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潔

關燈
夫婦住在攝政公園東側的一排住房内。

    為我開門的女傭将我讓進馬什先生的書房。

    他正在那裡等我。

     “我想在你上樓前最後還是與你唠幾句,”他一面與我握手一面說道,“你知道馬熱麗把查理給甩了嗎?” “是嗎?不知道啊。

    ” “他對這始終不能釋懷。

    珍妮特認為讓他自己一個人待在那套淩亂的小公寓内太殘酷了,因此我倆邀請他到我們這裡住一段時間。

    我們盡可能地安撫他。

    他這段時間喝酒沒個夠。

    他失眠有兩個星期的時間了。

    ” “她不會永遠離開他吧?” 我感到非常震驚。

     “她是要這樣。

    為了一個叫莫頓的家夥,她簡直瘋了。

    ” “莫頓?哪個莫頓?” 我壓根兒也沒有想到他可能是我在婆羅洲認識的那個朋友。

     “該死,還問呢。

    是你介紹的他。

    看你做的這件好事吧。

    現在咱倆上樓去。

    我想最好還是讓你先明白一下自己的處境。

    ” 他推開門,我倆走出書房。

    我心裡七上八下的。

     “但你給我解釋解釋。

    ”我說。

     “去聽珍妮特解釋好了。

    她了解事情的前後經過。

    這件事真讓我莫名其妙。

    馬熱麗幹的這件事讓我無法容忍。

    他這下肯定垮了。

    ” 他引着我走進客廳。

    我進屋後,珍妮特·馬什站起身,走上前來歡迎我。

    查理正坐在窗前,讀着晚報。

    看到我走到身邊,他把報紙放到一邊,同我握握手。

    他十分清醒,說話依然是那種快活的語氣。

    但我注意到他看起來狀态很差。

    我們喝了一杯雪利酒,然後走下樓去吃飯。

    珍妮特是個精力十足的女人。

    她個子高挑,容貌姣好。

    她機警地使談話持續進行下去。

    當我們幾個男人要去喝杯葡萄酒的時候,她命令我們不許超過十分鐘。

    比爾平時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現在卻要千方百計找話說。

    我恍然大悟。

    我剛才光想着到底出了什麼事,卻沒有意會到他們夫婦的苦心。

    顯然,馬什夫婦是不想讓查理陷入到沉思中去,因此,我盡力說些有趣的事,查理似乎也願意盡量配合我們。

    他總是喜歡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

    現在,他又站在一個病理學家的角度,開始分析最近發生的一起謀殺案。

    這起案件已經開始引起公衆的注意。

    但他的話聽起來幹巴巴的。

    看來他現在幹什麼都沒有心思了。

    你會感覺到他為了回應主人的好意而強迫自己說話,但他的心思在别的地方。

    這時頭頂上的地闆跺響了,這是珍妮特不耐煩的信号,我們大家都感到如釋重負。

    這種場合最需要一個女人來緩解氣氛了。

    我們走上樓去,一起打了會兒橋牌。

    時間很晚了。

    當我要與他們告别的時候,查理說他要送我一程,可以一直走到馬裡波恩路盡頭。

     “查理,現在太晚了,你最好還是上床睡覺吧。

    ”珍妮特說道。

     “我睡覺前散散步,這樣能睡得實一些。

    ”他回答道。

     她有些擔心地瞅瞅他。

    但一個年歲已到中年的病理學教授要出去走走,你是攔不住的。

    她眼睛一亮,瞅了一眼她丈夫。

     “我想比爾也該去散散步。

    ” 我想這句話不大明智。

    女人們往往有點兒過于獨斷專行了。

    查理不高興地瞅了她一眼。

     “完全不需要比爾跟我們出去。

    ”他口氣堅決地說道。

     “我一點兒也不想出去。

    ”比爾笑着說道,“我累壞了,要上床睡覺了。

    ” 我想,我倆出去後,比爾·馬什跟他妻子一定會拌幾句嘴。

     當我倆沿着栅欄向前走去的時候,查理對我說:“他們兩口子對我太好了。

    如果沒有他們,我真不知道自己會幹些什麼蠢事。

    有兩個星期我都沒有合眼。

    ” 我對此表示遺憾,但并沒有詢問原因。

    我倆就這樣靜靜地走了一段路。

    我猜他和我一起出來是想要告訴我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但我感到他并不急于講述。

    我急着要表達我的同情,但又擔心說錯了地方。

    我不想讓自己表現得似乎要急于使查理失去自信。

    我不知道該怎樣引導他說這件事。

    我相信他也不需要别人去引導。

    他不是一個說話拐彎抹角的人。

    我想他是在考慮怎麼說才好。

    我們走到了街道的拐角處。

     “你可以在前面的教堂打到出租車,”他說,“我再溜達一會兒。

    晚安。

    ” 他點點頭,然後沒精打采地走了。

    我簡直是驚呆了。

    我無可奈何,隻能繼續向前走,直到打了一輛出租車。

    第二天早上我正洗澡呢,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我在身上裹了一條毛巾,就渾身濕漉漉地跑出來接電話。

    電話是珍妮特打來的。

     “喂,你對這一切怎麼看?”她問道,“昨晚你跟查理一起待了很長時間啊。

    我聽說他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了。

    ” “他在馬裡波恩大街就跟我分手了,”我回答道,“他什麼也沒跟我說。

    ” “是嗎?” 珍妮特的語氣中透露出她想要跟我長唠一陣。

    我猜她是在用床邊的電話。

     “我正在洗澡呢。

    ”我趕緊說。

     “哦,你在洗澡間安了一部電話?”她熱情地問道。

     “沒有。

    ”我趕快而堅決地回答,心裡有幾分不快,“我把地毯都弄濕了。

    ” “哦!”我感到她的語氣中有些失望,還有一點兒不高興,“好吧,什麼時候我可以見你?你能在十二點的時候來一趟嗎?” 這個時間不太方便,但我不打算跟她争辯了。

     “可以,再見。

    ” 我不容她再說什麼就把電話挂斷了。

    天堂裡的人們打電話時肯定也是一句廢話也沒有。

     我很挺喜歡珍妮特。

    但我知道一旦她的哪個朋友遇到了不幸的事,她是最感興奮了。

    她是真為這些朋友着急,真心實意地想要幫助他們。

    但她總要深深地卷入這些事情裡面。

    她是一個人在逆境中的朋友。

    她願意卷入别人遇上的麻煩事,樂此不疲。

    隻要有誰的伴侶出了一樁風流韻事,她就肯定會來對你表示同情,并成為你的知己;誰家要是鬧離婚,她肯定也會在裡面插一手。

    而她同時又是一個很不錯的女人。

    第二天中午,珍妮特将我讓進客廳。

    看着她急不可耐的樣子,我禁不住偷偷樂了。

    她對畢肖普的不幸極為不安,但這件事很刺激,如果能遇上一個人,她能把這件事的前前後後都告許他,她會樂死了。

    珍妮特期待這場談話,就像一個母親期待與家庭醫生讨論她已婚女兒的第一次月子一樣。

    珍妮特知道這件事很嚴重,她也不可能輕看這件事。

    她打定主意要從這件事中挖掘出所有的快樂。

     “我想,當馬熱麗告訴我,她已經打定主意要與查理分手時,沒有誰比我更感震驚了。

    ”她非常流利地說道。

    一個人隻有一字不落地把這句話至少說上十來遍,才能達到這種流利程度。

    “他倆是我所認識的人中關系最密切的一對了。

    他們一見如故,締結了一樁完美的婚姻。

    當然,比爾和我的關系很不錯,但我倆也要不時地大吵一頓。

    我想,我有時真想殺了他。

    ” “我對你與比爾的關系一點兒興趣都沒有,”我說道,“跟我說說畢肖普夫婦的關系吧。

    我過來就是想聽這個的。

    ” “我就是感覺要見見你。

    你是唯一能把這件事解釋清楚的人。

    ” “哦,上帝,千萬别這麼說。

    如果不是前天晚上比爾告訴我,我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 “是我讓他先告訴你的。

    我突然想到你也許還不知道這件事,我擔心你冒冒失失地說錯話。

    ” “你就從頭說起吧。

    ”我說道。

     “好吧,就從你開始吧。

    不管怎麼說,你是這場麻煩的始作俑者。

    你向他倆介紹了這個年輕人。

    這也是我為什麼急着見你的原因。

    你非常了解這個人,而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我對他的所有了解也就是馬熱麗告訴我的那些話。

    ” “你幾點吃午飯?”我問道。

     “一點半。

    ” “我也是在這個時間吃午飯。

    接着講這個故事吧。

    ” 但我的話使珍妮特有了一個主意。

     “聽我說,你把你訂的午餐退掉,我也退掉。

    咱倆可以在這裡吃點兒便餐。

    我這裡還有一些冷盤肉,這樣咱倆就不用着急了。

    我三點鐘去做頭發,這樣我們就有的是時間了。

    ” “别,别,别。

    ”我連忙拒絕,“我不同意這個主意。

    我至多隻能待到一點二十分。

    ” “那我就隻能簡單說了。

    你認為格裡這個人怎麼樣?” “誰是格裡?” “格裡·莫頓。

    他的名字叫傑拉爾德。

    ” “這我哪知道?” “你跟他在一起待過。

    他的住處沒有什麼信件嗎?” “可能有,但我不可能碰巧去讀這些信。

    ”我回答的語氣有些辛辣。

     “别說這樣的蠢話了。

    我指的是信封。

    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好吧。

    他有點兒像吉蔔林。

    你知道這個類型的人是什麼樣。

    他工作非常賣力,為人真誠,是為大英帝國擴張疆土立下汗馬功勞的人。

    ”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珍妮特有點兒不耐煩了,大聲說道,“我是說,他長得怎麼樣?” “我想,他長得很普通。

    當然,如果我再次見到他,我還能認出他來。

    但我無法把他非常清晰地描繪出來。

    他看起來很幹淨。

    ” “哦,上帝,”珍妮特喊道,“你還是不是一個小說家了?他的眼睛是什麼顔色的?” “這我不知道。

    ” “你肯定知道。

    你跟任何一個人在一起待上一個星期,都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眼睛是藍色還是棕色。

    他的皮膚是黑還是白?” “既不太黑,也不太白。

    ” “他的個子是高還是矮?” “我想應該算中等個吧。

    ” “你故意想惹我發火嗎?” “絕對不敢。

    他确實就是一個普通人。

    他身上沒有任何地方能引起你的注意。

    他長得既不醜,也算不上英俊。

    他看起來很正派,像是個紳士。

    ” “馬熱麗說他長得很可愛,笑起來很迷人。

    ” “可能是這樣。

    ” “他瘋狂地愛上了她。

    ” “你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我冷淡地問道。

     “我看過他寫的信了。

    ” “你是說她把他寫的信都給你看了?” “這有什麼奇怪嗎?當然是了。

    ” 對于一個男人來講,他們對女人們将他們的隐私洩露給他人總是感到難以保持克制。

    這些女人真是不知廉恥。

    她們可以在一起談論男女間最私密的事情而絲毫不感到尴尬。

    莊重是男性特有的美德。

    一個男人雖然知道這一點,但每逢女人們做出缺乏矜持之事的時候,他還是感到極為震驚。

    莫頓的信件不僅是被馬熱麗讀了,珍妮特·馬什也跟着讀了,而且馬熱麗把他迷戀于她的狀況也逐日随時告知了珍妮特。

    根據珍妮特的描述,他對馬熱麗是一見鐘情。

    自打他倆在席羅茲俱樂部我的那個小型晚餐聚會上相識後,第二天早上他就給她打電話,邀請她過來,找一個能跳舞的地方跟他一起吃早點。

    我一邊聽着珍妮特的故事,一邊想,她的叙述顯然是根據馬熱麗的描述而來。

    我決定不帶偏見地聽下去。

    讓我感到有趣的是,珍妮特同情的一方是馬熱麗。

    當馬熱麗抛棄了她的丈夫後,是珍妮特出主意讓查理跟他們在一起住兩三個星期,免得他孤零零地待在那個小公寓内,一個人傷神。

    珍妮特對他照顧得也确實非常到位。

    她幾乎每天都陪查理吃午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每天都與馬熱麗一起吃午飯。

    她每天都陪他到攝政公園去散步,讓比爾在周日陪他打高爾夫球。

    她非常耐心地聽他講自己不幸的故事,盡其可能給他撫慰。

    她為他感到非常難過。

    盡管如此,她顯然是站在馬熱麗一邊。

    當我表示不贊成她這樣的做法時,她氣勢洶洶地申斥我。

    這件事讓她非常興奮。

    她從一開始就參與到這件事中。

    開始時,馬熱麗面有得色,又猶疑不決地到她這裡,微笑着告訴她,自己有了一個相好的年輕人;直到最後,馬熱麗怒氣沖沖又心神不甯地來到她這裡,宣布自己再也無法忍受了,已經帶着自己的行李離開了公寓。

     “當然,起初我也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解釋道,“你非常了解查理與馬熱麗。

    他倆簡直就是形影不離。

    他倆的關系這樣親密,别人禁不住都要笑話他們了。

    他這樣一個矮小的男人,我從來都不認為有什麼吸引力。

    但我無法不喜歡他,因為他對馬熱麗太好了。

    我有時甚至有些嫉妒她。

    他們沒有錢,住的地方也是一片混亂。

    但他倆非常快活。

    當然,我從沒想過他倆的關系會出現問題。

    馬熱麗也隻是把這當作一件有趣的事而已。

    她對我說:‘自然我沒有非常認真地對待這件事。

    但到了我這樣的年齡還能有一個年輕人來追求,确實讓人感到開心。

    已經有好多年沒人給我送鮮花了。

    我告訴他不要再送了,因為查理會認為這樣太傻帽了。

    他在倫敦沒有任何親人和朋友,而且他喜歡跳舞。

    他說跟我跳舞就像在做一場夢。

    他總是自己一個人去電影院太凄慘了。

    我倆一起看了兩次日場電影。

    每次我答應與他一起出去時,他那副感激的樣子真讓人可憐。

    ’她接着說道:‘我知道你能理解我。

    你不會責怪我吧?’‘當然不會,親愛的。

    ’我這樣回答她,‘你對我還不了解嗎?我要是處在你這樣的情況下,也會這樣做的。

    ’” 馬熱麗并不向她丈夫隐瞞她與莫頓出去遊玩的事。

    而查理隻是寬厚地揶揄一番她和男友的事。

    但查理認為莫頓是一個非常彬彬有禮、講話讨人喜歡的小夥子,很高興在自己忙碌的時候,能有個人陪着馬熱麗一起玩。

    他從未吃過莫頓的醋。

    他們三人還一起吃過幾次飯,還一起看了一場電影。

    但不久後格裡·莫頓就懇求馬熱麗在晚上單獨跟他出去。

    馬熱麗說這不可能。

    但他不斷懇求,讓她不得安甯。

    最後,有一天她找到珍妮特,讓她幫忙給查理打電話,叫他晚上過來吃飯,并告訴他要打橋牌,獨缺他一人。

    查理從不在晚上撇開妻子,一個人外出。

    但馬什夫婦是他的老朋友了,而珍妮特又特别重視這件事。

    珍妮特編造了一些荒誕無稽的借口,讓這個聚會看起來很重要,使查理無法不參加。

    第二天馬熱麗與她見了面,告訴她昨晚妙極了。

    他倆一起在梅登黑德飯店吃的飯,還跳了舞,然後在夏日的深夜開車回家。

     “他說他瘋狂地迷上了我。

    ”馬熱麗這樣告訴她。

     “他吻你了嗎?”珍妮特問道。

     “當然吻了。

    ”馬熱麗咯咯地笑道,“别說傻話了,珍妮特。

    他非常可愛,性格非常好。

    當然,我并不全信他對我說的話。

    ” “親愛的,你不會愛上他了吧?” “我已經愛上他了。

    ”馬熱麗回答說。

     “親愛的,這不是要有點兒難辦了嗎?” “這場戀情不會很長的。

    他秋天就要返回婆羅洲。

    ” “哦,你現在确實顯得年輕了好幾歲。

    ” “這我知道,我自己也感覺年輕了好幾歲。

    ” 不久,他倆就每天都要見面了。

    他倆在上午見面,然後一起到公園去散步,或者一起去美術館。

    中午時分他倆就分手了。

    因為馬熱麗要陪她丈夫一起吃午飯。

    午餐後他倆又會一起開車去郊外兜風,或者開到河邊的一處地方。

    這些事馬熱麗沒有告訴她丈夫。

    她很自然地認為他無法理解。

     “你怎麼就從來沒有見過莫頓呢?”我問珍妮特。

    
0.10862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