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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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到海邊,就聽到前面有動靜。

    他惱火地暗自咒罵了一句,這肯定是貝蒂的幾個仆人來戲水了,而他又不好去驚動他們。

    橄榄樹林幾乎一直延伸到沙灘邊緣。

    他正猶豫不決地站在樹林的陰影裡,突然前面響起了說話聲,吓了他一跳。

     “我的毛巾呢?” 是英語。

    一個女人正着海水從水中走出,她在岸邊站住了。

    從黑暗中走出一個男人。

    這個男人除了一條毛巾纏在腰上外,什麼都沒穿。

    這個女人是貝蒂,她全身赤裸。

    這個男人将一條浴巾裹在她身上,賣力地為她擦着身子。

    她靠在他身上穿上了一隻鞋,然後又穿上一隻。

    他用一隻胳膊摟住她的腰,扶着她。

    這個男人是艾伯特。

     卡羅瑟斯轉過身,飛快地爬上山坡。

    他跌跌撞撞,眼前一片模糊,幾乎要摔倒在地。

    他就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一樣大口地喘着氣。

    當他走進自己的房間後,一下撲倒在床上。

    他雙拳緊握,無淚地嗚咽着。

    痛苦仿佛要撕裂他的胸腔,淚水突然嘩嘩地流了出來。

    他顯然陷入到一種歇斯底裡的狀态之中。

    現在他一切都清楚了,就仿佛在一個狂風肆虐、暴雨傾盆的漆黑夜晚,一道閃電劃破了夜空,清楚地照亮了他心目中美妙無比的勝地——原來隻是一堆廢墟。

    這個景象太讓人感到恐怖了!但它就清晰地展現在你的眼前。

    那個男人給她擦幹身子的方式,還有她靠在他身上的樣子說明,他倆之間絕非隻是一時的激情沖動,而是一種長期的親密關系。

    還有那支煙鬥,那支放在床邊的煙鬥,這足以說明他倆之間存在着一種醜陋的夫妻關系。

    這說明這個男人入睡之前是一面吸着煙鬥,一面在看書。

    哦,對了!那本《體育時代》!這也解釋了她為什麼要在騎士城内的街道上購置那套小房子。

    這樣他倆就能在那裡放松地過上兩三天的家庭生活。

    他倆就像是一對結婚多年的夫妻。

    卡羅瑟斯暗自納悶,他倆這種該死的關系有多長時間了?他恍然大悟。

    他倆之間的關系實際上已經存在多年了,是十年、十二年或者是十四年,反正是自從那個年輕的仆人第一次來到倫敦時,他倆的這種不正當關系就開始了。

    他當時還是個孩子,顯然不可能是他采取的主動。

    那些年她紅極一時,她是英國公衆崇拜的偶像,無數人在追求她,她完全可以嫁給任何一個她看中的人。

    但她卻同她姑姑家的一個下等仆人鬼混在一起。

    她結婚後又把他帶在身邊。

    她當時為什麼要突然結婚呢?還有,那個原本要降生的孩子産期要早于婚期。

    這解釋了她為什麼要嫁給吉米·惠爾頓·伯恩斯,因為她當時有了身孕,懷得是艾伯特的孩子。

    哦,這可太丢人了,太丢人了!然後,當吉米的健康狀況不佳時,她就促使他讓艾伯特做他的貼身男仆。

    吉米都知道了些什麼?還是他懷疑些什麼呢?反正他開始酗酒了。

    而酗酒又導緻他患上了肺結核。

    也許他已經懷疑上了這件事。

    他無法面對這樣醜惡的事實。

    而正是為了要與艾伯特一起生活,她離開了吉米;也正是為了要與艾伯特一起生活,她在羅德島上定居了下來。

    艾伯特,他的雙手由于整天修理機器,因而沾滿了油污,指甲破裂不齊;他的容貌醜陋,身材又矮又粗。

    他的長相就像是一個臉頰紅潤、笨手笨腳的豬肉販子。

    艾伯特也不年輕了,而且正在發福;他沒有受過像樣的教育,舉止粗俗,講話俗不可耐。

    艾伯特,艾伯特,她怎麼能看上了他呢? 卡羅瑟斯站起身來,喝了幾口水,然後又癱坐在一把椅子上。

    他無法躺下。

    他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煙。

    清早的時候他憔悴不堪。

    一晚上他眼睛都沒有合上一下。

    仆人們将早飯送到了他的房間。

    他喝了杯咖啡,但什麼也吃不進去。

    這時房間的門外響起了清脆的敲門聲。

     “漢弗萊,下來遊泳去呀?” 這個快樂的聲音讓周身的血液一下湧入大腦。

    他強撐着身子打開了門。

     “今天我不想去了。

    我感覺不舒服。

    ” 她看了他一眼。

     “哦,親愛的,你看起來疲憊不堪啊。

    你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

    我想可能是有點兒中暑吧。

    ” 他的聲音麻木,雙眼紅腫。

    她又更仔細地看了看他。

    這一瞬間她靜默了。

    他感到她的臉一下變得煞白。

    他都知道了。

    然後她的眼神中微微出現了一絲嘲弄的微笑。

    她覺得這個場面很滑稽。

     “可憐的大孩子,去好好躺着吧。

    我會讓人給你送點兒阿司匹林來。

    也許午飯時你就會感覺好多了。

    ” 他又躺倒在漆黑的房間裡。

    那一刻他真想不顧一切地逃走,這樣他就不會再看到她了。

    但他沒有辦法逃走。

    他預定返回布林迪西的那艘船要到周末才能抵達羅德島。

    他現在成了一個囚徒。

    他們原定明天要到那些島嶼去出遊,這樣的話就沒法從她身邊逃走了。

    在遊船上,他倆不得不成天待在一起。

    這會讓他無法忍受的。

    他感到太羞愧了,而她卻絲毫沒有慚愧的感覺。

    當她明白他已經知道了一切後的那一刻,她笑了。

    她甚至可能會親口告訴他這件事的全部過程。

    他将無法忍受。

    這也太過了。

    不管怎麼說,她不會肯定自己已經知道了所有的事情,她頂多隻是懷疑。

    如果午飯時和剩下的幾天裡他能顯得若無其事,他能表現的如同平時一樣高興和快活,她就會認為自己懷疑錯了。

    他現在知道這些已經足夠了。

    如果要讓自己親耳聽她告訴自己那些丢臉的事,他會感到是種莫大的羞辱,他将無法忍受。

    但吃午飯的時候她說的第一件事就是: “真煩人。

    艾伯特說遊船的發動機出了故障,咱們沒法坐船出遊了。

    而且這個季節出海也不很安全。

    咱們隻能在這裡靜靜地待上一個星期了。

    ” 她說話的語氣很輕快,他也用同樣随意的語氣回答道: “哦,确實有點兒遺憾。

    但我并不真的介意。

    這裡非常可愛,我哪兒都不想去。

    ” 他說阿司匹林很有效,現在感覺好多了。

    在希臘管家和兩個穿硬褶白短裙的男仆看來,他倆的談話還是那麼快活,與平時沒有什麼兩樣。

    那天晚上,英國駐羅德島的領事來别墅吃飯。

    第二天晚上又有一些意大利軍官過來吃飯。

    卡羅瑟斯數着每一天,每一個小時,簡直是度日如年。

    哦,什麼時候他才能登上返回的輪船,擺脫這些天來每時每刻都在折磨着他的恐怖。

    他現在是心力交瘁。

    而貝蒂的言談舉止非常平靜,以至于他有時問自己:貝蒂是否真的知道自己已經了解了她的秘密。

    貝蒂當時告訴他遊船壞了的時候,他一眼就看出了這隻是個借口。

    但是不是自己當時看錯了?接二連三的來訪者的出現使他倆無法繼續單獨待在一起了,這難道也是一種巧合嗎?使用這麼多計謀最大的弊端就是,你無法知道其他人是否也能表現得自然,表現得圓通。

    他看到她如此平靜和自然,看到她從内心裡流露出的快樂,他幾乎不敢相信還會有這樣令人作嘔的真相。

    然而這是他親眼所見。

    那麼将來,她的将來會怎樣呢?想到她的将來就讓人感到太可怕了。

    早晚這個醜聞會洩露出去。

    那時貝蒂成了一個社會棄兒,成了公衆嘲諷的對象,還要受一個粗魯的下等男人的擺布。

    她會漸漸變老,失去美貌。

    而這個男人比她小五歲,終有一天他會找一個情婦,很可能是她的一個女傭。

    與這個女傭在一起生活,他會有一種家的感覺,而與一位貴夫人在一起他是絕不會産生這種感覺的。

    那時她怎麼辦?那時她将要忍受多麼大的羞辱!他很可能會虐待她,甚至可能會毆打她。

    貝蒂,貝蒂呀。

     卡羅瑟斯握緊了雙拳。

    突然,一個主意出現在腦海,讓他狂喜之中又感到痛苦。

    他不去想它,但它又跳出來,就是不讓他安生。

    他必須要救她。

    他曾愛她太深,愛她的時間太長,不能讓她就這樣沉淪下去。

    一種自我犧牲的激情在他心中湧動。

    盡管他的愛現在已經死了,盡管對她有一種生理上的排斥,他要不計一切後果地去娶她。

    他苦笑了一下。

    他今後的生活将會是一個什麼樣子呢?他管不了這些了。

    自己怎樣都沒有關系。

    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他覺得自己非常崇高,然而想到人類能夠達到的神聖境界,他又感到自己能做出這樣小小的犧牲實在不算什麼。

    他要搭乘返程的船預定星期六起航。

    星期五晚上,當來吃晚飯的客人們都離去的時候,他說道: “我希望明天不要有客人來了,就咱倆單獨在一起。

    ” “可我明天已經邀請了一些來此度夏的埃及客人。

    她是一個前赫迪夫的妹妹。

    她可是個才女呀。

    我想你肯定會喜歡她。

    ” “明天是我在這裡的最後一個晚上了。

    咱倆就不能單獨在一起度過嗎?” 她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中有一種逗趣的神色,而他則是一臉嚴肅。

     “如果你高興,我可以把她們都推辭掉。

    ” “那就這樣定了。

    ” 第二天他早早就醒了。

    行李都收拾妥當了。

    貝蒂曾告訴他不必拘泥禮節,穿着太正式了。

    但他回答說,這是他倆面對面坐着吃最後一頓飯了,他要穿着得體。

    餐廳裡點亮着遮光燈,顯得既空蕩蕩的又很正式。

    但夏日的夜晚通過那幾扇大窗給室内帶來了幾分溫馨的感覺。

    這裡有幾分像一座修道院内的私人食堂,一位皇室貴婦雖然在這裡隐居修行,但又不想過太清苦的生活。

    他倆在露台上喝着咖啡。

    卡羅瑟斯喝了兩杯利口酒。

    他現在的情緒非常激動。

     “親愛的貝蒂,我有些話要對你說。

    ”他開始了。

     “是嗎?我要是你的話,我絕不會這樣做。

    ” 她語氣溫柔地回答道。

    她雖然仍冷靜如水,用狡黠的眼光看着他,但藍色的雙眸裡卻閃出了一絲微笑。

     “我必須要說。

    ” 她聳了聳肩,沒有再說話。

    他意識到自己說話的音調有些顫抖,這真讓他生氣。

     “多年來我一直狂熱地愛着你。

    我不記得我向你求過多少次婚了。

    世界在改變,咱倆也在變化,對吧?咱倆都不像過去那樣年輕了。

    你現在能嫁給我嗎,貝蒂?” 她沖他微微一笑。

    她的笑容總是那麼富有感染力。

    她的微笑非常和藹可親,非常坦誠和沉靜,非常純真。

     “你非常可愛,漢弗萊。

    你再次向我求婚真是讓我感動不已。

    但你知道,我是個不喜歡變化的人。

    我已經習慣了拒絕你的求婚,現在我也不可能改變。

    ” “你為什麼要拒絕呢?” 他的語氣有點兒咄咄逼人,甚至帶點兒威脅的味道。

    她不由得掃了他一眼。

    她突然感到有些生氣,臉色變得煞白。

    但她立即控制住自己。

     “因為我不想答應。

    ”她又笑了。

     “那麼你是打算嫁給别人嗎?” “我?不會。

    當然不會了。

    ” 那一刻她挺直了腰闆,仿佛祖輩傳下來的驕傲傳遍了全身。

    然後她又笑了起來。

    但她到底是在笑自己腦子中閃過的想法還是在笑漢弗萊的求婚,認為他的方式有趣,這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貝蒂,我請求你嫁給我。

    ” “永遠也不可能。

    ” “你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了。

    ” 他内心的痛苦通過他的聲音全都表達了出來。

    他的臉色憔悴,表情極其痛苦。

    她又笑了,笑聲中充滿了柔情。

     “為什麼不能呢?别再冒傻氣了。

    你知道我很喜歡你,漢弗萊。

    但你有點兒婆婆媽媽的。

    ” “貝蒂,求求你。

    貝蒂。

    ” 難道她沒有看出?他求婚全是為了她。

    他求婚不是出于愛,而是出于憐憫和羞愧。

    她站了起來。

     “你再這樣就招人讨厭了,漢弗萊。

    明天你要一大早就起床,所以你最好現在就上床睡覺去。

    明早我不送你了。

    再見。

    願上帝保佑你。

    跟你在一起的這幾天我真的是很快樂。

    ” 她在他的雙頰上各吻了一下。

     第二天卡羅瑟斯早早就起床了。

    因為他要趕在八點之前上船。

    當他走出别墅大門的時候,他發現艾伯特已經在車裡等着他了。

    他上身穿着一件汗衫,下身穿着帆布褲子,頭戴一頂巴斯克式貝雷帽。

    卡羅瑟斯的行李被放在後排座位上。

    他轉身對管家說道: “把我的行李包放在司機旁邊的座位上。

    我要坐在後排。

    ” 艾伯特什麼話也沒有說。

    卡羅瑟斯鑽進汽車後,車就開動了。

    他們抵達港口後搬運工人就圍了上來。

    艾伯特下了車。

    卡羅瑟斯比他要高得多。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說道: “你不需要送我到船上了。

    我自己都能處理得很好。

    這是給你的小費。

    ” 他遞給他一張五英鎊的鈔票。

    艾伯特的臉一下漲紅了。

    他吃了一驚,他本想拒絕,但又不知該怎麼說。

    經年的仆人生活使他習慣接受小費了。

    也許他都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

     “謝謝,先生。

    ” 卡羅瑟斯沖他微微一點頭,然後轉身離去。

    他已經迫使貝蒂的情人稱呼他“先生”了。

    這就好像他已經朝她堆滿微笑的臉部狠抽了一巴掌,朝她當面甩出了一句輕蔑的話。

    這讓他感到滿足,但帶着些許的苦澀。

     他聳了聳肩。

    我可以看出,即使這個微小的勝利所帶來的滿足感現在也完全消失了。

    我倆就這樣靜靜地坐着。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然後他又開口了。

     “我猜您一定認為我将這一切都告訴您,這太奇怪了。

    但我毫不介意。

    您不知道,我現在感覺自己對什麼都不介意了。

    我現在感覺這個世界上仿佛再也沒有體面二字了。

    老天爺可做證,我絕無嫉妒之心。

    一個人隻有心裡有愛才會嫉妒。

    而我的愛現在已經死了。

    我對她的愛燃燒了那麼多年,然而在瞬間就死掉了。

    我現在隻要想到她就感到恐怖。

    每當我想到她難以說出口的堕落行為,我就深深地感到絕望,内心就極度地難受。

    ” 據說奧賽羅殺死苔絲狄蒙娜并非出自嫉妒,而是源自巨大的痛苦。

    他心目中天使一樣的人物結果卻被證實一點兒也不純潔,狗屎一堆。

    真正讓他感到心碎的是,貞潔怎麼會一下就變成了堕落。

     “我想再也不會有任何人喜歡她了。

    我曾經非常傾慕她。

    我傾慕她的勇氣和坦誠,我傾慕她的智慧和愛美之心。

    但這都是她的假象。

    她現在在我眼中一文不值。

    ” “我對你這句話表示懷疑。

    你難道認為所有人都是一個樣子嗎?你知道我突然想起了什麼?她很可能隻是把艾伯特當作了一件工具,當作她生存于大地所需付出的代價。

    這樣她的靈魂就得到了解放,就可以自由地在廣袤無垠的宇宙中遨遊。

    也許她選擇自甘堕落的原因,是因為隻有在與艾伯特的這種關系中,她才有一種自由的感覺;而嫁給與她地位相同的男人,她就有一種受到束縛的感覺。

    她這種人的精神世界非常奇特,她不将自己的身體在暗溝中浸泡上一段時間,她的靈魂就不能展翅翺翔。

    ” “哦,别胡說八道了。

    ”他憤怒地回答道。

     “我不認為這是在胡說。

    雖然我說得不是很好,但這個意思還是對的。

    ” “對不對跟我都沒有什麼關系了。

    我垮了,完蛋了。

    我現在是萬念俱灰。

    ” “胡扯!為什麼你不将這件事寫成一部短篇小說呢?” “我?” “一個作家與其他人相比,他最大的優勢就是,如果有某件事情使他非常不快,使他飽受折磨,痛不欲生,他就能把這件事和自己的感受寫成一部小說。

    以這種方式進行宣洩,他會獲得解脫,會産生一種難以言狀的愉悅感。

    ” “這樣的結果可是太可怕了。

    我珍惜貝蒂勝過世上的一切。

    我不能幹這樣卑鄙的事。

    ” 他的話語停頓了一會兒。

    我看得出他正在沉思。

    盡管我的建議使他感到非常可怕,但此刻他卻是站在一個作家的角度來審視這件事。

    最後他還是搖搖頭。

     “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我自己。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有點兒自尊的。

    此外,這是真實的事情,絕不是編出來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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