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後新作 地球上的王家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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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

    天一亮,東方紅、太陽升,這時候宇宙其實就沒了,隻剩下滿世界的豬與豬,狗與狗,人與人。

     父親是一個寡言的人。

    我們很難聽到他說起一個完整的句子。

    父親說得最多的隻有兩句話,“是”,或者“不是”。

    對父親來說,他需要回答其實也隻有兩個問題,是,或者不是。

    其餘的時間他都沉默。

    父親在沉默的夏夜迷戀上了宇宙,可能也就是那些星星。

    星空浩瀚無邊,滿天的星光卻沒有能夠照亮大地。

    它們是銀灰色的,熠熠生輝,宇宙卻還是一片漆黑。

    我從來不認為那些星星是有用的。

    即使有少數的幾顆稍微偏紅,可我堅持它們百無一用。

    宇宙隻是太陽,在太陽面前,宇宙永遠是附帶的,次要的,黑燈瞎火的。

     父親在夜裡把眼睛睜得很大,一到了白天,父親全蔫了。

    除了吃飯,他的嘴巴永遠緊閉着。

    當然,還有吸煙。

    父親吸的是煙鍋。

    父親光着背脊蹲在田埂上吸旱煙的時候,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個莊稼人了。

    然而,父親偶爾也會吸一根紙煙。

    父親吸紙煙的時候十分陌生,反而更像他自己。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天井裡,跷着腿,指頭又長又白,紙煙被他的指頭夾在中間,安安靜靜地冒着藍煙,煙霧散開了,缭繞在他的額頭上方。

    父親的手真是一個奇迹,曬不黑,透過皮膚我可以看見天藍色的血管。

    父親全身的皮膚都是黑乎乎的。

    然而,他手上的皮膚拒絕了陽光。

    相同的狀況還有他的屁股。

    在父親洗澡的時候,他的屁股是那樣地醒目,呈現出褲衩的模樣,白而發亮,傲岸得很,洋溢出一種冥頑不化的氣質。

    父親的身上永遠有兩塊異己的部分,手,還有屁股。

     父親的眼睛在大白天裡蔫得很,偶爾睜大了,那也是白的多,黑的少。

    北京的一位女詩人有一首詩,她說:“黑夜給了你一雙黑色的眼睛,你卻用它來翻白眼。

    ”我覺得女詩人說得好。

    我有一千個理由相信,她描述的是我的父親。

     父親從縣城帶回了《宇宙裡有些什麼》,同時還帶回了一張《世界地圖》。

    世界地圖被父親貼在堂屋的山牆上。

    誰也沒有料到,這張《世界地圖》在王家莊鬧起了相當大的動靜。

    大約在吃過晚飯之後,我的家裡擠滿了人,主要是年輕人,一起看世界來了。

    人們不說話,我也不說話。

    但是,這一點都不妨礙我們對這個世界的基本認識:世界是沿着“中國”這個中心輻射開去的,宛如一個面疙瘩,有人用擀面杖把它壓扁了,它隻能花花綠綠地向四周延伸,由此派生出七個大洲,四個大洋。

    中國對世界所做的貢獻,《世界地圖》上已經是一覽無餘。

     《世界地圖》同時修正了我們關于世界的一個錯誤看法,關于世界,王家莊的人們一直認為,世界是一個正方形的平面,以王家莊作為中心,朝着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縱情延伸。

    現在看起來不對。

    世界的開闊程度遠遠超出了我們的預知,也不呈正方,而是橢圓形的。

    地圖上左右兩側的巨大括弧徹底說明了這個問題。

     看完了地圖我們就一起離開了我的家。

    我們來到了大隊部的門口,按照年齡段,很自然地分成了幾個不同的小組。

    我們開始讨論。

    概括起來說有這樣的幾點:第一,世界究竟有多大?到底有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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