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一杯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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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陡然間變成了冰塊。

     “傑裡……傑裡,是你嗎?” 聽到聲音,拉姆雷迅速轉過身去。

    她來了,幽靈一般,從一片樹林的陰影中走來。

    她是個城裡人,沒錯,那一刻,在我眼裡,她似乎是世上最美麗的女人。

    我很想走上前去,走到她面前,告訴她,看見她平安歸來,我是多麼高興。

    她身上好像穿着一件類似套頭衫的衣服,綠色的,很厚實的樣子,就是那種人們稱之為披風的衣服。

     風一吹,衣服在身體周圍膨脹,黑色的長發仿佛十二月的溪水,漂流不息。

    再過些時候,天寒地凍,河水就會結冰,就會凝固。

     我可能已經向前跨了一步,因為圖基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他的手粗壯、溫暖。

    不知怎的——我無法說清楚——我心底有一種渴望,我想走近她:幽暗、美麗的身影,綠色的披風環繞着脖頸和肩膀,那種異國的情調,那種冷豔的風姿,你不禁聯想起瓦爾特,德,拉,梅爾詩歌中的美婦人。

     “珍妮!”拉姆雷高喊。

     “珍妮!”他伸出雙臂,邁開雙腿,拼命朝她奔去。

     “不要!”圖基大叫,“拉姆雷,不要過去!”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可是她看了。

    她擡起頭,看着我倆,咧嘴笑了。

    此時,我的渴望,我的沖動,頃刻間變為恐懼,墳墓一般的冰冷,如裹屍布裡的骨頭,蒼白、沉寂。

    即使站在坡上,我們仍可以看見那對眼睛裡發出的紅色光芒。

    不是人類的眼睛,相比較來說,更像是野狼的眼睛。

     當她咧嘴微笑的時候,你發現,她的牙齒竟然那麼長。

    她不再是人類,她是僵屍,在這個夜黑風高、大雪紛飛的夜晚,不知是何緣故,這具僵屍還魂了。

     圖基沖着她一個勁兒地在胸前劃着十字。

    她朝後退去……然後又沖着我們咧嘴微笑。

    我們距離太遠,也許,我們太害怕了。

     “停下,”我低聲說,“我們能阻止嗎?” “來不及了,布斯!”圖基很是悲傷。

     拉姆雷已經到了她跟前。

    他一身白雪,反倒像個幽靈。

    他朝她伸出手去……他開始尖叫。

    我至今仍然會夢到這一幕,在夢裡,那個大男人像孩子一般尖叫。

    他想後退,想離開她,可是,她的手臂,細長、光滑,白玉一般,一把把他拽住,拉了過去。

    我看見她仰起頭,然後猛地向前撲——“布斯!”圖基嗓子都啞了,“快離開這兒!” 我們撒腿就跑。

    也許有人會說,我們像老鼠,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可惜,他們那晚不在場。

    其實,我們是連滾帶爬,跌跌撞撞,一路往回逃竄。

    我一邊跑,一邊回頭看,看看那個女鬼是不是追來了,看看她是不是在咧嘴微笑,看看她那對眼睛是不是還在放紅光。

     等我們回到汽車旁邊的時候,圖基已經累得直不起腰了。

    他手捂着胸口。

     “圖基!”我怕得要命,“怎麼——” “心髒,”他說,“有毛病,已經五年多了。

    布斯,扶我到副駕的座位上去,我們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

    ” 我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攙扶着他走到汽車的另一側,使勁把他推上車。

    他将身體靠在座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的臉色蠟黃,一副病态。

     我加快步子,繞過車頭,該死的,差點兒跟那個小女生撞個滿懷。

    她就站在駕駛室那一側的門邊上,紮着小辮子,身上除了一條黃色的裙子之外,什麼也沒穿。

     “先生,”她的聲音響亮、清澈,仿佛朝霧,甜美絕倫,“能幫我找到我的媽媽嗎?她不見了,我很冷——” “寶貝兒,”我說,“小寶貝,你最好先上車,你媽媽—一” 我說不下去了。

    我從來沒有過那種體驗,我快昏過去了。

    你看,她就站在那裡,站在雪堆上,可是,腳下沒有腳印,任何一個方向都沒有。

     她擡起頭,看着我,拉姆雷的女兒弗蘭茜。

     看樣子,她不過七歲,在其後無盡的黑夜裡,她始終都是一個七歲的小女生。

    她的小臉僵屍一般煞白,眼白銀色,眼珠紅色。

    在她的下巴底下,我看見兩個小洞,像兩個針眼,邊緣血肉模糊。

     她朝我伸出手臂,微微一笑。

     “先生,把我抱起來,”她柔聲地說,“我想給您一個吻。

    然後你可以帶我去找我的媽媽。

    ” 我不想聽她的,可我沒有選擇。

    我伸開雙臂,彎下腰。

    我看見她張大了嘴巴,粉嘟嘟的小嘴,尖利的犬牙。

    一滴液體沿着她的下巴滾落下來,明亮、耀眼。

    我心底泛起一陣莫名的恐懼,我意識到,她在流口水。

     她的一雙小手緊緊摟着我的脖子,我心想:咳,也許沒那麼糟,也許過一會兒一切都會好起來——就在那時,從車裡飛出一樣黑色的物件,剛好砸中了她的胸口。

    一團散發着怪異味道的煙霧,一道閃電,瞬間,她嘴裡發着嘶嘶的聲音,朝後退去。

     她的臉扭曲了,那是一張狐狸般的臉,憤怒、仇恨、痛苦。

    她轉過身,接着……她無影無蹤。

    剛才還在眼前,眨眼工夫,隻剩一堆有點類似人形的白雪。

     一陣風吹來,揚起雪花無數。

     “布斯!”圖基輕聲呼喚我,“上來,馬上!” 我坐上車。

    雖然情況緊急,可我還是設法看清了圖基扔向小女孩的那個東西:他母親留下的那本杜埃版的《聖經》。

     這件事過去很久了。

    現在,我又老了很多,其實,那個時候,我也并不年輕。

    赫伯·圖克蘭德兩年前去世了,他晚上走的,走得很平靜。

    酒吧還在,被一對來自沃特維爾的夫婦買下了。

    夫妻倆人不錯,接手之後,酒吧基本保持原樣。

    盡管如此,我很少去那裡。

    圖基不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撒冷鎮的情形還是老樣子。

    第二天,治安官發現了拉姆雷的車,沒有油,也沒有電。

    圖基和我什麼也沒有說。

    說了又能怎樣呢?每過一段時間,就會有失蹤案件發生:徒步旅行者,或者露營的人,消失在斯庫爾亞德山上,或者在哈莫尼山公墓附近。

    警方通常隻能找到失蹤者的背囊、書籍等,均遭遇雨水和雪水的沖刷、浸泡。

    然而,他們從來沒有發現失蹤者的屍體。

     發生在那個風雪之夜的事件,我無法忘記,至今還噩夢連連。

    記憶最深刻的不是那個女人,而是那個小女孩。

    她臉上蕩漾着笑容,她把手伸給我,想讓我把她抱起來,這樣,她就可以給我一個吻。

    我年事已高,等噩夢結束的時候,我的歸期也到了。

     有一天,你可能會有機會去緬因南部旅遊。

     很美的鄉村。

    你甚至有可能會在圖基酒吧喝上一杯。

    那家店鋪的名字沒有更換。

    你可以喝酒,但你要記着我的忠告:喝完酒,繼續北上。

    不管做什麼,千萬不要踏上通往耶路撒冷鎮的那條路。

     尤其是天黑之後。

    那裡有一個小女孩。

    她還在等待入睡前的那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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