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十一章 傑瑞·布雷索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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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醒,身體時而沉重時而輕盈,睡過了《老爹玩管子》一整張唱片,睡過了父親與摩根·斯洛特的談話。

     最初,摩根·斯洛特想必試圖争辯他所想出的計劃——用溫和的語氣,然而十指卻是握拳,眉頭堆出皺痕!——接着他一定擺出一副明理的樣子,然後折服于菲爾·索亞的質疑之下。

    而今,這段過往輾轉重現在十二歲的傑克·索亞腦海,而他正卡在奧特萊鎮與某個不知名的魔域村莊的罅隙之間,不斷墜落。

    他看見對話的最終,摩根·斯洛特不僅佯裝出信服的嘴臉,甚至裝模作樣地感激菲爾·索亞的諄諄勸解。

    當小傑克醒來,他聽見的第一句話是父親在問:“嘿,傑克跑哪兒去了?”接下來是摩根叔叔說:“可惡,我猜你是對的,菲爾。

    你總有看透事物核心的能力,那是你的看家本領。

    ” “傑克到底去哪兒了?”他父親又問。

    小傑克在沙發背後翻個身,這才真的醒了。

    黑色出租車玩具掉到地上,敲出聲響。

     “啊哈。

    ”摩根叔叔說,“小家夥躲在後面偷聽呢,會不會?” “你在後面,小寶貝?”父親問道。

    傑克聽見椅子在木質地闆上摩擦的聲音,接着聽見有人站起來。

     他呻吟了一下,“唔嗯,”一邊慢慢把出租車玩具搬回膝蓋上。

    他兩條腿僵硬得難受——要是站起來,它們一定都會發麻。

     父親笑了。

    腳步聲朝他走來。

    摩根·斯洛特肥胖紅潤的臉蛋出現在沙發椅背上。

    小傑克打了個呵欠,把膝蓋伸進沙發底下。

    接着父親的臉出現在斯洛特旁邊。

    父親正在微笑。

    有一瞬間,兩張大人的臉孔像是飄浮在沙發上空。

     “我們回家吧,小瞌睡蟲。

    ”父親說道。

    小男孩瞧向摩根叔叔時,看見他的城府沉入五官之間,鑽進肥厚的兩片臉頰肉裡,如同毒蛇藏進岩石背後。

    一眨眼,他看起來又是理查德·斯洛特的爸爸了,他恢複成慷慨的摩根叔叔,總是送給小傑克昂貴的聖誕節和生日禮物;他又變成那個不起眼的摩根叔叔,很容易被人忽略。

    那剛才的他看起來又像什麼呢?就像他體内發生了大地震,就像他粉碎了眼底的那條斷層線,就像一場蓄勢待發的洪水,等待着爆發的時刻…… “回家路上順道去吃點冰淇淋吧,傑克?”摩根叔叔對他說,“聽起來不賴吧?” “嗯。

    ”傑克說。

     “那好,我們經過大廳的時候可以停下來買一點。

    ”父親說。

     “好吃好吃好好吃哦。

    ”摩根叔叔逗他,“這才叫作合作關系嘛。

    ”說着給了傑克一個微笑。

     這是發生在他六歲那年的事。

    在他失去重量、仿佛墜落地獄邊境的過程中,它又重來了一遍——魔汁可怕的味道再度沖進他嘴裡,鑽進鼻腔,六年前的往事逆流倒轉,在他腦海中重新放映了一遍。

    往事曆曆在目,數秒之間,整個下午就在他眼前飛掠而過,是魔汁将過去帶了回來,也喚回反胃的感覺,這一次,傑克覺得自己真的會嘔吐出來。

     摩根叔叔眼神迷蒙,而傑克的心底也有個迷茫的疑問,終于掙紮着浮上台面…… 誰在操弄 什麼改變了什麼改變了 誰操縱了那些改變,爸爸? 是誰 殺了傑瑞·布雷索?魔汁倒灌進嘴裡,惡臭不留情地刺激着鼻腔,傑克的手一碰到松軟的地面,馬上繳械投降,吐了起來。

    是什麼殺了傑瑞,布雷索?傑克嘔出一攤污濁的紫水,又咳又嗆,兩條腿糾纏在堅硬的長草叢裡,他暈頭轉向地後退幾步,抽出身子。

    他用雙手和膝蓋撐在地上,低頭張着嘴,像頭騾子似的耐心等待下一輪反胃。

    他的胃一縮,連呻吟都來不及,隻覺得一陣熱辣灼燒着他的胸膛與喉嚨,魔汁旋即從嘴裡噴了出來。

    他的嘴角垂下一條黏稠的粉紅唾液,傑克虛弱地将它擦掉,然後将手在褲子上抹了抹。

    傑瑞·布雷索,噢,對了,傑瑞——他老是穿着繡上名字的襯衫,就像加油站員工一樣。

    傑瑞是什麼時候死的——傑克搖搖頭,又揩了揩嘴。

    棕灰色的泥地上,鋸齒狀野草又高又長,仿佛巨人的雜亂胸毛,傑克對着草叢吐了口口水。

    隐約出自某種動物本能,他扒松地面,用泥土掩埋掉嘔吐的痕迹,又不假思索地在牛仔褲上擦擦手掌,終于擡起視線。

     在一條泥土小徑的邊緣,他雙膝跪地,沐浴在日落前的最後一抹餘晖中。

    恐怖的怪獸埃爾羅伊沒追上來——他馬上就注意到了。

    一旁有個木造籠子,裡面的狗将鼻尖塞在栅欄的縫隙間,對着他吠叫。

    狗籠的另一面有間粗陋的小木屋,傳出陣陣狗吠般的喧鬧聲,響徹浩瀚的天際。

    這些噪音與傑克在原來世界中奧特萊酒館裡曾聽過的如出一轍:這是醉漢們互相叫嚷的喧嚣。

    是問酒吧——此時傑克已從魔汁的摧殘中恢複過來,能夠聞到麥芽和啤酒花發酵的氣息浸透了空氣。

    他不能讓酒吧裡的人發現他。

     他能想象籠裡的狗兒全被放出來,追着他又吠又咬的景象。

    他站起來。

    天空仿佛歪斜了,色調漸深。

    在另一邊的世界,在他的故土上,現在正發生什麼事?一場小型災難正降臨奧特萊酒館?也許是一陣洪水,或是一場火災?傑克蹑手蹑腳遠離酒吧,穿過長草叢往一旁走去。

    除了酒吧,他隻看見另一棟建築物,與他相距約莫六十碼,窗戶裡搖曳着燭光。

    右方不遠處飄來豬圈的臭味。

    稍微遠離房舍和酒吧後,狗吠聲也漸漸平息。

    他走上西方路,往西徐徐前行。

    夜色濃黑,天邊沒有月光。

     傑瑞·布雷索。

    

04

其實還有其他房舍,直到走近了,傑克才看見。

    除了酒吧裡尋歡作樂的酒客,在魔域鄉間,人們全遵照太陽的運作,日落而息。

    方正的窗戶裡沒有燃亮的燭光。

    房屋外形和窗戶一樣端正,它們羅列在西方路兩側,令人困惑地彼此隔絕——傑克總覺得哪裡看起來不太對勁,就像《兒童月刊》上“誰來找碴”的圖片遊戲,卻又找不到解答。

    并沒有特别突兀的陳設,或是上下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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