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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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棍猛地一絞,希臘人失聲大叫,再一絞,頓時皮開肉綻,繩索直勒到骨頭上。

    布拉斯科修士考慮到他這麼大年紀,事先已經關照至多絞四下,因為最高極限是絞六七下,但即使身強力壯的人也極少能經得起五下以上的。

     希臘人要求他們一下子把他弄死,讓他擺脫這劇烈的痛苦。

    布拉斯科修士雖然非到場不可,卻不是非看不可,所以他兩隻眼睛盡盯着地闆看,然而痛苦的尖叫聲直刺他的耳朵,撕裂他的神經。

    就是用這個聲音,他這個希臘朋友曾朗誦索福克勒斯悲劇中那些莊嚴崇高的片段;就是用這個聲音,他曾誦讀蘇格拉底的臨死遺言,幾乎悲不自勝。

     每次收緊繩索之前,他們總喝令希臘人如實招供,可他咬緊了牙關,死不開口。

    等他被從拉肢刑架上放下來,他已經站立不住,需要有人把他擡回聖教公署的地牢去。

     盡管他什麼也沒有招認,他還是被根據先前已經承認的事實給定了罪。

    布拉斯科修士想要救他一命,但是那位法學博士堂巴爾塔薩駁斥說,他和其他被判處火刑的那些路德教徒是同樣有罪的。

    主教代表和其他官員都贊同他的意見。

     離舉行宗教法庭公判大會還有幾個星期,所以布拉斯科修士還有時間寫信給宗教法庭最高審判官,報告這情況,向他請示。

    最高審判官回答,他認為沒有理由去幹涉審判的決定。

    布拉斯科修士再沒有辦法可想,但那老人的慘叫聲始終在他耳朵邊回響,使他一刻也不得安甯。

     他派了幾名修士去探望他,竭力勸他改宗聖教,因為雖然現在已經無法救他性命,但是如果他肯忏悔,便可以得到絞刑處死,免受活活燒死的苦。

    然而那希臘人堅決拒絕。

    盡管嚴刑拷打和長期監禁,他的頭腦始終是清楚和敏銳的。

    他對修士們勸說的一套道理,反駁得那麼精辟,使他們不由得怒火中燒。

     終于公判大會的前夜到來了。

    以往那幾次同樣性質的儀式并不影響布拉斯科修士的心情,因為那些故态複萌的猶太派基督徒、繼續興妖作怪的摩爾人、新教徒等等都是天主和人類面前的罪人,為了教會和國家的安全,他們完全應該受罰。

    然而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希臘人是多麼善良,多麼仁愛,多麼願意幫助窮人。

    盡管和他同事的那個殘酷的、鐵石心腸的審判官有權決定,他還是懷疑對他判處可怕的火刑是否合法。

    兩人劇烈地争論了一番,堂巴爾塔薩指責他因為和那罪犯有朋友關系而庇護他。

    布拉斯科修士心裡明白,這話多少有一點兒道理,要是他和這個希臘人素不相識,他就會毫無異議地同意這判決了。

     他已經無法救他性命,但他還能夠拯救他的靈魂。

    他派去勸說他認識錯誤的那幾名修士不夠聰明,說服不了這個博學多才的人。

    他決定做一樁從來沒有過的事。

    他在黎明前一個鐘點趕到宗教法庭的監獄,叫人把他帶到那希臘人的牢房裡。

    兩名修士正陪着那希臘人在度過他在人世的最後一夜。

    布拉斯科叫他們走開。

     “他堅決不聽我們的勸導。

    ”其中一名修士說。

     他們走出去的時候,希臘人嘴邊泛起一絲微笑。

     “你的修士們無疑都是有能力的人,老爺,”他說,“可惜他們的頭腦不怎麼行。

    ” 他鎮定自若,雖然那麼衰弱老邁,卻依然氣宇軒昂。

     “請大人原諒我躺在床上不爬起來。

    刑罰折磨得我疲軟不堪,我想養養精神,準備參加今天的儀式。

    ” “别說無聊話,浪費時間了。

    再隔幾個小時,你就要面臨可怕的命運。

    天主知道,我是情願少活十年,來使你不受這災難的。

    無奈證據屬實,罪無可赦,我要是徇私渎職,就違背了自己的誓言。

    ” “我決不要你那樣做。

    ” “你的生命是注定完了,這個我救不了。

    然而你如果肯聲明放棄異端,改宗聖教,我至少能夠使你免于在烈火中燒灼之苦。

    我一向敬愛你,德米特裡奧斯,我隻有拯救你的不朽的靈魂,才能報答你給我的恩惠。

    那些修士是心胸狹窄的無知之輩。

    我特地來此做最後的努力來說服你認識錯誤。

    ” “你隻是枉費時間,老爺。

    如果我們用這點兒時間像過去慣常的那樣來談談蘇格拉底之死,倒要有意思得多。

    這地牢裡不準有書,但我的記性好,我獨自背誦他崇高地談論靈魂的那段話,從中得到安慰。

    ” “我現在并不是命令你,德米特裡奧斯,而是懇求你聽我說話。

    ” “這一點我總該遵命。

    ” 宗教法庭審判官用懇切的語調,引經據典、字斟句酌地把一點又一點的道理講給他聽,這些道理是教會設想出來的,用以支持它自己的主張,駁斥異教和教會分立派的思想。

    他對于這種說教是拿手好戲,說得頭頭是道,顯得十分自信。

     “要是我因為害怕痛苦的死而假意接受我認為錯誤的信仰,那我這個人就一無價值了。

    ”希臘人聽他說完之後,這樣說。

     “我不要你假意接受。

    我要求你真心誠意地相信真理。

    ” “‘真理是什麼呢?’本丢·彼拉多曾經問過。

    一個人無法強制自己的信仰,就像他無法強制大海,要它在面臨狂風暴雨襲擊時平靜下來一樣。

    我感謝大人的好心,相信我,我對我所蒙受的災難,一點兒也不怨恨你。

    你是照你自己的良心行事的,一個人也至多做到這地步了。

    我老了,今天死還是再活一兩年死,沒有多大差别。

    我對你隻有一個要求。

    别因為我去世了,就放棄你對偉大的古希臘文學的研究。

    它始終能夠使你胸懷寬大,心靈崇高。

    ” “你這樣執而不化,不怕天主對你公正地懲罰嗎?” “天主有許多名字和無數的特性。

    人們稱他為耶和華、宙斯、婆羅門。

    你給他取什麼名字,有什麼關系呢?可是在它的無數特性中,最主要的是正義,這是蘇格拉底,雖然身為非基督徒,看得很明白的。

    天主定然知道,人不是相信他希望相信的,而是相信他能夠相信的。

    因此我不能冤枉天主,認為他會把不是人們的罪過定為罪過。

    現在我要請求大人離開這裡,讓我自己好好思考,你可務必不要以為我不夠恭敬。

    ” “我不能這樣把你抛下。

    我一定要努力到底,讓你不朽的靈魂免被地獄的熊熊烈火所焚燒。

    你說一句讓我覺得你還能得救的話吧。

    就說一句話來表示你不是死不改悔的,以便我至少可以減輕你在塵世将受的刑罰。

    ” 希臘人微微一笑,也許在他這微笑中帶有一絲譏諷的味兒。

     “你管你的事,我管我的,”他說,“你管你的殺人,我管我的視死如歸。

    ” 審判官的眼睛被淚水蒙住了,幾乎辨不清走出地牢的路。

     主教用斷斷續續的話語把以上這些事的大部分講給那兩名修士聽,講到這裡,他用雙手遮住面孔,似乎再不好意思繼續講下去了。

    他們聽得很難過,但是聽得入了神;安東尼奧神父把每一句話和每一個回答都在頭腦裡牢牢地記住,以備寫進他的書裡。

     “接下來我做了一件糟透的事。

    堂巴爾塔薩正卧病在床,我知道他會一直在床上養息到最後一刻,因為他最怕到舉行公判大會的時候身體不好,到不了場。

    他是個野心勃勃的人,巴不得引起王子的注意。

    我正好趁機照我自己的心意行事。

    我不忍想到那可憐的老人被殘酷的火焰活活燒死。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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