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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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受嚴刑拷打時發出的慘叫聲還在我耳朵邊回響,我想我将一輩子聽到這個聲音。

    我就對幾個與此案有關的人說,我親自跟他談過話,他終于已經悔過,願意接受聖子成為聖靈的道理。

    我下命令,把他絞死了再燒,還叫仆人送錢給執行絞刑的人,叫他幹得利索,一下就送他的命。

    ” 這裡要解釋一下,行刑者可以把套在受刑者脖子上的鐵箍收收放放,把臨死的痛苦延長到幾個小時。

    所以必須送賄賂,讓受刑者迅速噎氣。

     “我知道這是犯罪的行為。

    我傷心得要命。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

    我對這罪過永世也不能原諒自己。

    我把這事告訴了我的忏悔神父,遵照他的規定懲罰了自己。

    我得到了免罪,可我不能赦免自己。

    今天發生的事情就是我的懲罰。

    ” “但是,大人,你那是仁慈的行為啊,”安東尼奧神父說,“凡是像我這樣長久在你身邊工作的人,哪個不曉得你心地仁慈?誰會因為你偶爾讓仁慈壓倒了公正無私而責備你呢?” “那不是仁慈的行為。

    說不定那個希臘人被我講的道理打動了。

    說不定當火焰舔到他赤裸的肉體上的時候,天主會對他賜恩而感動他的頑固精神,使他認錯呢?有很多人就是這樣在即将見到造物主的時候,拯救自己的靈魂的。

    我奪去了他這個機會,因而使他須受永恒的煎熬。

    ” 他喉頭突然發出一聲沙嗄的抽噎,有如黑夜沉寂的森林中發出的那種沉悶的怪異的鳥叫聲。

     “永恒的煎熬!誰能想象這種磨難呢?那些被打入地獄的人在一片火海中掙紮,極度痛苦地在火海中升騰起的毒氣中喘氣。

    他們身體上全是蛆蟲。

    無可忍受的饑渴折磨着他們。

    烈火燒得他們凄厲地直叫,和這一片喧嚷和騷動相比,雷鳴和海上暴風雨的呼嘯簡直像是寂靜無聲了。

    外貌駭人的魔鬼們嘲弄并挖苦他們,狠狠地毒打他們,可是悔恨的心情比那些可憎的魔鬼的折磨更殘酷地撕裂他們的心。

    良心的蛆蟲啃齧着他們的肝腸。

    烈火吞噬着他們的靈魂,和這種烈火相比,人間的火隻好算是圖畫裡畫出來的,因為這烈火是天主的憤怒點燃起來的,一直讓它燒着,作為行使他公正懲罰的永恒的可怕的工具。

     “至于永恒,多可怕的永恒啊!千千萬萬年要在這些被打入地獄的人頭上流逝過去,像開天辟地以來天上掉下來的雨滴一樣無從計數;千千萬萬年,像世間所有海洋和所有江河中的水滴一樣無從計數;千千萬萬年,像所有的樹上不斷生長出來的葉子一樣無從計數;千千萬萬年,像所有海灘上的沙粒一樣無從計數;千千萬萬年,像天主創造我們的第一對祖先以來,人們流過的淚珠一樣無從計數。

    等到這無從計數的千千萬萬年過去之後,這些不幸的鬼魂的苦難還得繼續下去,仿佛還剛才開始,仿佛還隻是第一天;而且永恒将始終是完整的一體,仿佛一秒鐘也沒有消逝過。

    唉,我正是把那可憐的老人打入了這永恒的苦難啊!什麼懲罰才能彌補我這樣嚴重的罪過呢?唉,我害怕,害怕。

    ” 他精神失常了。

    劇烈的抽噎使他心碎。

    他兩眼驚慌地黯然瞅着這兩名修士,他們仔細看看,隻見這雙眼睛的深處發着紅光,宛如遠遠地看到了地獄裡的那片通紅的火焰。

     “把修士們都叫來,我要告訴他們我犯了罪,并且命令他們為了拯救我的靈魂給我‘輪罰’。

    ” “輪罰”是一種羞人的鞭刑,由全體在場的人用鞭子抽打犯罪的人。

    安東尼奧神父吓壞了,連忙雙膝跪下,合攏雙手,像在做禱告似的,哀求他的主人不要堅持這樣駭人的磨難。

     “修士們不會哀憐您,主教大人,他們正惱恨您今天早晨不準他們進入教堂。

    他們會對您毫不留情,狠命地鞭打。

    有多少修士就是這樣給打死的。

    ” “我不要他們對我留情。

    如果我死了,那是執行了法律。

    我命令你們遵守你們服從的誓言,照我的話做去。

    ” 修士站起身來。

     “主教大人,您沒有權利要使自己當衆受這緻命的侮辱。

    您是塞戈維亞教區的主教。

    您将給整個西班牙主教團抹黑。

    您将使所有被天主授命這樣尊貴的地位的人降低身份,喪失權威。

    您定要這樣使自己蒙受羞恥,果真沒有一點兒炫耀自己的意思嗎?” 他從來沒有敢對他這天主的使者說過這樣放肆的話。

    主教大吃一驚。

    他要求在大庭廣衆面前這樣降低身份,是否多少出于虛榮呢?他久久呆望着那修士。

     “我不知道,”最後他愁苦地說,“我好比是一個黑夜裡在異鄉客地彷徨歧途的人。

    也許你是對的。

    我隻想到自己,并沒有想到對别人會産生什麼影響。

    ” 安東尼奧神父舒了一口氣。

     “那就你們兩個在這裡悄悄地給我處罰吧。

    ” “不,不,不,我不幹。

    在您神聖的身體上我不忍下手。

    ” “那麼,非要我提醒你自己的誓言不可嗎?”主教用他一貫的嚴厲的口氣問,“難道你愛我這麼淺,連為了拯救我的靈魂,稍微懲罰我一下都猶豫不決嗎?鞭子在床底下。

    ” 修士不聲不響、垂頭喪氣地把皮鞭拿了出來。

    皮鞭上帶着血迹。

    主教把長袍的上半部脫到腰間,然後脫下襯衣,那襯衣是用鐵皮做的,上面打了許多眼子,變成擦闆一般,使它能擦碎皮膚。

    安東尼奧神父原來隻知道主教常常穿毛發編織的襯衫,不是一直穿,因為一直穿便習慣了,而隻是不時穿上,使得每次穿上都感覺到難受。

    他如今看見這可怕的鐵皮襯衣,驚訝得一時透不過氣來,可是同時也受到了啟迪。

    這真是個聖人啊。

    他不會把這一條在他寫的書上漏掉的。

    主教的背上傷痕斑斑,那是他每星期至少一次給自己上刑罰所留下的,還有些沒愈合的傷口正化着膿。

     他張開兩條臂膀,抱住柱子——就是支撐着兩個拱門,把他的房間一分為二的那根不粗的柱子——把赤裸的背脊朝着那兩名修士。

    他們各人默默地拿起皮鞭,輪流地打在那正在出血的皮肉上。

    每一記打下去,主教都震顫一下,但他嘴裡竟不哼一聲。

    還沒打到十二記,他已經昏倒在地上了。

     他們把他擡起來,擡到繃硬的床上。

    他們朝他身上澆水,但他沒有蘇醒過來,這使他們吓壞了。

    安東尼奧神父就差他的同伴去叫個做雜務的修士趕快請個醫生來,說是主教病了;同時他叫他告訴修士們,無論如何不要驚動他。

    他把他打傷的背部擦洗幹淨,憂心忡忡地按着他飄忽的脈搏。

    他一時間總當主教就要死了。

    但他終于張開了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恢複知覺。

    于是他在嘴角上露出一絲勉強的微笑。

     “我多沒用啊,”他說,“我昏過去了。

    ” “别說話,主教大人。

    靜靜躺着。

    ” 可是主教用臂肘撐着上身爬起來。

     “把襯衫給我拿來。

    ” 安東尼奧神父瞧着那懲罰的工具,打了一個寒噤。

     “噢,主教大人,這你此刻穿不得。

    ” “給我拿來。

    ” “醫生就要來了。

    你不會要他看見你穿着苦行的衣裳吧。

    ” 主教仰天倒在繃硬的小床上。

     “把我的十字架拿來。

    ”他說。

     終于醫生來了,吩咐病人躺在床上别起來,說他會叫人送藥來的。

    那藥是一種鎮靜劑,主教服用後,過一會兒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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