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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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銀行的拒絕往來戶。

    畢竟帳款還沒到手,想到可能會有這樣的風險,良江不敢随便開支票。

     “你看,我一說要開支票,你就馬上不說話了。

    可見你根本還不知道要從哪裡找錢來付我們的貨款。

    ” “不,杉田去收帳了,岡山車站前的櫻井商店還有一大筆帳款沒收,還有其他中國地區的未收帳款,他也差不多該回來了。

    ” “是嗎?那我就在這裡等他回來好了。

    ” 當他表現出賴着不走的态度時,收銀台的電話響了。

     “是岡山的櫻井商店打來的。

    ”店員将電話交給了良江。

     良江馬上笑逐顔開,“野村先生,我去接一下岡山打來的電話,請你稍等一下。

    ” 她急急忙忙去收銀台接電話。

     “喂,這裡是佐佐木商店。

    啊,原來是老闆,謝謝您一直惠顧我們的生意,這次也多謝了。

    什麼?杉田四天前去過您店裡,已經把帳結清了!真的嗎?” 良江壓低了嗓門,怕被野村聽到,但手上的電話卻差點滑落。

    由于杉田一直沒回來,稍早的時候,她打電話去櫻井商店了解情況,剛好老闆不在,不知道情況到底怎麼樣了。

    此刻,良江突然眼前發黑,她重新握好電話,鄭重地感謝對方如期付款後,挂上了電話。

    四天前,也就是離開大阪的第三天,杉田就已經收到好幾個月的帳款九十萬元,但至今仍然沒有回家,也沒有回到店裡……一種不祥的感覺掠過良江的心頭。

    從學徒一路升上掌櫃,又當上專務董事的杉田,那個自己把他當親人一樣信任的杉田會做出這種事?雖然良江難以置信地拚命搖着頭,但杉田收到錢至今已經四天了,卻完全沒有和她聯絡,這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

    她差一點跌坐在電話前,但還是強打起精神回到野村面前,雙手放在桌上,低頭懇求。

     “對不起,請你等到下個月十日……” “哼,哼,剛才還向我保證五日會付錢,話才剛出口,怎麼又變成了十日?” “因為,剛才岡山那邊打來電話……”良江說到一半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她不可能告訴對方,去岡山收帳的杉田可能卷款而逃了,隻能默默地垂着頭。

     “岡山怎麼了?果然沒收到錢吧?既然這樣,你就幹脆說付不出好了。

    如果付不出錢的話,我就把商品搬回去。

    ” 野村轉過顴骨突出的臉,毫不客氣地打量着店裡的商品。

    店員們不知所措地闆着臉,良江突然擡頭正視野村。

     “我沒有說不付錢。

    隻是杉田去收的帳款發生了一點情況,所以請你等到下個月十日。

    ” “哦……帳款發生了情況?恕我失禮,從剛才你接電話的樣子,該不會是掌櫃升上來的專務董事杉田把那些錢當做是遣散費卷款逃跑了吧?” 被他這麼一語道破,良江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

    野村抽着煙,說:“即使那個專務董事卷款逃跑,也和我無關。

    當初是你——佐佐木商店的女老闆向我們買商品的,拿了商品卻不付錢,不就是商業欺詐嗎?” “欺詐?這種話虧你說得出來……”良江嘶啞着聲音繼續說道,“我先生還活着的時候,也讓你賺了不少錢。

    雖然我很少來店裡,但隻要看賬簿就知道了。

    他過世的時候、出殡的時候,你也來幫忙,說以後也會多照顧我們。

    現在,隻不過是晚幾天付貨款,就說什麼詐不詐欺的,未免太過份了……” 良江的肩膀不停地顫抖,野村也吓了一跳。

     “那我就等到下個月十日。

    如果你到十日還不付錢的話,我們就隻好來搬貨了。

    ” “搬貨……” “沒錯。

    付不出貨款,就以貨抵賬,這是商場的規矩。

    ”他撂下這句話便起身離去。

     野村走了以後,良江癱軟無力地坐在收銀台前。

    十一天後,得付丸高纖維九十二萬四千元,再加上其他地方的零星帳款,如果沒有二百萬元現金,就無法應付下個月五日和十日的帳款。

    萬一店裡唯一的依靠杉田果真卷款逃跑了,這家店真的會走投無路。

    事到如今,隻能将六間寬的店面租一半給别人,靠押金和房租來渡過眼前的難關。

    她想到如果丈夫庸平沒有這麼突然地撒手歸西,情況就不會這麼糟糕;也想起了丈夫在極度呼吸困難之下死去的臨終情景;還想到财前五郎讓丈夫死得這麼不明不白,卻在法庭上堅稱是在他出國時發生的意外;更想起主治醫師柳原還幫财前做僞證……悲憤悔恨的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突然,有個人影走進了店裡:“生意怎麼這麼清淡?”來者雙手插在運動服的口袋裡,說起話來口無遮攔。

     “啊,你是上次那個房屋中介。

    ”半個月前,良江為了做最壞的打算,去找了梅田新道上的房屋中介,請他們幫忙把店面租出去。

     “要出租哪一半店面?” 良江還沒有決定要出租哪一半。

     “哪一半比較好?” “那要看你們的意思。

    不過,靠東側那一半剛好是路口,車子出入也比較方便,所以,東側店面租金會比較高一點。

    ” “租金大概是多少?” “嗯,這家店不便宜,不一定馬上租得出去。

    不過,你們打算租多少?”房屋中介貪婪地看着良江。

     “我聽附近的人說,這一帶的行情是押金九百萬,房租三十萬。

    ” “怎麼可能?不可能有這個價格,這種價格根本是有行無市,如果真正要交易,差不多押金七百萬,房租二十萬左右。

    如果急着要租出去,押金就拿不到七百萬,差不多會被殺到六百五十萬左右吧。

    ”他似乎看穿了良江急着想出租的心态。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開始出租?” “當然是愈快愈好,但如果價錢像你說得那麼便宜……” 良江想和小叔信平商量一下後再決定,所以,故意含糊其辭。

    但那人在門可羅雀的店内轉了一圈,伸出手指在積着灰塵的陳列架上抹了一下,“呼”一下吹掉手指上的灰塵後,說:“好啊,我不知道要半年或一年才租得出去,不過,我會幫你留意。

    ”他冷冷地說完,便轉身準備離去。

     “請等一下。

    我希望可以快一點租出去,我會好好答謝你的。

    ” “是嗎?那我會努力幫你找個理想的承租人。

    這家店不便宜,我也不知道會不會剛好有人要租。

    ” 對方似乎根本沒有把良江這個女人放在眼裡。

    良江強忍着内心的不悅,低着頭拜托:“那就拜托你了。

    ” 大學圖書館昏暗的書庫内,柳原正在尋找學位論文必須的外國文獻數據。

    星期六的五點以後,書庫中幾乎沒有人影,水泥地上不斷冒起陰濕的寒氣,窗外淅淅瀝瀝的梅雨使得書庫顯得更陰森。

     柳原在書庫中穿梭着,看到美國外科學會出版的專業雜志《外科治療》,立刻從齊全的過期雜志中挑出四本刊登着如何針對手術病患的呼吸循環機能加以醫治處置的論文。

     柳原的學位論文題目是《從呼吸循環機能的角度探讨高齡手術病患的醫治》,主要探讨在手術前必須詳細檢查病人的呼吸機能、心電圖、脈搏、血壓、心輸出量等變化,并以此為參考,決定是否适合接受手術,研究手術方式和麻醉方法。

    手術時,也要随時觀察呼吸循環機能的變化,在手術中、手術後,随時提出适合病人全身狀況的處置建議。

    這項工作對肺部、心髒和胸腔手術十分重要。

    在消化道手術中,尤其是胃癌手術以高齡病患居多,這些高齡病患經常同時罹患了高血壓和心肌障礙等疾病,因此,呼吸循環機能的醫治是決定手術成敗的關鍵。

    事實上,柳原運用了以往的經驗,使許多原本難以接受手術的病例成功地接受了手術,也拯救了不少在手術後陷入危險的病人。

     但在實際寫成論文時,就變成了一大堆的病例介紹,無法導出可以貫穿整篇論文的論點。

    而且,雖然呼吸循環機能的管理十分重要,卻又無法找出令人耳目一新的事實根據。

    柳原看着美國文獻上相關的論文,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自己的學位論文一直沒有太大的進展,自從資深助理被調去當财前教授參加學術會議選舉的輔選人員後,像柳原這種個性刻闆、不夠機靈的助理就必須去填補他們門診和病房會診的缺,還要幫教授準備上課的資料,隻剩下星期六的下午和星期天才有時間好好準備論文。

    目前正是自己寫學位論文的重要時刻,卻剛好撞上财前教授學術會議會員選舉的時期,柳原為此感到不安。

    但他想起兩個月前,财前教授把他叫到教授室,對他說“既然已經寫好副論文了,就趕快寫主論文吧”的情景,又燃起了希望。

    因為,他很清楚,教授叫他趕快寫主論文的意思,就是隻要他交了論文,就會讓他通過。

     突然傳來一聲書本掉落的聲音。

    他擡眼望去,透過書堆之間的昏暗燈光看到病理學研究室的大河内教授。

    大河内教授彎下鶴一般瘦骨嶙峋的身體,準備拾起地上掉落的書本。

    柳原見狀跑了過去,幫他把書撿了起來,那是一本很厚的原文醫學索引錄。

     “謝謝。

    我剛好在找德國的威喬晚年的研究成果,你應該知道威喬吧?他是病理學的鼻祖,是他确立了細胞病理學,在社會醫學和公共衛生學方面也有卓越的成就,是當之無愧的偉大人物。

    ” 大河内說完,透過老花眼鏡看着柳原。

     “你是第一外科的柳原吧?這麼晚,還在查數據嗎?” “對,我在找學位論文的參考文獻。

    ”柳原僵直着身體回答道。

     “學位論文嗎?對了,那件官司上訴審的證人訊問是什麼時候?” 柳原垂着眼睛,支支吾吾地說:“我忙着寫學位論文,沒有注意上訴審的事……” 他的話才說到一半,大河内教授銳利的眼神便朝他射過來。

     “寫學位論文固然重要。

    但做出不違背醫生良心的證詞更重要。

    如果一個醫生對病人的死做出有違良心的證詞,将在往後的人生留下極大的悔恨,很可能終身為此懊惱。

    我聽裡見說,你和财前教授不一樣,是個年輕、真誠的醫生。

    ” 大河内說完便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開始翻閱柳原幫忙拾起的那本醫學索引書。

     柳原朝大河内鞠了一躬便轉身離去。

    他借了那四本文獻,離開了圖書館。

    外面仍然下着綿綿細雨,穿過中庭,走向醫院醫局時,柳原的肩膀都淋濕了。

    大河内教授方才的一番話深深地刺進他的心,前一刻,他還打算為了拿到學位,要努力忘記佐佐木庸平上訴審的事。

    如今,他的心感到一陣銳利的刺痛。

     走到醫院正門,看到鐘樓上的時間已經過了六點,柳原立刻慌了手腳。

    他必須在七點将為了這次學術會議選舉而出版的著作校稿送到财前教授家。

     柳原快步走向醫局,把放在儲物櫃内的校稿放進包包,冒着雨疾步前往梅田。

    回想起大河内教授的話,腳步不禁沉重起來;但想到在九州島老家的郵局當局長的老父親,從自己讀大學到升上有薪助理的十三年期間都持續寄錢供養自己,并在家中引頸期盼自己可以成為獨當一面的醫生,柳原就覺得應該利用這個機會博取财前教授的信任,早日拿到學位。

     他在阪急沿線的夙川站下了車,到達位于山邊的财前家時已經是七點二十分了。

     他一按門鈴,年輕的女傭便來應門。

    柳原在門口打了聲招呼,女傭告訴他教授事先交代過他要來的事,便帶他去客廳。

     他坐在客廳角落的椅子上等了約半小時,身穿和服的财前現身了。

     “下雨天還麻煩你過來,辛苦你了,過來這裡坐吧。

    ” 柳原别扭地坐在财前面前,說:“教授的《消化道疾病診斷治療集》中收錄的論文校稿我已經校對過了,所以趕快送過來,這樣可以嗎?” 他拿出了名為《關于食道癌根治擴大手術的新見解》論文校稿。

    這是在三年前日本外科學會中,被指定發表的論文,也是财前較優秀的論文之一。

    财前迅速地看了一遍後,說:“我想在這篇論文後面,附上幾個我經手根治擴大手術的病例,你立刻去幫我準備這三年中的手術病例。

    我打算請滝村名譽教授幫我寫卷首的推薦文,所以絕對不能馬虎。

    ” “是不是要從您為《消化道外科》雜志撰寫的論文中搜集病例?” “沒錯。

    我還要談一下對食道癌手術未來的展望,你去和佃講師商量一下,從最近在手術前、手術後結合放射線治療法成功的病例中,挑選四、五個出來。

    ” “是,了解了,那我告辭了。

    ” 柳原正要告辭之際,客廳的門打開了,杏子走了進來:“你難得來家裡,再多坐一下吧。

    ” “謝謝,但我……”柳原說着便站起身來,此刻财前又一突然擋在柳原的面前。

     “哇,真是稀客,柳原醫生,好久不見了。

    你真是愈來愈能幹了!”他誇張地說着,并用力地拍了拍柳原的肩膀。

     “不好意思,這麼晚還來打擾,我急着要把校稿送過來請教授過目……” “真不愧是柳原醫生,這麼年輕就能幫教授的著作校稿了。

    學會原稿的草稿和論文集的校對很少會請人代勞。

    看來,柳原醫生已經成為财前教授的嫡系人馬了。

    這值得好好幹一杯!喂,杏子啊,拿酒來!”又一吩咐杏子備酒。

     “不用了,我不會喝酒。

    ”柳原慌忙搖着頭。

     杏子趕緊說:“别客氣,你第一次來家裡,怎麼好意思讓你隻喝一杯茶就走人,剛好我爸也在。

    就别客氣了嘛。

    ” “謝謝。

    但我真的不會喝酒,而且醫院還有病人需要照顧,我就先告辭了。

    ” 柳原怕時間一久,他們就會談到佐佐木庸平上訴審的事,所以态度十分堅決。

     “是嗎?那稍微喝一點吧……”又一拿起端來的酒,倒了一杯,“對了,你有沒有女朋友?你也差不多該結婚了吧,我幫你介紹個好對象。

    ” 又一突然提到了結婚的事,财前五郎也在一旁幫腔:“對啊,你已經三十三歲了,也差不多該結婚了。

    我看,這件事就交給我嶽丈處理吧。

    ”他露出難得的親切語氣。

     “不,在拿到學位之前,我還不敢考慮結婚的事……”柳原刷的一下臉紅了。

     “不用擔心。

    學位的事交給五郎處理,找媳婦就包在我身上,這麼一來,一切都搞定了!”又一一副通曉人情世故的口氣,财前也喝着酒微笑着。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完全按照事先的編排演出。

    不管柳原願不願意,就這麼被拉進了财前的陣營。

     翌日,雖然是星期天,但财前五郎一大早就規規矩矩地系上領帶,穿着深色西裝,在禦影車站下車後,順着坡道朝着山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拜訪外科學界的大家長,也是日本醫學會副會長滝村恭輔,向他報告自己将參選學術會議地方性選舉一事。

     滝村是在東之前的第一外科教授,目前是浪速大學的名譽教授,曾經獲頒文化勳章。

    對滝村來說,财前等于是他的孫弟子或是曾孫弟子。

    财前十分清楚,為了争取外科學會方面的選票,必須拜訪這位和第一外科有深厚淵源的滝村,請他協助整合學會的選票。

     走到坡道的盡頭,繞過一片松樹林,在一道長長的白色圍牆中,有一幢京都瓦屋頂、極具濃厚茶屋風格的房子,那裡就是滝村的宅邸。

    财前按了門鈴,一位老婦人從正門旁的小門裡探出頭來。

     “我是浪速大學的财前,想在門前向滝村教授打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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