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九章 誤蹈陷阱

關燈
過他身旁走向窗邊。

     “你不會有事的。

    ” “他有名有姓,叫傑克,不是什麼小弟弟。

    ”斯莫基說。

     他已經回到先前“面試”傑克的座位,動手收拾桌上的單據。

     “小弟弟他媽的長在褲裆裡。

    你他媽的沒見識過啊?去弄幾個漢堡給他吃。

    他中午就得開始上班了。

    ” 洛麗撕下窗上的招人啟事,塞進點唱機後面,輕松流暢得仿佛這動作已經重複過不知多少次。

    再次經過傑克時,她對他眨眨眼。

     電話鈴響了。

     三個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刺耳鈴聲吓了一跳,同時轉過頭去。

    在傑克眼裡,那部電話就像一條被摔到牆上的黑色蛞蝓。

    這是詭異的一刻,時間幾近凍結。

    他甚至有餘暇注意洛麗的臉色有多蒼白——她臉上唯一的顔色來自漸漸褪成淡紅色的青春痘疤。

    他也有餘暇去端詳斯莫基殘酷而神秘的五官和手臂上青筋浮凸的模樣。

    他甚至還有餘裕細讀公共電話上的黃色标示:“請将通話時間限制在三分鐘内”。

     靜默中,電話一響再響。

     傑克陡然驚恐地想到:這是找我的。

    長途電話……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打來的長途電話。

     “接電話啊,洛麗。

    ”斯奠基說,“你是怎麼回事,木頭人嗎?” 洛麗走向電話。

     “奧特萊酒館。

    ”她的聲音微微發抖。

    聽了一會兒後,“喂?喂?……噢,去你媽的。

    ” 她用力挂斷電話。

     “沒人說話。

    臭小鬼。

    有時候會有人打來問我們有沒有賣罐裝的艾伯特王子牌煙草。

    你的漢堡肉要幾分熟啊,小弟弟?” “他叫傑克!”厄普代克對她大吼。

     “好啦好啦,傑克傑克。

    漢堡肉要幾分熟啊,傑克?” 漢堡肉煎得恰恰好,是傑克想要的五分熟,熱騰騰地夾着腌過的紅洋蔥。

    他大口吞下漢堡,又喝了杯牛奶。

    吃飽喝足後,不安感稍微減弱了。

    畢竟還是個小弟弟嘛,就像洛麗說的那樣。

    盡管如此,他的視線仍會不時飄向那部電話,惴惴難安地疑慮着。

    

05

四點一到,剛才的空曠便宛如一幕精巧詭詐的布景般消失了。

    仿佛隻是為了誘騙傑克留下來的戲法,就像豬籠草無害的外表與芳甜的氣味。

     店門打開,将近一打穿着工作服的男人魚貫鑽進酒館。

    洛麗逐一插上點唱機、彈珠台和星際入侵者遊戲機的插頭。

     幾個人大聲對斯莫基打招呼,他露出那一大組郵購來的假牙,笑着回應招呼。

     大多數人都點啤酒。

    一兩個人點了黑色俄羅斯。

    其中一個——傑克敢說,他是晴天俱樂部的其中一員——丢了幾枚硬币到點唱機裡,點了米奇·基利、埃迪·拉比特、韋倫·詹甯斯和一些其他人的歌。

     斯莫基要他去儲藏室把水桶、拖把和橡膠刮水器拿出來,将舞台前方的舞池擦幹淨。

     這塊地方直到星期五晚上,傑納谷男孩樂隊站上舞台前一直空着、等待着。

    他還告訴傑克,等地闆幹了之後,要用碧麗珠替地闆上蠟。

     “如果你對着地闆笑、地闆上的倒影也會對着你笑,這工作就算完成了。

    ”斯莫基這麼說。

    

06

于是他在奧特萊酒館的工作便展開了。

     這裡一到四五點鐘,就會開始忙起來。

     确實,傑克不太能說是斯莫基騙了他。

    直到傑克推開面前的餐盤,開始幹活掙錢的那一刻,酒館裡仍空無一人。

    可是到了六點鐘,店裡可能已經坐進了五十個客人。

    另一個幹練的女侍——格洛麗亞——走進門上工時,店裡一些老主顧對着她吆喝歡呼。

    她加入洛麗,替客人送上一些紅酒、許多黑色俄羅斯和多如汪洋的啤酒。

     除了雪山啤酒的大酒桶,傑克還搬了一箱又一箱瓶裝啤酒——百威啤酒,還有些當地人喜歡的傑納西黑啤酒、猶地卡俱樂部啤酒或是滾石啤酒,不久他的手心就起了泡,開始腰酸背痛。

     在無數趟瓶裝啤酒和“拉一桶啤酒出來,傑克”(這已經成為一句立刻引發傑克恐懼本能的咒語)的來回搬運間,他還必須趁空回到舞池,回到拖把、水桶和一大瓶碧麗珠身邊。

    有次一個玻璃酒瓶從他頭頂飛過,差幾英寸就要擊中他。

    他及時閃過,胸口咚咚跳動,酒瓶在牆上砸得粉碎。

    斯莫基龇牙咧嘴地露出假牙,把喝醉的肇事者攆出酒館。

    從窗戶望出去,傑克看見那醉漢重重撞上計時停車收費表,幾乎要把柱子撞歪了。

     “拜托,傑克。

    ”斯莫基在吧台裡不耐煩地喊道,“又沒打到你,不是嗎?去把碎玻璃清一清!” 半小時後,斯莫基改要傑克打掃男廁。

    廁所裡有兩個小便鬥,裡面裝滿冰塊,有個留着喬·派恩發型的中年男人站在其中一個小便鬥前,一手扶着牆,另一隻手晃着他沒割過包皮的巨大陰莖。

    他兩腿岔開,中間的地面上有一攤還冒着熱氣的嘔吐物。

     “把它清幹淨,小鬼頭。

    ”中年男人說完,踉跄着走向門口,還順手猛拍一下傑克的背,差點把他打昏。

     “男人啊,該吐的時候就要吐,該拉的時候就要拉,對吧?” 等到廁所大門關上,傑克終于再也忍不住了。

     他勉強撐到廁所裡唯一的坐式馬桶前,低頭卻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上一個客人沒有沖水留下的惡心穢物。

    不管他的胃裡還剩什麼,他将今晚吃的東西全吐了出來,急促地喘了幾口大氣後,接着又開始吐。

    他發顫的手摸到沖水把手,然後往下壓。

    韋倫·詹甯斯與威利·尼爾森高歌着《德州盧肯巴赫城》,轟轟的樂音穿透牆壁。

     蓦然間,母親的臉龐浮現眼前,遠比任何電影銀幕上的她都要美麗,她的大眼深邃而悲傷。

    傑克看見她孤零零一個人置身阿蘭布拉飯店的房間内,未抽完的香煙被遺忘在一旁的煙灰缸裡兀自燃燒。

    她正在哭泣。

    為了他哭泣。

    他對她的愛與思念令他痛徹心肺。

    他多想回到過去的生活——隧道裡沒有怪物、沒有喜歡挨揍的女人、沒有會在小便時吐在自己兩腿間的男人。

    他渴望和她在一起,他痛恨斯皮迪·帕克唆使他踏上這趟可惡的西行旅程。

     這一刻,他最後殘存的一點自信心也灰飛煙滅,或說蕩然無存,永不複生了。

    理智完全被擊潰,取而代之的是嬰孩般原始而慘恸的哭号:我想要媽媽求求你上帝我想要我的媽媽—— 他撐起虛軟的雙腿,踉跄着走出廁所,心裡想着,好啦夠了所有人都閃開操你媽的斯皮迪老子我要回家了。

    随便你們去說吧。

    這一刻他甚至不在意母親是不是快死了。

    在無以複加的痛苦中,他成為徹底屬于自己的傑克,就像遭受掠食者獵捕的小動物——小鹿、兔子、松鼠或花栗鼠,心思隻能顧全自己的處境。

    這一刻隻要媽媽能抱着他,親吻他入睡,唠叨他不許大半夜還在床上玩收音機或蓋着棉被拿手電筒看書,就算癌細胞從她的肺蔓延到全身、就要奪走她的性命了,他也覺得無所謂。

     他将手撐在牆上,一點一點拾回自己破碎的神智。

    倒不是出于理性思考,而隻是一種下意識的重整,某種遺傳自菲爾·索亞與莉莉·卡瓦諾的特質。

    他犯了個錯,他承認,但他不會就此走上回頭路。

    魔域是真的,當然魔符就有可能是真的。

    他絕不會因為一時的懦弱而害死母親。

     傑克從儲藏室的水龍頭提了桶熱水,将廁所打掃幹淨。

     走出廁所時,已經十點半了,酒館裡的客人逐漸散去——奧特萊鎮的居民多半是工人,平常要上班的工作日,酒客通常很早就回家了。

     洛麗說:“你的臉色自得像張紙一樣,傑克,你沒事吧?” “我能喝瓶姜汁汽水嗎?”他問。

     她拿了一瓶給他。

    替舞池地闆上完蠟後,傑克喝下那瓶汽水。

    十一點四十五分,斯奠基要傑克再回儲藏室“拉一桶啤酒出來”,傑克将桶勉強拖了出去,差點累垮。

    接近淩晨一點,斯莫基開始大聲吆喝,要客人快點解散回家。

    洛麗拔掉點唱機插頭——鄉村歌手迪克·柯裡斯拉長的尾音戛然而止——幾個客人不怎麼真心地發出抗議。

     格洛麗亞拔掉所有遊戲機插頭,套上粉紅色毛衣(顔色幾乎就像斯莫基一天到晚吃的加拿大薄荷糖,或是他的假牙牙龈一樣),回家了。

    斯莫基逐一關掉電燈,把最後四五個客人趕出門外。

     “好了,傑克。

    ”客人走光後,斯莫基說,“你幹得還不錯。

    雖說還有進步空間,不過今天也才第一天嘛。

    今晚你就睡儲藏室吧。

    ” 傑克沒問起薪水的事(反正斯莫基也沒提),他疲累地走回儲藏室,颠簸的步伐使他看來就像兒童版的夜半醉客。

     回到儲藏室,他看見洛麗蹲在角落——蹲姿讓她的籃球短褲往上縮,短到傑克幾乎不敢盯着瞧——後來才愣愣地警覺到,也許洛麗正在偷翻他的背包。

    接着他看見洛麗已經在地上鋪好了幾個裝蘋果的粗麻袋,上面又加了幾條毯子。

    她還放了個髒污的小枕頭,枕頭上印着“紐約世界博覽會”字樣。

     “替你鋪好一個小窩了,小弟弟。

    ”她說。

     “謝謝。

    ”他說。

    這隻是個簡單的舉手之勞,傑克卻要拼命壓抑才不至于痛哭流涕。

    他勉強擠出笑容,“我很感激,洛麗。

    ” “别客氣。

    你不會有事的,傑克。

    斯莫基不是那麼壞的人。

    等你跟他認識久一點,就知道他隻有外表的一半壞。

    ”她的話在下意識中透出一種期待,仿佛說出的是自己的願望。

     “可能吧。

    ”傑克
0.07873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