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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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呼。

    不知道教授在不在家?” 老婦人立刻去裡面通報,不一會兒就回來說:“教授正在茶室,請你直接去那裡找他。

    ”财前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他事先已調查清楚,滝村教授年屆八十,雖然已經退居二線,但在外科學界仍然有極大的影響力。

    滝村家平時總是門庭若市,隻有星期天早上他會在自家的茶房内喝抹茶。

    财前在老婦人的指引下穿過鋪着踏石的中庭,在茶房門口的石制洗手盤中洗手、漱口後,走進茶房的客用出入口,默默地行了一個禮。

    正在點抹茶的滝村繼續以漂亮的手法擊拂完抹茶,将茶杯放在正襟危坐的财前面前後,才終于開了口。

     “你來得正好。

    今天内人去參加演歌會了,我一個人在家,你剛好可以陪陪我。

    ” 然後,他又拂了一杯茶。

     财前誠惶誠恐地說:“教授,我對茶道一竅不通,豈敢作陪。

    我今天登門造訪,隻希望可以在門口向您緻意。

    ” “向我緻意?有什麼事嗎?” 三年前,滝村七十七歲壽誕,整個醫界為他慶賀,對早已功成名就的他來說,學術會議會員選舉簡直是不足挂齒的俗事。

    财前略顯緊張地說:“這一次,在鹈飼醫學部長和各兄弟大學的推舉下,我将出任學術會議會員選舉地方性的候選人,我想藉此機會,把我拙稚的論文彙集成冊加以出版。

    希望教授您可以在卷首為我寫幾句話,所以特地上門拜托。

    ” 财前沒有直接要求滝村協助争取外科學會的票,而是慎重地懇請他為自己的論文集寫推薦文。

    滝村不作聲,端坐着默默擊拂茶汁,财前甚至搞不清楚他到底有沒有在聽自己說話。

    他擔心滝村會提到醫療糾紛的官司,幾乎亂了方寸,此時滝村卻說:“來,先喝杯茶吧。

    ”說着他自己也用織部的茶杯喝了口茶。

     “為什麼不請東幫你寫呢?” 财前一時辭窮,但很快回答說:“我想,您應該已經聽說了,在東教授退休之際的教授選舉中,曾經發生過一些複雜的情況。

    來自東都大學的東教授想要由東都大學方面的人選來擔任他的繼任教授。

    但校内人士、浪速大學的兄弟學校和校友會都推薦我,所以彼此曾經鬧得不太愉快,我也不太好去拜托他……” “這件事,我多少也有耳聞。

    東雖然是個笃學的人,但他不善交際。

    ” 财前聽到他并沒有提官司的事,心裡松了一口氣。

     “教授,在您三年前七七大壽的慶生會上,我隻是一介跑腿的副教授,今天這麼冒昧地前來府上叨擾,打斷您享受甯靜的時光,感到萬分抱歉。

    可不可以請您把我當做您的孫子或曾孫,答應我這麼厚顔的懇求?” 财前一改平時的作風,擺出了低姿态。

    财前認為,在拜托滝村這種大家長級的人物時,不失禮儀的撒嬌比正經八百的拜托更有效。

    這種人通常和直接的弟子之間有某些利害關系,甚至可能是工作上的競争對手。

    但面對徒孫或徒曾孫,就不需要有這方面的擔心。

    相反地,财前打聽到,滝村對自己的徒孫中的能幹者總是備加疼愛,因而決定對他采取撒嬌戰術。

     “孫子的要求嗎?孫子有這樣的要求好像太貪心了點。

    ”滝村面帶微笑,繼續說,“那好吧,如果不會太長,隻要兩、三百個字的話,我可以答應你。

    ” “萬分感謝。

    有了教授的推薦,将使我在外科學界更加受到肯定,有助于争取教授影響力所及的學會方面的選票。

    ” 财前完全忘記自己身處茶室,沒有顧及茶道的修養,五體投地地磕着頭。

    滝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我聽别人說,你年紀輕輕的,手術技術很好,但很驕傲,不過我倒覺得你很可愛。

    ” 像滝村這種平步青雲一路登上醫界頂端的人,根本無法理解财前這種為了出人頭地,可以面不改色向人磕頭的人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出了滝村家,财前走在前往車站的坡道上,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往後,幾乎每個星期天,他都必須以國立浪速大學教授的身份去拜訪兄弟大學的教授以及兄弟醫院的院長級人物,請他們在學術會議會員選舉時惠賜一票。

    天生的傲骨讓他覺得這種行為很無聊,但想到當選學術會議會員時的榮耀,他才勉強能夠忍受。

     财前從口袋裡拿出筆記本,看到接下來要拜訪的是東教授家時,便擺出一副備戰姿态。

    從禦影車站坐兩站前往蘆屋,在蘆屋川車站下車後,沿着河邊的馬路朝山邊走三個街口,就是東教授的家。

     東教授家是一幢有着紅磚和柱廊的英國式住宅,散發出一種沉穩的氣息。

    這種穩重感是世代傳承的學者家庭特有的高格調,也在無形之中令人感到震懾,這是财前無論花多少錢都學不來的。

    财前在玄關寬敞的門廊等候着,想到自己就任第一外科教授以來未曾造訪東宅緻意,不禁有點尴尬。

     門廊盡頭的門打開了,出現了東的身影。

     “真是稀客,你來找我,是不是有什麼急事?”東站在玄關問道。

     “十分抱歉,一直疏于向您問候。

    今天我計劃拜訪滝村教授和東教授,向您二位緻意。

    剛才,我已經去過滝村教授府了。

    ” “哦,見到他了嗎?” “滝村教授剛好在用茶,我有幸作陪……” 東原本打算在門前玄關就把他打發掉,聽他這麼一說,便招呼他:“如果不會太久的話,就進來說吧。

    ” 來到客廳,财前坐在東面前:“教授,容我今天如此厚顔登門拜托。

    相信您已經聽說了,在這次學術會議地方性選舉中,我被推舉為候選人,希望教授可以向您熟悉的醫院掌權派推薦我。

    剛才,滝村教授已經答應要為我這次出版的論文集寫推薦序文,并向學會推薦我。

    ” 财前的口氣雖然恭敬,卻語帶炫耀。

     東抽着雪茄,說:“果然很有你的風格。

    你的人脈這麼廣,為什麼還要特地來拜托我呢?即使不需要我的協助,以你的交際手腕,應該也可以找到不少人幫你吧。

    ” “但是東教授您畢竟是我副教授時代的恩師,既然我被推舉為候選人,當然要向教授您報告一聲……” 這次财前特地來東家緻意,與其說是上門拜票,不如說是兩年前才當上教授的财前,為了這次學術會議的參選來向東示威。

    東努力克制着心中的不悅。

     “财前,既然你還把我當恩師,那我就要奉勸你一句。

    你想要在學術會議選舉中勝選,為醫學界盡一點心力,也是一件好事,但目前正在上訴中的那件官司,你打算怎麼辦?如果你在那件醫療糾紛中确實有什麼疏失的話,就應該幹脆地負起應有的責任。

    我希望你不要為了推卸責任,傷害了浪速大學第一外科的優良傳統與名譽。

    浪速大學第一外科的名譽,是包括滝村名譽教授在内曆代偉大的教授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如果你真心把我當成恩師的話,身為我的繼任者,請你務必牢記這一點。

    ”東的口氣極為嚴厲。

     “我正是為了維護第一外科的固有名譽,才做出了正确的證詞,而第一審的判決結果也已經見分曉。

    這次,我能夠被推舉為學術會議會員選舉的候選人,也是因為我在這場引起社會廣泛關注的醫療糾紛官司中,成功地讓醫方勝訴,維護了醫生的立場。

    希望教授也能在了解這一點的基礎上,惠賜一票。

    ” 财前神情泰然地說完,深深地低頭拜托。

     “我會考慮如何讓我的一票變得更具意義……” 東努力克制着怒氣說道,财前便起身告辭。

     走出玄關,來到院子裡的樹旁,财前停下了腳步。

    因為,他看到佐枝子身穿和服的倩影,她好像剛上完才藝課回來。

     “好久不見,我為了學術會議選舉候選人的事來拜訪東教授。

    ”财前面帶微笑地向她打招呼。

     “是嗎?我還以為是為官司的事呢!”佐枝子漠無表情地從财前面前走了過去。

     近畿癌症中心的會議室裡,正在舉行胃癌病例研讨會。

    每周一下午一點,由内科、外科、放射科、臨床病理科組成的胃癌小組就聚集在此舉行研讨會,針對已經接受過胃癌手術的病例以及手術前疑似胃癌病患的病例,共同研讨診斷和治療的方法。

     拉起黑色窗簾的室内,正面放着X光讀圖機、銀幕和黑闆,以臨床病理科主任都留、第一診斷部長有馬、裡見、外科主任槙,以及放射科主任立石為中心,二十幾位年輕成員圍坐在會議桌旁,桌上放着病曆和筆記本,正針對手術後的病例,讨論之前的診斷是否正确,如果有錯誤之處,就共同探讨導緻錯誤的原因。

     在針對手術前的病例進行讨論時,與會者個個踴躍發言。

    各科人員從各自的專業領域,就每一個病例言無不盡地發問,或是提出不同的意見,力求準确地把握癌症的實際情況。

     “最後來讨論六十七歲的山田梅女士的病例。

    在兩周前的研讨會中已經提到,這名病人的細胞診檢查結果是Ⅱ級的陰性,或是Ⅲ級的假陽性,最後決定在活體切片檢查後再做出最後診斷。

    現在請負責切片采樣的裡見醫生說明。

    ”擔任司儀的年輕醫生說道。

     裡見拿起山田梅的病曆和檢查報告,站在正面的黑闆前方,用粉筆迅速畫出隆起病變所在位置的前庭部大彎側草圖,并标示出活體切片的部位。

     “大家請看黑闆上的這張圖,切片采樣的組織為病變部頂部一個,側面兩個,基部兩個,總計五個,采樣十分成功,不知道病理檢查的結果如何?”他轉身面向病理科的工作人員,病理檢查科的醫生将切片組織标本夾在組織投影機上,銀幕上立刻顯現使用HE染色後呈紫紅色的組織。

     病理科主任都留指着标本說:“這是頂部的組織。

    大家可以發現情況和日前細胞診時所觀察到的相同,細胞核比較大的細胞所産生的腺體已經出現增殖,應該是侵蝕現象,病理診斷為分化型腺癌。

    ” 裡見看着屏幕上映照出的組織,想到正因為說服了不想做檢查的山田梅做切片檢查,才能确診是癌症,也是于早期發現了癌症。

     正當他為此感慨之際,聽到都留又繼續說道:“但病變部位不隻局限在這裡,據我推測,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擴散到幽門。

    在從病變基部采樣的兩個組織片中,靠近贲門那一側采樣的組織片沒有異常,但靠近幽門那一側采樣的組織片則出現印環細胞癌。

    這一類型的癌症擴散範圍通常比預期更大,所以,我想請教一下裡見君,不知道在内視鏡檢查中,隆起病變的周圍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裡見從内視鏡檢查中判斷,病變隻局限于表面隆起型的病變,因此,都留的這番話對他造成了很大的沖擊。

    他不由得走向屏幕,仔細看着放大的組織,的确看到許多像戒指一樣的印環細胞,但他沒有立刻對都留的意見表示贊同。

    裡見的下屬熊谷立刻将胃鏡和光纖觀察儀檢查時的照片打在銀幕上。

     裡見比較着兩個銀幕,說:“使用胃鏡和光纖觀察儀進行内視鏡檢查時,隻看到隆起病變的周圍黏膜一部分血管浮起,有萎縮的情況,但沒有色彩的變化,也沒有糜爛現象,所以,我不認為是癌症。

    恕我冒昧地質疑,幽門側的組織真的是印環細胞癌嗎?在上次的細胞診檢查中,完全沒有發現印環細胞,根據我以往的經驗,黏膜炎症型的胃炎經常會發現胃黏膜上皮的杯細胞剝離的現象,看起來很像印環細胞聚集在一起,很可能這個病例也是如此。

    ”裡見絲毫沒有讓步。

     都留大剌剌地走到銀幕旁:“不,是印環細胞癌沒錯。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已經采樣到這一部分的組織和黏膜全層,我想應該隻侵蝕到黏膜固有層的間質。

    你上次在細胞診中沒有看到這些印環細胞,是因為這種癌細胞通常不容易被發現,這不能怪你。

    ”他的語氣十分肯定。

     裡見和都留的上半身出現在銀幕上,中間夾着被染成紫紅色的癌組織,雙方都很堅持自己的意見,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

    突然,裡見看着銀幕的視線松動了。

     “都留醫生說得對,我隻注意到初診時就發現的病變,差一點忽略了周圍的癌症。

    ” 裡見再度體會到,盡管使用了各種檢查方法,進行了如此徹底的檢查,仍然可能漏失癌症,也讓他再度深切地了解癌症診斷的困難性。

     身為第一診斷部長,也是裡見的上司的有馬接着說:“以目前的診斷水平,無論使用X光或内視鏡檢查,都很難發現這種表面幾乎沒有任何變化的癌症。

    在近畿癌症中心近三年的二百二十例早期胃癌的病例中,好像隻有六個病例,而且全部都是在偶然的情況下發現的。

    ” “你說得對。

    即使我們這麼多專家聚集在一起,進行了各種檢查,卻仍然遇到這種隻能靠運氣發現的癌症,這更讓人深刻體會到,我們真的是一天都不能松懈。

    ” 外科主任槙歎着氣、環抱雙臂。

     他繼續說道:“接下來是這位病人的手術問題,由于癌症的界限不是很明确,因此很難确定切除範圍。

    要再做一次X光檢查和活體切片檢查,确定擴散的範圍。

    ” 放射科主任立石也發表意見說:“那就用雙重顯影法好了,用這種方法可以明确确定擴散的範圍。

    ” 然而裡見卻沉默不語。

    雖然再度做X光的雙重顯影檢查和活體切片檢查确實是最理想的方式,但他已經向山田梅保證,上個星期的活體切片檢查是最後一次檢查,好不容易才讓她走到這一步,如果再要求她做檢查,她可能不會同意,而且,或許她也有一定的經濟困難。

    如果再要求她做檢查,山田梅很可能再也不會踏進近畿癌症中心一步。

     “雖然我也很想做進一步的檢查,但既然已經了解是癌症,如果再要求病人做檢查,反而會讓病人覺得不安,我擔心會造成不良的後果。

    能不能采取在手術中迅速活體切片,檢查擴散情況的方式?”裡見詢問外科主任槙。

     “這也是一種方法。

    即使發生了這一型的癌症,通常也不會大面積擴散,那就在手術時做組織診斷,再決定切除的範圍。

    ” “如果在手術時做組織診斷,那我也參加手術。

    ”病理科主任都留說完,裡見也接口說,“當然,我也會參加。

    但手術會不會有危險?”他有點擔心山田梅,再度确認道。

     “沒問題,可以治好。

    ”槙直視着裡見回答。

     為期三小時的病例讨論會結束了。

    年輕醫生一邊拉開窗簾,一邊說:“這位病人真幸運,剛好健診車開到村裡,她就順便做了檢查。

    結果,在完全沒有自覺症狀的情況下,就發現了早期癌症,甚至還因此發現了在二百二十個病例中隻發現六例的表面平坦型癌症。

    如果我們中心的健診車沒有去奈良的偏僻地區,那個婆婆說不定到末期了才會被發現,到時候,想救也救不了。

    ” “沒錯。

    癌研究所的黑田院長是胃部集體體檢的開路先鋒,他曾經對我說:‘就算叫病人來醫院,病人也不會來。

    如果是穆罕默德或許還有号召力,但醫生不是穆罕默德,所以,必須自己去找病人。

    ’他說得真是太好了。

    ” 大家你來我往地熱烈交談着。

    裡見深深地體會到,在癌症的診斷和治療上,仰賴單一名醫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必須由各個領域的專家組成醫療團隊,才能做出正确的診斷。

    但怎樣才能讓山田梅同意接受手術呢?他站起身來,腦海裡反複思索着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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