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岡的地窖 第五章 拉夫卡迪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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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了出來,令人頭暈目眩。

    他非常懷念他那頂輕柔光滑,既暖和又涼爽且不易皺的落落大方的帽子。

    然而,他從來不完全聽從自己的欲念,他不喜歡退讓,哪怕是對他自己。

    但他又特别讨厭舉棋不定,多年來,他一直像護身符似的保留着巴爾迪當年送他的一個玩雙六棋的骰子,他随時帶在身上,它就在他西服背心的小口袋裡。

     “如果擲個六點,”他一邊掏骰子一邊想道,“我就下車!” 他擲了個五點。

     “我還是要下車。

    快下!受害人的外衣!……現在,拿我的手提箱去……” 他向自己的座席間跑去。

     啊!在一件怪異的事實面前,感歎似乎毫無用處!事件越是出人意料,我的叙述就越是簡單。

    因此,我将幹脆地說:當拉夫卡迪奧跑回座席間想拿走手提箱時,箱子已不在那兒了。

     他起先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又回到過道裡來……沒錯……沒錯,他剛才就在這兒來着。

    那就是那張米拉瑪爾宮的風景照……怎麼回事呀?……他沖到窗口,以為是在做夢;車站站台上,離他那節車廂不遠,他的手提箱正安靜地往前走着,提着它的是一個小步行走的大高個兒。

     拉夫卡迪奧想沖上去。

    他打開車門時,甘草色的外衣卻掉在了自己腳跟前。

     “見鬼!見鬼!我差一點就脫不了身了!……但不管怎麼說,如果這個家夥以為我會去追他的話,他會走得更快一些的。

    他會不會看見了?……” 這時候,由于他身子前傾,一滴血順着面頰流下來。

     “手提箱就随它去吧!骰子已經清楚地表明:我不得在此處下車。

    ” 他把車門重新關上,坐了下來。

     “手提箱裡沒有證件,而我的内衣也都沒有标記,我有什麼危險呀?……沒關系,我盡早上船,這也許不太有勁兒,但肯定是明智得多。

    ” 這時,火車又開動了。

     “我并非舍不得那隻手提箱……而是我的海狸帽,我真的很想把它找回來。

    别再去想它了。

    ” 他往一隻新的小煙鬥裡裝滿煙絲,點燃,然後将手伸進另外那件外衣的裡層口袋,很快地掏出阿爾尼卡的一封信、庫克旅行社的車票簿和一個淡黃色的信封,他把這信封打開來: “三、四、五、六張一千法郎的鈔票!誠實的人對這個是不感興趣的。

    ” 他把六張鈔票放回信封,再把信封放回外衣口袋。

     但當他在片刻過後查看庫克旅行社的車票簿時,拉夫卡迪奧不覺一陣頭暈目眩。

    在頭一頁上,赫然寫着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烏爾的名字。

     “我是不是瘋了?”他在尋思,“這同朱利尤斯有何關系?……是偷來的車票?……不,不可能。

    肯定是借來的。

    見鬼!見鬼!我也許把事情搞砸了:這幫老頭兒的關系比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然後,他疑慮重重地顫抖着,一面拆開阿爾尼卡的信。

    這事顯得太奇怪了;他難以集中注意力;想必他無法弄清朱利尤斯與這個老頭有何親屬關系或其他什麼關系,但他至少抓住了這一點:朱利尤斯在羅馬。

    他立刻拿定了主意:一種迫切見到自己兄長的欲念湧上心頭,而且他十分好奇,急于想知道這件事對那個冷靜而富邏輯性的頭腦會産生什麼樣的反響: “就這麼定了!今晚我在那不勒斯過夜。

    我取出我托運的箱子,明天乘頭班車返回羅馬。

    這肯定不很明智,但也許稍微更有趣點。

    ”

到了那不勒斯,拉夫卡迪奧下榻一家車站附近的旅館。

    他小心翼翼地将箱子帶在身邊,因為不帶行李的旅客令人生疑,而他又特别小心,不想引起别人對自己的任何注意。

    然後,他跑去買幾件所缺的梳洗用具以及一頂帽子,以替換弗勒裡蘇瓦爾給他留下來的那頂難看的窄邊草帽(再說,那帽子戴着也嫌小)。

    他還想買一把手槍,但因商店已經打烊,隻好第二天再去買。

     他想第二天乘的那趟火車一大早就開出了,可趕到羅馬用午餐…… 他的打算是等報紙報道這一“罪行”之後再去見朱利尤斯。

    “罪行”!他覺得這個詞有點怪,而且涉及他,涉及“罪犯”,它則完全是不恰當的了。

    他更願意用“冒險家”這個詞,它與他那可以随意擡起帽檐的海狸皮帽一樣的柔軟。

     晨報還都沒有提及這次“冒險”。

    他急不可耐地在等着各家晚報,盡管他急于見到朱利尤斯,急于要感覺到開始交手的那種感覺,如同玩捉迷藏的孩子,當然不好被人抓到,但至少卻想讓别人尋找他,在等待被抓到期間,他感到厭煩。

    這是一件他尚未經曆過的朦朦胧胧的狀态。

    在街上與之擦肩而過的那些人讓他覺得特别的平庸、讨厭和醜陋。

     夜幕降臨時,他在科爾索街的一個報販子手裡買了一份《信使晚報》,然後走進一家餐館,但出于某種挑戰的心理,而且好像是故意在刺激自己的欲念,他強迫自己先吃晚飯,把那份報紙仍舊折疊着放在那裡,放在他的身旁,放在飯桌上。

    然後,他又走出餐館,回到科爾索街,駐足于一個櫥窗的燈光下,打開報紙,在第二版社會新聞欄中的一條新聞下面有幾個字: 他殺,自殺……還是意外事故: 然後,他讀到我翻譯的下面這段話: 在那不勒斯火車站,鐵路員工在來自羅馬的列車的一個頭等座席間的行李架上拾到一件深色上衣,其裡層口袋裡有一隻打開的黃信封,裝有六張一千法郎的紙币,未見任何其他可以證明衣服主人身份的證件。

    若是謀殺的話,很難解釋這麼大一筆錢怎麼還會安然無恙地留在受害者的衣服口袋裡,這似乎至少表明這并非是謀财害命。

     座席間裡無絲毫搏鬥的痕迹,但在座椅下面發現一隻活袖口,綴有呈雙貓頭像的雙袖扣,由一條鍍金銀鍊連着。

    袖扣是用半透明石英雕琢而成,也就是俗稱的“反光星雲狀瑪瑙”,珠寶商則稱之為“月亮寶石”。

     正在鐵路沿線展開積極的搜尋。

     拉夫卡迪奧揉搓着報紙。

     “什麼!現在又冒出了卡蘿拉的袖扣!這個老家夥真是讓人摸不透。

    ” 他把這一頁翻過去,看到了最新消息: 最新消息: 鐵路沿線發現一具屍體,拉夫卡迪奧沒再往下看,趕忙往大飯店跑去。

     他把自己的名片放進一隻信封,名片上寫着他的名字,他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拉夫卡迪奧·盧基 前來看看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烏爾伯爵是否需要一個秘書。

     然後,他讓人遞進去。

     一個仆人終于來到他耐心等着的那個大廳,領着他穿過幾條走廊,把他領到主人的房間裡。

     拉夫卡迪奧一眼就看見房間角落裡扔着一張《信使晚報》。

    房間中間的桌上放着一隻開啟着的大花露水瓶,散發着濃郁的香味。

    朱利尤斯張開雙臂歡迎他。

     “拉夫卡迪奧!我的朋友……見到您真高興!” 他那被微微扇起的頭發在飄動,在太陽穴處顫動;他仿佛心花怒放;他手裡拿着一方黑點花手帕在扇風。

    “您是我最沒想到的客人之一,但又是世界上我今晚最想與之交談的人……是卡蘿拉太太告訴您我在這裡的吧?” “多麼奇怪的問題!” “沒錯!我剛碰到過她……再說,我并不敢肯定她看見過我。

    ” “卡蘿拉!她在羅馬?” “這您不知道?” “我剛從西西裡來,而您是我在此見的第一個人。

    我并不想再見到她。

    ” “我覺得她很漂亮。

    ” “您倒不挑剔。

    ” “我是說:比在巴黎時漂亮。

    ” “這屬于異國情調,不過如果您有胃口的話……” “拉夫卡迪奧,我們之間說這類話不太合适。

    ” 朱利尤斯想擺出一副嚴肅的神态來,但隻是皺了皺眉頭,然後又說: “您看見了,我很激動。

    我處于生活的一個轉折點。

    我腦袋發燙,周身有一種眩暈感,我仿佛馬上就要蒸發掉了。

    我是應邀前來參加一個社會學大會的,自從我來到羅馬的三天以來,我盡遇到驚奇的事了。

    您的到來使我暈頭轉向……我已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了。

    ” 他大步地走着,在桌子前面站下來,抓起大花露水瓶,往手帕上倒了不少花露水,然後用手帕按住額頭,貼住不動。

     “我年輕的朋友……請允許我這麼稱呼您……我想我已想好了我的新書怎麼寫了!您在巴黎跟我談到我的《頂峰的空氣》時,态度雖然極端過分,但卻使我猜想到您對這本新書不會無動于衷的。

    ” 他雙腳做了一個擊腳跳,手帕随即掉在了地上。

    拉夫卡迪奧連忙将它撿起,而在他彎下腰去時,他感到朱利尤斯的手輕輕地按在他的肩頭,如同老朱斯特—阿熱諾做的一模一樣。

    拉夫卡迪奧微笑着站直身子。

     “我認識您還沒多久,”朱利尤斯說,“但我今晚将向您吐露心扉,如同像一位……” 他沒有說下去。

     “我像聽兄長說話一樣聽您講,巴拉格利烏爾先生,”拉夫卡迪奧膽子大了起來,說道,“既然您把我邀請了來。

    ” “您知道,拉夫卡迪奧,在我在巴黎生活的圈子裡,我經常接觸各式各樣的人:上流社會人士、宗教人士、文人、法蘭西學院院士,但是,在這些人當中,說實在的,我找不到任何人說心裡話,我是想說,找不到任何人可以把那些讓我怦然心動的新想法向他傾訴,因為我得向您坦白承認,自我們初次見面之後,我的觀點就完全變了。

    ” “那就太好了!”拉夫卡迪奧放肆地說。

     “您沒幹我這一行當,您不可能知道一種錯誤的倫理是多麼地阻礙創作才能的自由發揮。

    因此,我今天所醞釀的這本小說同我以前的那些小說有天壤之别。

    從前,我要求我的人物要合乎邏輯,要有始有終,而為了保證這一點,我首先要求我自己做到這一點,但這與自然相悖。

    我們甯願僞造生活,怕的就是它不像我們最初的自畫像,這很荒謬。

    我們這麼做,就可能把最好的東西給歪曲了。

    ” 拉夫卡迪奧始終在微笑着,他在等待着下文,在欣賞着當初的談話所産生的長遠的效果。

     “我怎麼跟您說呢,拉夫卡迪奧?我第一次看到自己面前是一片自由的天地……您理解‘自由的天地’這幾個字的意思嗎?……我對自己說自由的天地早已有了;我對自己重複地說,它始終在那兒,而在今天之前,束縛着我的隻是關于事業、公衆的不純潔的考慮,以及詩人妄想從中獲得報償而不得的一些忘恩負義的判官。

    今後,我不期待任何人,隻期待于自己。

    今後,我一切全都寄希望于自己。

    我期待着正直的人的一切。

    我要求任何東西,因為我現在預感到我自己身上有着最奇異的可能性。

    既然這些可能性隻是紙上的東西,我就有膽量去發揮它們。

    咱們照看好了!”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氣,肩膀向後,微微擡起肩胛骨,幾乎像是在張開雙翼,仿佛新的一些困惑讓他覺得有些憋悶。

    他繼續含混不清地說,聲音更低了: “既然法蘭西學院的這幫大人先生們不要我,那我就準備替他們拒絕接受我提供一些充分的理由,因為他們沒有充分的理由。

    ” 他的聲音幾乎突然變尖,最後的字句是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的。

    他停了片刻,然後較為平靜地繼續說道: “因此,我是這麼想的……您在聽嗎?” “一直聽到心靈裡。

    ”拉夫卡迪奧始終是笑着說。

     “那您跟得上嗎?” “一直跟到地獄裡。

    ” 朱利尤斯再次把手帕弄濕,然後坐進扶手椅裡;在他的對面,拉夫卡迪奧騎坐在一把椅子上。

     “說的是一個年輕人,我想讓他成為罪犯。

    ”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難的。

    ” “嗨!嗨!”朱利尤斯說,他想到困難。

     “但是,小說家,有誰在阻礙您呀?而且既然是在想象,那誰能阻止您随心所欲地想象啊?” “我想象的越是奇特,我就越是應該說明動機,有所解釋。

    ” “找犯罪動機并不難。

    ” “那倒是……但我恰恰不想要動機。

    我不要犯罪動機。

    我隻要讓罪犯犯罪就足夠了。

    是的,我打算引導他在無動機狀況下犯罪,引導他犯一個完全沒有動機的罪行。

    ” 拉夫卡迪奧開始更加注意地聽。

     “我們讓他是個少年:我想借此顯示他生性高雅,他的一舉一動,尤其是因遊戲使然,而且他通常是更喜歡樂趣而非利益。

    ” “這也許并不尋常……”拉夫卡迪奧壯着膽子說。

     “是吧!”朱利尤斯異常開心地說,“再往裡加點東西:讓他喜歡自我約束……” “直至隐藏掩蓋。

    ” “咱們給他灌輸點對冒險的喜愛。

    ” “好極了!”拉夫卡迪奧始終是愈發地饒有興趣,“如果您的學生能夠聽從好奇心這個魔鬼的話,我認為他是恰到好處。

    ” 他倆就如此這般地你跳來我跳去的,我超越你,你超越我,仿佛一個在同另一個玩跳背遊戲。

     朱利尤斯:我首先看見他練手,他對小偷小摸是行家裡手。

     拉夫卡迪奧:我曾多次尋思,他為什麼不主動地多撈一把呢?說實在的,機會通常隻向那些不為衣食犯愁、不請自來的人提供的。

     朱利尤斯:不為衣食犯愁,我已經說了,他就屬于那種人。

    但是,隻有那些要求他機敏、狡猾的機會才對他有吸引力…… 拉夫卡迪奧:想必還得有讓他冒點險的那種機會才行。

     朱利尤斯:我一直在說,他喜歡冒險。

    總之,他厭惡欺詐,他絲毫不企圖占有,但卻喜歡偷偷地把物件挪動。

    他在這中間表現出一種名副其實的魔術師的天才。

     拉夫卡迪奧:再有,沒有受到懲罰,這更使他氣足膽壯…… 朱利尤斯:但這同時也讓他氣惱。

    如果他沒被抓住,那是因為他建議的遊戲過于容易。

     拉夫卡迪奧:他向最大的危險挑戰。

     朱利尤斯:我讓他這麼推理…… 拉夫卡迪奧:他确信他在推理嗎? 朱利尤斯(繼續說):罪犯之所以犯罪是因為他有犯罪的需要。

     拉夫卡迪奧:我們說了,他非常機敏。

     朱利尤斯:是的,特别是他在行動時頭腦十分冷靜,所以更加的機敏。

    您想想,一次既無情感糾葛又無金錢财産作為動機的犯罪。

     拉夫卡迪奧:是您在推理他的犯罪,而他隻是犯罪而已。

     朱利尤斯:沒有任何理由把沒有作案動機的犯罪的人視作罪犯。

     拉夫卡迪奧:您太過細心了,按照您所說的,他是大家所說的“不受拘束的人”。

     朱利尤斯:一有機會就會犯事。

     拉夫卡迪奧:我急于見到他開始行動。

    您将如何建議他呢? 朱利尤斯:喏,我一直在猶豫。

    是的,一直到今天晚上之前,我一直在猶豫……可是,今天晚上,突然間,報紙上的最新消息正好給我帶來了我所希望的例證。

    一次上蒼安排的奇事!非常可怕:您想想吧,我連襟剛剛被人殺害了! 拉夫卡迪奧:什麼!車廂裡的那個小老頭,是…… 朱利尤斯:他叫阿梅代·弗勒裡蘇瓦爾,我把車票借給了他,還送他上了車。

    這之前一小時,他去我存款的那家銀行取了六千法郎,他因為是把錢随身帶着的,所以與我分手時頗有點擔心。

    他有一些灰暗的念頭,悲觀的念頭,怎麼說呢?有一些預感。

    可是在火車上……您已經看過報紙了。

     拉夫卡迪奧:隻看了“社會新聞”的那個标題。

     朱利尤斯:您聽着,我念給您聽。

    (他打開《信使晚報》。

    )我翻譯成法文如下: 警方在羅馬—那不勒斯鐵路沿線展開仔細搜尋,于下午在離卡普埃五公裡處的沃爾圖諾河的幹涸河床上發現了受害人的屍體,昨晚在一節車廂裡發現的外衣想必是這位受害人的。

    此人相貌平平,大約五十來歲(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大。

    )。

    在他身上沒有找到任何可以證實其身份的證件(這可讓我輕快地松了一口氣。

    )。

    看上去,他是被猛然抛出車廂,越過護橋欄杆的,此處欄杆正在維修,隻是用幾根梁木代替。

    (成什麼樣子!)這座橋高出水面有十五米多,受害人大概當即摔死,因為屍體無傷痕。

    死者穿着襯衣;右腕的活袖口與車廂裡發現的那隻活袖口相似,但沒有袖扣……(“您怎麼啦?”朱利尤斯停下來。

    拉夫卡迪奧剛剛不禁一驚,因為袖扣是在罪行之後被人拿走的這一念頭突然閃過他的腦海。

    ) 朱利尤斯接着往下念: 他的左手緊緊地攥着一頂軟氈帽…… “軟氈帽!這幫粗俗的人!”拉夫卡迪奧喃喃道。

    朱利尤斯從報紙上擡起頭來。

     “是什麼讓您感到驚訝呀?” “沒什麼,沒什麼!繼續念吧。

    ” ……軟氈帽,尺寸比他的頭大得太多,看上去倒像是襲擊者的帽子。

    帽子的皮襯裡的商店标記被仔細地割掉了,留下一個空洞,狀如一片月桂葉…… 拉夫卡迪奧站起身來,探身于朱利尤斯身後,以便從他肩膀上方往下看報,同時也許是為了遮掩自己的蒼白面孔。

    他現在已無法再懷疑:罪行被改動過;有人插過手;有人割過帽子;想必是那個拿走他的手提箱的陌生人。

     這時,朱利尤斯仍在往下念着: 這似乎表明這種罪行是有預謀的(為什麼一定是這種罪行呢?主人公的小心謹慎也許完全是偶然的……)。

    警方調查過後,屍體便立即被送往那不勒斯,以驗明其身份。

    (是的,我知道那邊有辦法也有習慣長久保存屍體……) “您确信是他嗎?”拉夫卡迪奧聲音有點發顫地問。

     “當然啰。

    我原本等他今晚一起吃晚飯的。

    ” “您通知警方了?” “還沒有。

    我需要先把思緒理一理。

    我已經戴孝了,起碼是在這個方面(我是指服裝方面)。

    我心裡很平靜,但是,您知道,受害人的姓名一公布,我就必須立即通知整個家族,我得拍電報,寫信,發訃告,安排葬儀,得去那不勒斯認領屍體,得……啊!我親愛的拉夫卡迪奧,由于我因大會而脫不開身,您能否代替我去認領屍體?……” “這個一會兒再說吧。

    ” “當然,如果這不讓您太受刺激的話。

    在這期間,我要安慰我可憐的小姨子,别讓她受到過度刺激。

    根據報紙的模糊不清的報道,她會如何猜想呢?……我還是談正題吧:當我一看到這條社會新聞,我立刻在想,對于這個罪行,我能極其清楚地想象,能知道其作案過程,腦子裡清晰可見,我了解它,我了解作案動機,我知道,如果沒這六千法郎的誘餌的話,就不會發生這件罪案了。

    ” “不過,咱們倒是可以假定……” “是的,對呀,咱們暫且假定沒有這六千法郎,或者更好一些,那罪犯沒有拿走這筆錢,那他就是我書中的人物了。

    ” 拉夫卡迪奧這時已經站直身子;他拾起朱利尤斯扔下的報紙,翻到第二版。

     “我看您是沒有看到最新消息:那個……罪犯恰恰沒有拿走那六千法郎。

    ”拉夫卡迪奧盡量冷漠地說,“喏,您看看這一段:‘這似乎至少表明這并非是謀财害命。

    ’” 朱利尤斯抓住拉夫卡迪奧遞給他的那張報紙,然後用手揉了揉眼睛,然後坐下來,然後又突然站起來,站到拉夫卡迪奧身旁,抓住他的兩隻胳膊: “動機不是偷竊!”他仿佛興奮異常,瘋狂地搖着拉夫卡迪奧,叫嚷道,“動機不是偷竊!那麼……”他推開拉夫卡迪奧,跑到房間的另一頭,扇着扇子,拍着腦門兒,擤擤鼻涕,“那麼我知道,啊!我知道這個歹徒為什麼把他給殺了……啊!不幸的朋友!啊!可憐的弗勒裡蘇瓦爾!這麼說他說的是真事!可我卻原以為他已經瘋了哩……這麼一來,就可怕極了。

    ” 拉夫卡迪奧很驚訝,他在等着朱利尤斯的激動過去。

    他也有點生氣,他覺得朱利尤斯沒有權利這麼激動: “我還以為您恰恰……” “住嘴!您什麼也不明白。

    而我卻和您一起浪費我的時間去拼湊一些可笑的架構……快!我的手杖,我的帽子。

    ” “您急着去哪兒?” “當然是通知警方呀!” 拉夫卡迪奧擋住了門。

     “您得先給我解釋解釋,”他以命令的口氣說道,“說實在的,您像是瘋了。

    ” “剛才我是瘋了,現在我清醒了……啊!可憐的弗勒裡蘇瓦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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