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卡車

關燈
在空中久久回蕩。

     我轉過身,看見那輛運送轎車的平闆拖車緩慢地駛向毫無防衛能力的餐館。

     司機大叫一聲,往邊門跑去。

     “别去那裡!”服務員大喊,“别——” 可是,來不及了,他已經出去了,飛速奔向排水溝。

    過了排水溝,是一片平坦的開闊地。

     幾乎可以肯定的是,有一輛卡車一直埋伏在邊門外——一扇小門,邊上寫着“翁氏洗衣房:現金取貨”。

    司機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被撞了。

     撞人的卡車随即離開,隻留下那個司機,蜷縮着身體,倒在礫石路上。

    他被撞死了。

     平闆車慢慢駛過水泥路邊,來到草地上。

    它碾過男孩殘餘的骨肉,然後停住,沖着餐廳,一個勁兒地噴氣。

     它的氣喇叭突然發出一聲爆裂般的吼聲,一聲接着一聲…… “停下!”女孩哀叫着,“停下,哎呀,求求你——”然而,喇叭聲持續了很久。

    如果你堅持聽一分鐘,你就可以把握它的節拍。

    跟先前的吼叫聲模式相同。

    它想有人給它、給它們加油。

     “我去吧,”我說,“加油泵沒鎖吧?” 服務員點點頭,他看上去一下子老了許多,像一個五十歲的老頭。

     “不要!”女孩叫喊着。

    她伸出手臂,朝我撲來。

     “你得讓它們罷手!打它們,燒它們,把它們砸碎——”她的聲音顫抖不止,她傷心,她失落,她語無倫次,她不停地嘟囔。

     服務員摟住她。

    我從櫃台後面走出來,小心翼翼地踩着滿地的瓦礫,穿過儲藏室,走到戶外。

     當我走進陽光的時候,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想再抽一支煙,可是,在加油島附近,嚴禁煙火。

     卡車還排在那裡。

    那輛洗衣店的卡車像一條獵狗,匍匐在礫石路的對面,煩躁地怒吼着。

    如果我膽敢亂動,它立馬就可以結果我的小命。

    太陽照耀着它空無一物的擋風玻璃,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眼前面對的仿佛一張白癡的臉。

     我把加油泵調至“開”的位置,然後拉出油槍。

     我旋開第一個油箱蓋,開始加油。

     半小時後,第一箱油加完了。

    我走向第二個加油島。

    我在汽油和柴油之間轉換,卡車的車流源源不斷。

    我現在開始明白了。

    我開始清楚了。

     全國上下,人們都在做同樣的事情,否則,他們就會像那個卡車司機一樣,橫遭慘死,五髒六腑被碾壓得稀巴爛。

     第二箱油也加完了,我走向第三個。

    此時,太陽像一把斧頭,我的腦袋被廢氣熏得疼了起來,拇指和食指間也起了泡,但是,它們怎麼會知道這些呢!它們熟悉的是五花八門的洩漏情況,劣質的墊圈,以及凍住的萬向接頭,可它們不知道起泡和曬傷,也不知道喊叫的需求。

    對于它們故去的主人,它們隻需了解一點,而且,它們已經了解了。

    我們流血了。

     最後的一箱油也被吸得一滴不剩,我把油槍扔在地上。

    可是,還有那麼多卡車在排隊,還有不斷趕來的卡車。

    我活動了一下腦袋,釋放了脖頸處的疲勞,瞪眼看着。

    隊伍從前面的停車場開始,以兩三路縱隊的形式,往公路上延伸,一眼望不到頭。

    眼前的場景使人聯想起洛杉矶高速公路高峰時期的噩夢。

    汽車的尾氣在地平線上升騰、跳躍,空氣中充斥着碳氫化合物的味道。

     “沒有了,”我說,“油全部加完了,沒有油了,夥計們。

    ” 一陣低沉的隆隆聲,低音樂符,讓人不禁牙齒打顫。

    一輛巨型的銀色油罐車正緩緩靠邊停下。

     車身上寫着:請加菲利普斯66——噴氣機燃油! 車後部落下一根粗大的油管。

     我走過去,握住管子,把第一加油機的注人口打開,把油管接上。

    卡車開始工作。

    汽油的味道迎面撲來——很有可能,恐龍就是掉進了焦油坑,吸入了這種臭氣而喪命的。

    我接着把另兩個油箱也加滿了,然後又開始忙活起來。

     意識悄然溜走,我忘記了時間,忘記了排成長龍的卡車。

    我擰開油箱的旋蓋,把油槍插進油箱,開始加油,直到滾熱、濃厚的燃油溢出來,然後再把蓋子蓋好。

    我手上的水泡破了,血水流到手腕上。

    我的頭開始跳着疼,仿佛齲齒發作一般。

     碳氫化合物的臭氣害得我的胃一個勁兒地痙攣,我實在沒辦法。

     我快要昏過去了,我即将倒下了,如果這樣,一切都結束了。

    我繼續加油,直到倒下。

     就在這時,有人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是服務員那雙黝黑的手。

     “進去吧,”他說,“先休息休息。

    天黑前由我來。

    你歇着吧!” 我把油槍遞給他。

     可是,我睡不着。

     女孩正在沉睡。

    她蜷縮在一個角落裡,頭底下枕着一塊桌布,即使在睡眠中,她依然眉頭緊鎖。

     一張不受時光影響、不受年齡影響的臉。

    我必須盡快叫醒她。

    黃昏了,那個服務員在外面已經幹了五個小時了。

     卡車依舊源源不斷地駛來。

    我站在被毀的窗子前,向外看。

    卡車的車燈延綿一英裡多,一閃一閃,在越來越暗的背景下,像一顆顆黃色的寶石。

     隊伍肯定延伸到了高速公路上,也許更遠。

     女孩也得加入我們。

    我可以教她如何給車加油。

    她會說,她不幹,但由不得她。

    她也不想死。

     你想成為它們的奴隸嗎?服務員說過。

    如果你幫它們,那就是奴隸。

    你想後半輩子都忙着為它們加油嗎?隻要它們……響起喇叭? 也許,我們可以逃跑。

    現在,走排水溝可能會容易些,它們就排列在那裡。

    跑過空地,跑過濕地。

    如果卡車追上來,那些龐然大物就會陷入絕境————返回到山洞裡去。

     用木炭繪畫。

    這是月神。

    這是一棵樹。

    這是一輛征服獵人的麥克半挂。

     不僅僅這些。

    現在,世界大都已被鋪成了道路,甚至連操場也不能幸免。

    對于田野、沼澤和密林,那裡有油罐車、半履帶式卡車,以及裝配有激光、微波激射器和熱輻射探尋雷達的平闆卡車。

    逐漸地,它們可以把那些地方變成它們自己的樂園。

     我看見一隊隊卡車用沙土填埋奧克弗諾基沼澤,看見推土機開進國家公園和荒山野地,鏟平地球,把它變成一個大平原。

    随後,熱頂卡車到了。

     但是,它們是機器。

    不管它們發生什麼,不管你給它們什麼樣的集體意識,它們不可能繁衍生息。

    再過五十年或者六十年,它們将變成一堆廢銅爛鐵,毫無威脅可言,僵死的軀體,誰都可以唾棄,誰都可以打擊。

     如果我閉上眼睛,我可以看見底特律、迪爾伯恩、揚斯頓和邁基諾等地的汽車生産線,藍領工人正在裝配一批又一批的新車,那些工人不需要在計時卡上打孔,他們可以随時退出,随時被替代。

     服務員此時已經站立不穩了。

    他也是個老混蛋。

    我得叫醒那個姑娘。

     東方黑黑的地平線上,兩架飛機飛過,留下道道銀色的軌迹。

     我希望我能相信那上面有人。

    
0.08891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