意,眼前産生了幻覺……不,那不是幻覺;他聽見袖扣在餐盤上吱吱作響;他微微掀起點盤子,拿出袖扣,把它塞到西服背心的小口袋裡,與懷表放在一起,然後又用手摸了摸,确信袖扣就在裡面,十分安全……但誰能說出它是怎麼進到餐盤裡的?是誰把它放進去的?……拉夫卡迪奧看着德富格布利茲:學者正低着頭傻乎乎地在吃飯。

    拉夫卡迪奧想點别的心思:他又在看那個寡婦;但在她的一舉一動和衣着上,一切又都複歸端莊而不顯山露水;他現在覺得她沒先前漂亮了。

    他盡力地在重新想象她那挑逗性的動作,想象她那猩紅色的長襪,但他卻未能做到。

    他在盡力地想再看到自己餐盤中的袖扣,而要是他感覺不到它就在那裡,在他的口袋裡的話,那他将會懷疑它在不在……不過,說實在的,他為什麼要拿這個袖扣呢?……它又不屬于他。

    這種本能的、荒唐的舉動,不是不打自招麼!這不是明擺着招認了麼!他仿佛是在向别人指控自己,而這人也許是警方的人,他想必正在觀察自己,窺探自己……他猶如一個傻瓜似的自投了羅網。

    他感覺面色發白。

    他突然回過頭去:過道的玻璃門後面沒有人……但是,剛才可能有人看見他了!他強迫自己繼續吃飯,但卻因惱恨而牙關緊閉。

    不幸的人!他後悔的并不是自己那可怕的罪行,而是那個倒黴的舉動。

    教授此刻為何沖他微笑?…… 德富格布利茲已經吃完了。

    他在抹嘴,然後,雙肘撐着餐桌,神經質地揉搓着餐巾,開始看着拉夫卡迪奧。

    他嘴角咧出一個怪怪的笑來。

    最後,仿佛終于憋不住了,開口問道: “先生,我可否鬥膽地向您再少要一點兒嗎?” 他怯生生地把自己的杯子伸向快要空了的香槟酒瓶。

     拉夫卡迪奧正因擔憂而分心,所以非常高興有人打岔兒,便把瓶裡所剩無幾的酒倒給了他。

     “不好意思,無法再多倒給您了……不過,您要不要我再要一瓶?” “我看,再來半瓶就夠了。

    ” 德富格布利茲顯然已經微有醉意了,沒有了禮儀的意識。

    拉夫卡迪奧并沒被幹葡萄酒吓住,而且還覺得對方的天真頗為有趣,又讓開了一瓶蒙特貝洛。

     “不!不!别給我倒得太多了。

    ”德富格布利茲舉着晃晃悠悠的酒杯連聲說,而拉夫卡迪奧已經把他的酒杯斟滿了。

    “人往往在不知不覺之中便這樣做出了許多的可怕的事情。

    我原隻以為喝了點聖加爾米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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