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善惡之争 第二十六章 阿狼禁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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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傑克其實已經醒來好一陣子,隻是他們尚未察覺。不過在他恢複意識之後還費了好長一段時間,才一點一滴想起自己是誰、發生了什麼事——他呢,從某個角度來看,就像某個經曆過一場激烈而漫長的炮戰,最終于槍林彈雨中幸存下來的軍人。
遭到針頭款待的手臂仍隐隐作痛。
頭疼欲裂的傑克,眼珠好像要跳出眼眶,幹涸的喉嚨極度渴望喝水。
他試着用左手撫摸右臂被注射的地方時,又更清醒了些。
他發現自己辦不到。
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手臂被包裹起來,綁在自己身上。
他聞到帆布發黴腐朽的氣味——味道如同某個陰暗無光的閣樓中挖出的陳年童子軍帳篷。
到了這時(雖然過去十分鐘内他不斷用那雙幾乎睜不開的眼睛笨拙地窺看)他才弄清楚自己身上穿着什麼東西。
精神病人專用的約束衣。
換成是費爾德的話,他老早就弄清楚了,傑克。
他想道。
盡管頭痛欲裂,想起費爾德仍讓他渙散的意志稍微集中了些。
他動了一下,抽痛的腦袋與酸麻的手臂令他忍不住輕輕呻吟。
赫克托·巴斯特說:“他快醒過來了。
” 陽光·加德納說:“沒這回事。
我給他的劑量足夠讓一隻鳄魚癱瘓半天。
他起碼要到九點才會醒過來。
可能是夢呓而已。
赫克托,我要你上樓去主持今晚的忏悔大會,順便告訴他們今天不用晚禱。
我待會得去接機,今晚八成會是漫長的一夜,接機隻是個開始。
桑尼,你留下來幫忙處理文件。
” 赫克托說:“我覺得他聽起來真的像是快醒了。
” 加德納說:“快去辦正事吧,赫克托。
要皮博迪去檢查一下阿狼。
” 桑尼(竊笑着):“他不太喜歡關在那裡頭吧,對不對?” 啊,阿狼,他們又把你關進禁閉箱了,傑克哀傷地想。
對不起……是我害了你……全都是我的錯…… “惡魔附體的人往往憎恨我們這種提供救贖的機構。
”傑克聽見陽光·加德納說,“當他們體内的魔鬼即将死亡之際,會尖叫着掙紮出來的。
快去吧,赫克托。
” “是的,加德納牧師。
” 赫克托拖着腳步離去,傑克聽見聲響,卻不敢擡起頭看。
02
被塞在手工組裝焊接、粗陋的禁閉箱裡,阿狼猶如尚未氣絕卻被裝進鐵棺材中活埋的受害者,在自己的慘叫聲中度過整整一天。他的拳頭在牆上捶出血來,兩腳拼命踢着上了兩道門栓、形狀活像荷蘭鑄鐵鍋蓋的門闆,直到強烈沖擊的痛楚沿着兩腿往上爬,令他的下腹疼痛難耐。
他明白,再怎麼拳打腳踢都沒有用;他也清楚,就算喊破喉嚨也沒有人會因此放他出來。
但他就是停不下來。
關在狹小的空間裡,是阿狼最最無法忍受的事。
阿狼的嘶喊穿過陽光之家的前庭,甚至傳到較近處的農地。
聽見叫聲的少年交換不安的視線,但也隻是沉默不語。
“今天早上我在廁所看見他,他變得很兇暴。
”洛伊·奧德斯菲緊張地悄悄告訴莫頓。
“他們真的像桑尼說的那樣,在搞同性戀啊?”莫頓問。
禁閉箱的方向又傳來一聲狼嗥,所有人全往那方向望去。
“百分之百!”洛伊急促地說道,“我不算真的看到,我太矮了,不過巴士德·歐茨就站在最前面,他說那個腦袋有問題的大塊頭老二粗得跟阿克倫市的消防栓一樣。
那是他說的。
” “天哪!”莫頓發出贊歎,也許心裡正想着自己沒那麼壯觀的老二。
阿狼叫了一整天,當太陽逐漸低垂時,他總算停止叫喊。
突然的肅靜讓少年們興起不祥的預感。
他們彼此相觑的次數更加頻繁,其中蘊含的不安感更加濃烈,他們不時望向陽光之家後院光秃秃的空地正中央那座長方形鐵箱。
禁閉箱長六英尺、高三英尺——要不是西側開了個方形小洞,上面釘上粗厚的鐵網,否則這玩意看來十足是口鐵棺材。
現在裡面是什麼狀況?人人都在猜想。
甚至在忏悔大會上,這段平常每個人無不激情忘我的時刻,一切事情全遭遺忘,所有目光無不緊緊黏在忏悔室唯一的窗口,盡管那扇窗戶面對的其實是與禁閉箱完全相反的方向。
禁閉箱裡發生什麼事了? 赫克托·巴斯特發現大家全都心不在焉,這使他大為惱火,然而他無法集中大家的注意力,因為他并不确知什麼地方出了錯。
某種毛骨悚然的預感擄獲了陽光之家少年們的心神。
他們的臉龐比以往更慘白,閃爍的眼神猶如犯了瘾頭的毒蟲。
那裡面到底怎麼了?答案再簡單不過。
阿狼即将追随月亮的腳步。
當陽光爬過禁閉箱的小鐵窗,逐漸升高,耀眼的光線變成飽和的紅色,阿狼感覺到,一切正要開始啟動。
現在要追随月亮還嫌太早,她孕育的能力尚未達到周期頂峰,這将使阿狼受傷。
然而這一切必然要發生,狼族所有成員盡皆如此;一旦被欺壓得太深,被逼迫得太久,無論是否在對的時間,狼族終将走上這一步。
阿狼已經壓抑太久,完全是為了符合傑克的期望。
在這個世界裡,阿狼為了傑克,演出了一個偉大的英雄角色。
隐約間,傑克也許會有些微感應,然而阿狼的付出之深、犧牲之大,将是傑克終其一生也無法徹底體悟的。
如今,死神已在近處等候,而他即将舉步與月亮同行,追随月亮的腳步令死亡變得不再那麼難以接受——幾乎是神聖的、遵從天命的——于是阿狼坦然承受,他将要高興地邁開腳步。
再也無須掙紮,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
一瞬間,阿狼的獠牙一口氣全數抽長。
03
赫克托離開後,剩下的隻有辦公室裡的環境音:椅子移動,輕輕擦刮着地闆;一大串鑰匙撞着陽光,加德納的腰帶,叮叮當當:檔案櫃的門開啟,接着又關上。“艾貝森。
兩百四十美元三十六美分。
” 鍵盤敲擊聲。
彼得·艾貝森也是外勤隊的一員,就像所有其他的外勤隊員,艾貝森相貌堂堂,頭腦聰明,健壯的體格無可挑剔。
傑克隻見過他幾次,他覺得艾貝森長得很像漫畫上的大眼孤兒唐蒂。
“克拉克。
六十二美元十七美分。
” 鍵盤又被敲了幾下。
桑尼用力按下“等于”鍵,計算機震了一下。
“退步太多了。
”桑尼批評。
“我會找他談談,别擔心。
這節骨眼上少對我哕裡啰嗦,桑尼。
斯洛特先生十點十五分就會抵達曼西市,這趟車程可不短。
我不想遲到。
” “抱歉,加德納牧師。
” 後來加德納又說了些話,但傑克沒聽進去。
自從“斯洛特”這名字出現在加德納口中後,震驚便堵住傑克的耳朵——話說回來,有一部分的他其實并不驚訝。
那一部分的他早就知道,這盤棋遲早會下到這一着。
傑克推斷,加德納打從一開始就起了疑心,隻是他不想拿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煩他老大。
也有可能,他不願承認自己連對傑克逼供這種差事也辦不好。
但怎麼說他總歸還是打了電話給斯洛特——打到哪裡?東岸?還是西岸?就算要為此折壽傑克也渴望知道答案——摩根人在洛杉矶,還是新罕布什爾? 你好,斯洛特先生。
但願沒有打擾您。
本地警察又給我送來一個新的男孩——事實上,是兩個男孩。
不過我隻在意腦筋比較好的那個。
我似乎認識他。
或者說……呃,我的另一個自我認識他。
他告訴我,他叫傑克·帕克,可是呢……什麼?你要我形容他?好的…… 氣球往上升。
少對我啰裡啰嗦,桑尼。
斯洛特先生十點十五分就會抵達曼西市…… 時限就快到了。
早告訴你趕快滾蛋回家了,傑克……現在,太遲了。
所有男孩都很壞。
天經地義。
傑克微微擡起頭,偷窺這地下辦公室的情況。
加德納與桑尼·辛格一起坐在辦公桌另一頭。
加德納對着桑尼念出一串串數字,每串數字後面都接着一個外勤隊員的名字,按字母順序排列;聽見數字的桑尼便按下計算機,把數字加總起來。
陽光,加德納面前擺着一冊賬本、一個長形不鏽鋼檔案箱和一疊淩亂的信封袋。
當他舉起其中一個信封,念出裡面正面所寫的數字時,傑克正好能看見他後方。
牆上挂着一幅畫,畫裡有兩個快樂的小孩,手牽着手,雀躍地走在通往教堂的路上。
畫的下方寫着一句标語:“我願成為主耶稣的陽光”。
“特姆金。
一百零六美元整。
”信封被丢進檔案箱,與其他記錄完成的信封袋堆在一起。
“我猜這小子又偷偷動了手腳。
”桑尼說。
“上帝知情,暫且不語。
”加德納溫和地說,“特姆金這孩子沒問題。
先别多話,我們要在六點前完成工作。
” 桑尼敲下計算機鍵盤。
耶稣在水上行走的畫作像門一樣打開,露出背後隐藏的保險櫃。
保險櫃的門開着。
傑克察覺加德納桌上還有幾件他感興趣的東西:那兩個标明傑克·帕克與菲利普·傑克·阿狼的信封,還有他的背包。
第三樣東西,是陽光·加德納平常系在腰帶上的鑰匙。
傑克的目光離開鑰匙,投向辦公室左手邊的門上——那是加德納用來逃出去的密門,他知道。
如果那裡真的有條路—— “耶林。
六十二美元十九美分。
” 加德納歎了口氣,将這最後一個信封丢進箱子,合上賬本。
“看來赫克托說得沒錯。
我想我們親愛的好朋友傑克·帕克先生已經醒來了。
” 他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向傑克。
他癡狂迷蒙的眼眸水光熠熠。
加德納将手放進口袋,取出打火機。
一見到打火機,傑克恐慌的心情倏地膨脹起來。
“隻不過,你壓根不姓帕克,我說是不是,親愛的孩子?你真正的姓是索亞才對吧?哦,是的,索亞。
有個對你非常感興趣的人物,很快就會來到這兒了。
到時候我們會有一大堆有趣的事情能告訴他,你說是不是?” 陽光·加德納彈開芝寶打火機的上蓋,露出被火熏黑的滾輪與油芯。
“忏悔對靈魂有益處。
”他低聲說道,擦亮一簇火苗。
04
砰。“什麼聲音?”魯道夫正在雙層烤箱旁,他擡起頭。
晚餐——十五個巨大的火雞肉派——的香氣一陣陣飄散出來。
“什麼聲音?”喬治·歐文森問。
唐納德·奇肯正在水槽邊削馬鈴薯皮,嘎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