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機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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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愛這個女人嗎?”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臉上依然帶着熱情和有點兒金屬般光澤的微笑。

    她已經決定要看輕這件事。

    依她的價值觀來看,這個場面有些滑稽。

    阿伯特看了看布爾芬奇夫人,憔悴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老太婆,咱倆相處得還很不錯吧,是不是?” “還可以吧。

    ”布爾芬奇夫人答道。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的眼眉擡了擡。

    她丈夫還從來沒有稱呼過自己為“老太婆”,實際上她也不希望他這樣稱呼自己。

     “如果布爾芬奇夫人尊重你,或者為你考慮一下的話,你們倆的事就根本不可能。

    你這輩子生活的環境和接觸的人都與此截然不同。

    居住在這樣一間帶家具的出租屋内,你是無法長期感到幸福的。

    ” “這不是帶家具的出租屋,太太,”布爾芬奇夫人答道,“所有的家具都是我自己的。

    我是一個非常喜歡獨立的人,我一直想要有一間屬于我自己的房子。

    因此,無論我是否有工作,我都保留着這幾間屋子。

    因此,我總是有自己的窩可以回來。

    ” “還是一個非常溫暖舒适的小窩。

    ”阿伯特說道。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四處看看這間小屋。

    壁爐上有一把水壺正在向外冒氣,爐旁還有一個廚房。

    壁爐架上擺着一隻大理石座鐘,挨着座鐘的是一個黑色大理石枝狀燭台。

    屋内還有一張鋪着紅布的大桌,一個碗櫃和一台縫紉機。

    牆上挂着照片和聖誕增刊夾帶的油畫,這些油畫都鑲在鏡框裡。

    後面還有一扇門,門框上挂着紅色的長毛絨門簾。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在閑着無事之時也曾對建築學進行過泛泛的研究。

    考慮到這套房子的大小,她可以斷定,這扇門肯定通向唯一的一間卧室。

    布爾芬奇夫人與阿伯特同寝一室,絲毫也不掩蓋他倆的關系。

     “你與我在一起不幸福嗎,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語調深沉地問道。

     “咱倆結婚已經三十五年了,親愛的。

    這個時間太長了,确實太長了。

    你是一個好女人,當然是指你這個人而言。

    但你不适合我。

    你是個文學家,而我對文學一竅不通;你是個藝術家,而我對藝術一無所知。

    ” “我可是一直小心翼翼地讓你分享我的興趣。

    我千方百計不讓我的成功将你遮蓋。

    你不能說是我讓你與我的事業無關的。

    ” “你是一個偉大的作家,這我從來都不否認。

    但事實上我并不喜歡你寫的書。

    ” “不客氣地說,這隻說明了你的品位太差。

    所有最優秀的文學評論家們都一直認為我的作品非常具有魅力,有很強的感染力。

    ” “我也不喜歡你的這些朋友。

    親愛的,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在你的那些聚會上,我有一種壓抑不住的沖動。

    我想把我的衣服當場脫個精光,想要看看會出現什麼樣的局面。

    ” “什麼亂子都不會有,”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輕輕皺了皺眉頭,說道,“我隻是會打電話叫醫生來就是了。

    ” “要是這樣的話,你的身材也太難看了一點兒,阿伯特。

    ”布爾芬奇夫人插嘴道。

     西蒙斯曾暗示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如果需要的話,她應該毫不躊躇地應用自己的女性魅力,以将自己迷途的丈夫領回家,圓夫妻的好夢。

    但她一點兒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她不禁想,如果自己穿着晚禮服來就好辦多了。

     “難道三十五年的忠誠就一文不值嗎?我從來就沒有想過另外一個男人,阿伯特。

    我習慣跟着你了。

    沒有你的話我會不知怎麼生活下去的。

    ” “我将我的所有菜譜都留給了新廚師,太太。

    您隻要告訴她午餐要幾道菜就行了。

    她會把一切都處理好的,”布爾芬奇夫人說道,“她為人非常可靠,她的面點手藝比我所知的任何廚師都要高。

    ”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有點兒氣餒了。

    布爾芬奇夫人的話無疑是好意,但她這番話将話題改變了。

    本來談的是感情層面的事,現在卻進行不下去了。

     “我想你這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親愛的,”阿伯特說道,“我的決心是不可更改的。

    我已經不再年輕了,我需要有人來照顧我。

    當然,我會盡量多給你一些生活費。

    科琳希望我能退休。

    ” “誰是科琳?”福雷斯特夫人大吃一驚,脫口問道。

     “科琳是我的名字,”布爾芬奇夫人回答道,“我母親是半個法國人。

    ” “這就足夠說明問題的根源了。

    ”福雷斯特夫人撇了撇嘴,回答道。

    雖然她欣賞法國的文學,但她鄙夷法國人的道德标準。

     “我想說的是,阿伯特工作的年頭夠長的了,該自己享受一下了。

    我以前在克拉克頓買了一所不大的房子。

    那裡的空氣非常好,環境非常有益健康。

    我倆可以在那裡安享晚年。

    那裡有沙灘和碼頭,我們有的是消遣的方式。

    那裡的人也很好。

    如果您不幹涉我倆,我倆也不會給您找麻煩。

    ” “我今天與我的商業夥伴們讨論了這件事,他們表示願意買下我的全部股份。

    這樣他們當然要受到一點兒損失了。

    一切都辦妥之後,我就會每年有九百英鎊的收入。

    我們是三個人,這樣每人每年就能分到三百英鎊了。

    ” “這點兒錢我怎麼生活?”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喊了起來,“我要維持我的身份,可這根本不夠。

    ” “親愛的,你可是一個著名作家呀,你文筆流暢,著作頗豐。

    ”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煩躁地聳了聳肩膀。

     “你非常清楚,我寫的書隻給我帶來了名聲,但賣不上錢。

    出版商還一個勁兒地抱怨,說出版我的書讓他們賠錢了。

    實際上他們隻是為了提高聲望才出版我的書。

    ” 就在此時,布爾芬奇夫人有了一個想法。

    這個想法導緻後來出現了具有重大曆史意義的事件。

     “您為什麼不寫一部驚心動魄的偵探小說呢?”她問道。

     “我?”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脫口而出,她這輩子第一次使用了語法上錯誤的單數第一人稱賓格。

     “這個主意不錯,”阿伯特說道,“這個主意太好了。

    ” “如果我寫偵探小說的話,抨擊之聲會如同千萬塊闆磚砸向我。

    ” “我想這可不一定。

    給那些習慣了陽春白雪的人一個觀賞下裡巴人作品的機會,而且還不降低他們的身份,他們不知會怎麼感激你呢。

    他們也不知道該如何評論這類作品。

    ” “還感激,不罵我就謝天謝地了。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若有所思地低語道。

     “親愛的,文學批評界會容忍這個變化的。

    你的英語文筆是如此優美,肯定會出一部傑作的。

    ” “這個主意太荒謬了。

    我對偵探小說是一無所知。

    我的作品根本無法讓大衆接受。

    ” “為什麼不會?大衆也想要閱讀優秀的文學作品,但他們不想讀那些枯燥的書。

    他們久聞你的大名,但沒有讀過你的書。

    因為你寫的書太枯燥了。

    事實上,親愛的,你這個人也有些枯燥無味。

    ”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下的這個結論,阿伯特。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有點兒生氣地反斥道,就好像赤道聽到有人喊它叫寒冷的反應一樣,“所有人都知道,我具有高雅的幽默感;沒有任何人能像我一樣,從一個連接符中提萃出那麼多有趣的元素來。

    ” “如果你能給大衆寫點兒驚心動魄的偵探小說,讓他們去思考問題,那麼在他們提高了思維水平的同時,你還能掙到大錢。

    ” “我這輩子就沒有讀過一本偵探小說,”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說道,“我曾聞聽在紐約有一個叫巴恩斯的人,别人告訴我說,他寫了一本書,書名叫《雙輪馬車的秘密》。

    但我從未讀過這本書。

    ” “寫偵探小說您當然要有訣竅了,”布爾芬奇夫人說道,“首先要記住的就是書中不能有任何情愛的描寫。

    在一本偵探小說中出現這樣的描寫就是放錯了地方。

    您所需要描寫的就是謀殺,是嗅覺高度靈敏的警犬。

    不到小說的最後一頁,你都不要讓讀者猜出兇手是誰。

    ” “但你對讀者也要公平,親愛的,”阿伯特說道,“當我懷疑兇手是秘書或有身份的貴婦時,結果兇手卻是一個二等男仆,他隻會說馬車備好了這一句話。

    這種結局總是讓我煩惱不已。

    你盡可以讓讀者迷惑不解,但不要把他們當成傻瓜。

    ” “我非常喜愛一部優秀的偵探小說,”布爾芬奇夫人說道,“如果小說的開頭就是一個穿着晚禮服的貴婦趴在書房的地闆上,她一身珠光寶氣,背上插着一把匕首,那我就知道自己選對了書,這部小說一定很好看。

    ” “這樣的開頭沒有品位,”阿伯特說道,“我更喜歡開頭就是一個頗有身份的家庭律師,一臉的絡腮胡子,挂着金表鍊,外貌寬厚,他躺在海德公園裡,已經氣絕而亡。

    ” “他的喉嚨被人割斷了?”布爾芬奇夫人急切地問道。

     “不,他的背後插着一把匕首。

    一個一身清白的中年紳士的謀殺案對讀者特别有吸引力。

    想到我們中間最清白的人也有自己的秘密,讀者就會感到非常欣慰。

    ” “我明白你的意思,阿伯特,”布爾芬奇夫人說道,“他是一個知道某項關鍵秘密的人。

    ” “我倆可以給你各種啟發,親愛的,”阿伯特沖福雷斯特夫人溫和地笑笑,說道,“我讀過好幾百本偵探小說。

    ” “你!” “這也就是最初我與科琳走到一起的原因。

    當我讀完一本小說後,我就把這本書傳給她看。

    ” “有許多次都是窗戶上已見晨光了,我才聽到他熄燈的聲音。

    我不禁自己竊笑,心想:他終于看完了,現在可以睡一個好覺了。

    ”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站起身來。

    她挺直了身子。

     “現在我算明白咱倆之間的距離有多大了。

    ”她動聽的女低音微微有點兒發顫,“三十年來你周圍到處都是最優秀的英語文學書籍,可你卻讀了好幾百本偵探小說。

    ” “豈止好幾百本。

    ”阿伯特插言道,臉上帶着心滿意足的微笑。

     “我到這裡來是想做出合理的讓步,以便讓你能夠回到自己的家。

    但現在我不再有這樣的想法了。

    你讓我看到咱倆沒有任何相同之處,從來也沒有過。

    咱倆之間有一道鴻溝。

    ” “很好,親愛的,”阿伯特說道,“我服從你的決定。

    但你再仔細考慮一下寫偵探小說的事。

    ” “我現在就走,”她低聲自語道,“我要到茵夢湖島去”。

     “那我送您下樓,”布爾芬奇夫人說道,“地毯上有很多破洞,一定要當心别絆着了。

    ”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昂首挺胸,但還是小心翼翼地走下了樓梯。

    當布爾芬奇夫人推開大門,問她是否需要叫輛出租車時,她搖了搖頭。

     “我坐有軌電車。

    ” “太太,您不必擔心,我會照顧好福雷斯特先生的,”布爾芬奇夫人和藹地說道,“他會生活得很好的。

    在我丈夫病逝前的最後三年,我在病床前伺候了他三年。

    我知道怎麼伺候病人。

    福雷斯特先生歲數這麼大了,身體也不大好,還不好運動。

    他當然應該有一項業餘愛好了。

    我一貫認為一個男人應該有一項自己的愛好。

    他現在開始愛好集郵了。

    ”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微微吃了一驚。

    但就在此時,一輛有軌電車出現在視野中。

    盡管身份高貴,她也同其他女人一樣,奮不顧身地跑到公路中間,瘋狂地揮舞着手臂。

    電車停了,她爬了上去。

    她不知自己該如何面對西蒙斯。

    他一定在家裡等着自己呢。

    克利福德·波賴斯頓很可能也在那裡。

    他們也許都在那裡等着自己。

    而她将不得不痛苦地告訴他們,自己失敗了。

    那一刻,她對自己的那幾個衷心崇拜者,完全沒有任何友好的溫情感覺。

    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了。

    她擡頭向對面坐着的男人望去,想向他打聽一下時間。

    但她猛然吃了一驚。

    坐在對面的是一個中年男士,穿着非常體面。

    他一臉的絡腮胡子,非常面善,胸前挂着一根金表鍊。

    這個男人與阿伯特描述的那個躺在海德公園,被紮死的男人一模一樣。

    她不禁立刻想到他就是一個家庭律師。

    這個巧合真是非同尋常,仿佛命運之神在向自己招手。

    這個男人戴着一頂絲質的帽子,身穿一件黑色外套和一條黑白條圖案的褲子。

    他有點兒發福了,塊頭很大。

    在他身邊放着一個公文包。

    當電車在沃克斯豪爾大橋路開了有半程的時候,這個男人讓司機停車。

    她看到他下車後走進一條狹窄而破破爛爛的小巷。

    為什麼?哦,為什麼呢?當電車駛進維多利亞車站時,她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忘了下車。

    司機不耐煩地提醒她到站了。

    她突然想起,埃德加·愛倫·坡就寫過偵探小說。

    她又上了一輛公共汽車。

    她找了個靠裡面的座位坐下,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

    當車到達海德公園拐角時,她突然打定主意要下車。

    她不能再這樣坐着不動了。

    她感覺自己必須走走。

    她走進公園的大門,緩步而行。

    是的,有埃德加·愛倫·坡做榜樣,就沒有人可以否認偵探小說的價值。

    畢竟是他創造了這種寫作風格,而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詩歌領域的崇高地位。

    偵探小說也需要象征主義手法嗎?别管它。

    就是被批評為波德萊爾之流也無所謂。

    走過阿喀琉斯雕像的時候,她停下來幾分鐘,皺起眉頭仔細地看了看。

     最後,她走回了自己的住的公寓。

    當她打開房門時,一眼就看到走廊裡挂着好幾頂帽子。

    看來他們都在。

    她走進了客廳。

     “她終于回來了!”沃特福德小姐喊道。

     阿伯特·福雷斯特夫人走上前,帶着興奮的微笑與他們挨個握了握手。

    客人中有西蒙斯和克利福德·波賴斯頓,還有哈利·奧克蘭和奧斯卡·查爾斯。

     “哦,你們這些可憐的人,怎麼就沒有讓仆人給你們上茶呢?”她興奮地大聲說着,“我不知道現在具體是幾點鐘了,但我知道我回來的有點兒太晚了,讓你們擔心了吧?” “怎麼樣?”他們急切地打聽道,“事情進行得如何?” “大家别着急,我有一樣非常奇妙的事情要告訴你們。

    我有了一個靈感。

    為什麼歪門邪道更迷人呢?” “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她略微停頓了一會兒,好更加出其不意地說出來,讓他們大吃一驚,看他們能否跳起來。

    然後她沒有任何開場白地将這句話抛向他們: “我要寫一部偵探小說。

    ” 他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她伸出手來以防有人打斷她的話,但事實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有任何一點兒想要說話的想法。

     “我要把偵探小說提升到藝術的層次上來。

    我在海德公園散步時突然産生了這個想法。

    這是一部描寫一樁謀殺案的小說,我将在最後一頁上揭出謎底。

    我将用完美無瑕的英語寫這部小說。

    寫這部小說的想法來的有點兒晚了,我應用連接符能力已經耗盡了。

    所以這部小說我要用句号來寫。

    還沒有任何人探索過句号的幽默用法,我将要做一次嘗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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