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後新作 玉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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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這些。

    小唐又不好挑明了什麼,有了對牛彈琴的感覺。

    不過這絲毫沒有影響小唐的熱情,小唐一般是不和玉秀在堂屋裡坐着說話的,而是在卧室,兩個人坐在床沿上,小聲地扯一些鹹淡。

    玉秀也感覺出來了,她們兩個人的關系發展得相當快,已經不像一般的朋友了,有了忘年交的意思。

    小唐連自己男人的壞話和自家兒子的壞話都在玉秀的面前說了。

    玉秀當然是懂事的,這樣的時候并沒有順着小唐,反而替小唐的男人和小唐的兒子辯解,說了幾句好話。

    小唐很高興了,極其懊惱地歎息:“嗨,你可不知道他們。

    ”其實都是扯不上邊的,玉秀都沒有見過他們的面。

    這一天下午玉秀終于在小唐的家裡見到小唐的兒子了。

    玉秀吃了一驚。

    小唐的兒子居然是一個大小夥了,高出玉秀一個頭,很碩健,卻有一種與體魄不相稱的腼腆。

    小唐老是在玉秀的面前“小偉”“小偉”的,玉秀還以為“小偉”是個中學生呢。

    人家已經是國營米廠的工人了,還是基幹民兵呢。

    小唐把“高偉”叫到玉秀的面前,很上規矩地說:“這就是玉秀。

    ”玉秀注意到,小唐說這句話的時候完全不再是機關裡的“小唐”,而是很講家道,很有威嚴的。

    小唐随即換回原來的口氣,對玉秀說:“這就是我那呆兒子。

    ”小唐這種口吻上的變化讓玉秀有點别扭,就好像玉秀真的和她一個輩分,成了高偉的長輩了。

    玉秀一陣慌,總算是處驚不亂,說:“阿姨你瞎說什麼,人家哪裡呆。

    ”小唐接過玉秀的話,對高偉說:“小偉,人家玉秀替你說過不少好話呢。

    ”不說還好,小唐這麼一說玉秀真的是無地自容了。

    高偉顯然很害怕女孩子,局促得很,臉都憋紅了,又不敢走。

    而玉秀的臉也紅了。

    玉秀低下頭,心裡想,小唐在家裡肯定不是機關裡的樣子,肯定是大事小事都不松手,說一不二的,兒子都被她管教成這種樣子了。

    小唐的這一點給了玉秀完全嶄新的印象。

     小唐雖說行事機敏,不落痕迹,不過玉秀還是看出來了,小唐有撮合自己和高偉的意思。

    玉秀還在那裡自作聰明,想偷偷地學小唐的算盤手藝。

    其實小唐的網張得更大,已經把玉秀一古腦兒都兜進去了。

    從一開始便鑽進套子的就不是小唐,而是玉秀自己。

    玉秀想,到底是鎮上的人哪。

    高偉的模樣還是說得過去的,關鍵是,人家是工人,能和高偉那樣的小夥子撮合,玉秀其實是求之不得的。

    當然了,自己也是配得上的。

    然而,玉秀自己知道,自己畢竟被男人睡過了,有最緻命的短處。

    小唐阿姨現在什麼都不知道,萬一将來知道了,退了親,那個臉就丢大了。

    這麼一想玉秀突然便是一陣心寒。

    玉秀想,自己也這個歲數了,難免會有人替你張羅婚姻方面的事。

    還麻煩了。

    玉秀不免有些恐慌,一下子恍惚了。

     玉秀一夜都沒有睡好。

    夜深人靜了,斷橋鎮的夜間靜得像一口很深的并,真的是深不見底。

    這一來國營米廠蒸汽機的聲音突出出來了。

    蒸汽機不像柴油機,響聲并不連貫,而是像錘子,中間有短暫的間隙,“嗵”的一下,又“嗵”的一下。

    玉秀平時蠻喜歡這個聲音的,因為隔得比較遠,并不鬧人,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反而是個伴,有了催眠的功效,讓人睡得更安穩,更踏實。

    可是這一夜不一樣了,蒸汽機的聲音一直在她的耳邊,捶她的耳朵。

    玉秀想,還是把自己的實情全都告訴小唐吧,要不然,掖掖藏藏的,哪一天才是盡頭?轉一想玉秀便罵自己二百五了,一旦說出去,她什麼都完了。

    事情黃了不說,還白白地送給别人一個把柄。

    不能夠那樣。

    這方面的苦頭玉秀在王家莊算是領教了。

    再說了,小唐阿姨隻是這個意思,人家并沒有把話挑白了,你吼巴巴的發什麼騷? 一起床玉秀就倦怠得很,拿定了主意,以後不打算再到會計室去了。

    玉秀想了想,這樣也不妥當,還是要去。

    人家小唐隻是流露了這個意思,并沒有正式給自己提出來,自己先忸怩起來,反而說明自己都知道了。

    不等于不打自招了?那樣不好。

    一旦把事情推到明處,反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更加難辦了。

    還是裝糊塗吧。

    玉秀想,就憑自己現在的狀況,哪裡還敢有那樣的心。

    配不上的。

    被人嚼過的甘蔗誰還願意再嚼第二遍?直到這個時候玉秀才算是對自己有了最為清醒的認識,作為一個女孩子,自己已經很不值錢了。

    這個無情的事實比自作自踐還讓玉秀難過。

    玉秀對自己絕望了。

    這分凄楚可以說欲哭無淚。

    玉秀一側腦袋,對自己說,不要想它了吧。

     玉秀還是到會計室去了。

    想來想去玉秀還是願意賠一把,押上去了。

    再怎麼說這也是自己的一個機遇,要把握好的。

    前往會計室之前玉秀精心打扮了一回,還鬼使神差地拿了郭巧巧的兩隻紅發卡,對稱地别在了頭頂的兩側。

    玉秀花枝招展卻又默然無聲地來到小唐阿姨的面前,想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卻有了弄巧成拙的感覺。

    很别扭。

    臉上的笑容來得快,去得也快。

    所以玉秀幾乎沒有說上幾句話,悶着頭隻是撥弄算盤。

    總是錯。

    唐會計望着玉秀頭上的紅發卡,心裡頭有底了,說明玉秀這丫頭什麼都知道了。

    這丫頭不笨,響鼓到底是不用重捶的。

    小唐的心裡發出一絲冷笑,對自己說:“呆丫頭,你打扮給我看又有什麼用!”小偉的事這一回看起來是八九不離十了。

    遺憾當然也是有的,那就是這丫頭的農村戶口。

    再怎麼說,農村戶口到底還是低人一等的。

    不過轉一想,小偉要是能娶上郭主任的小姨子,她小唐好歹和郭主任沾親帶故了。

    這是很好的。

    小唐突然犯過想來了,自己還高出郭主任一個輩分呢。

    這麼一想小唐來了幾分精神,都有點緊張了。

    ——這可怎麼說的呢,——這可怎麼好呢。

     事态安靜了一些日子。

    玉秀除了算盤上有所進益,各方面都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進展。

    不過小唐不想拖了,得找個機會給小偉和玉秀挑開了。

    隻要挑開了,小唐就可以抽身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自己的事,他們自己去消受。

    重要的是讓他們自己點破了。

    男男女女的,總是捉迷藏也不是事。

    要趁熱打鐵。

    “趁熱打鐵才能成功”,《國際歌》正是這樣唱的,可見國際上都是提倡趁熱打鐵的。

    小唐又把玉秀喊到家裡去了。

    玉秀面有難色的樣子,知道這一回是什麼意思了。

    一下子有點吃不準。

    小唐卻不由分說,拉過來就走。

    小唐是過來的人了,懂得這個,女孩子哪裡能不忸怩一下子。

    所以要強迫。

    女孩子的這種事就這樣,你越是強迫,她越是稱心如意。

    小唐這一次選擇的路線沒有從外面繞,而是直接從國營米廠的裡頭穿了過去。

    國營米廠一半的地盤都是寬敞的磚瓦房,其實就是大米的倉庫了。

    玉秀望着這些青磚青瓦、紅磚紅瓦的房子,感受到國營米廠遼闊的氣派。

    小唐自言自語地說:“老高就在這裡頭。

    ”玉秀知道,“老高”正是高偉的父親、小唐的男将了。

    “老高不是一把手,”小唐放慢了腳步,輕聲說,“不過呢,老高在廠裡說出的話,不亞于一把手的分量。

    ”玉秀一聽到這句話心裡頭突然便是一陣緊。

    以小唐說話辦事的風格,玉秀猜得出,這句話已經有了很明确的暗示性了,其實已經把自己牽扯進去了,卻又是很直接的,關系到自己的前程了。

    小唐表面上說的是老高說話的分量,而在玉秀聽來,小唐的話才更有分量,具有掌握命運的能力。

    玉秀想,機關到底是一個不一般的地方,每一個人都有能力決定别人的一生。

     玉秀的呼吸都有一點急促了,腦子轉得飛快,都是自己和國營米廠之間的可能性。

    玉秀稀裡糊塗的,走進了小唐的家門。

    高偉在家,顯然在等待了。

    這是玉秀預料之中的。

    因為預料到了,玉秀并沒有過分地慌張。

    高偉可能等得時間長了,按捺着一股焦慮,反而窘迫得很,有些受罪的樣子。

    比較下來還是玉秀大方,具有駕馭自己的能力。

    高偉面南,玉秀朝北,在堂屋裡坐下了,小唐臉對着東,陪着,說了幾句不着邊際的閑話。

    氣氛相當地輕松,卻又出奇地緊張。

    就這麼枯坐了片刻,小唐似乎想起什麼了,站起身,說:“怎麼忘了,我去買個西瓜回來。

    ”玉秀看見小唐站了起來,也跟着起身了。

    小唐一把摁住玉秀,說:“你坐!你坐你的!”小唐拿了一隻尼龍網兜,握在手心裡頭,轉身便往門口跑。

    小唐都已經出門了,卻又回過身來,把兩扇大門掩上了。

    玉秀回過頭,正好和小唐對視上了。

    小唐讓開目光,對着高偉笑得相當地特别,是做母親的特有的自豪,那種替兒子高興的樣子。

    小唐說:“你們聊,你們聊你們的。

    ”屋子裡隻剩下玉秀和高偉了,除了蒸汽機,四處靜悄悄的。

    這陣安靜很突兀,很特别,有了脅迫的勁道。

    玉秀和高偉對這樣突如其來的安靜顯然缺少準備,想擺脫這種安靜,卻無從下手。

    空氣驟然嚴峻了。

    高偉的臉上漲得厲害,玉秀也好不到哪裡,想說話,一時不知道嘴巴在哪兒。

    高偉都有些吓壞了,很莽撞地站起來,說:“我,我。

    ”卻又說不出什麼,隻有越來越粗重的喘息了。

    玉秀不知道怎麼弄的,突然想起大草垛旁邊混亂的喘息聲,想起自己被強奸的那個夜晚了。

    高偉邁開了腳步,可能是想去打開門,卻像是朝玉秀的這邊來了。

    恐懼一下子籠罩了玉秀。

    玉秀猛地跳起來,伸出胳膊,擋在那兒,脫口說:“别過來!别過來!”玉秀的叫喊太過突然,反過來又吓着高偉了。

    高偉不知所措,臉上的神情全變了,隻想着出去。

    玉秀搶先一步,撒腿沖到了門口,拉開門,拼了命地逃跑。

    慌亂之中玉秀卻沒有找到天井的大門,扶在牆上,往牆上撞,不要命地喊:“放我出去!”小唐走出去并不遠,聽到了玉秀的尖叫聲,立即返回來了。

    小唐一進天井就看見玉秀扶在那裡拍牆,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小唐把玉秀拉到門口,玉秀奪門而逃,隻留下高偉和他的母親。

    高偉怔怔地望着他的母親,好半天才說:“我沒有。

    ”是那種強烈地申辯。

    高偉極其慚愧地說:“我沒有碰她。

    ”小唐把她的兒子拉進堂屋,左右看了幾眼,家裡沒有發現什麼異樣。

    小唐想了想,膽小如鼠的兒子說什麼也沒那個膽子碰她的。

    他要有那份膽,倒好了。

    可怎麼會這樣的呢?小唐坐下來,跷上腿,一巴掌把手裡的尼龍網兜拍在桌面上,說:“别理她!我早看出來了,這丫頭有癔症!——農村戶口,還到我家裡來假正經!” 玉秀恨死了自己,弄不懂自己怎麼會那樣的。

    好好的一條路硬是讓自己走死了。

    連算盤也學不成了。

    玉秀傷心得很。

    小唐阿姨對自己這樣好,鬧出了這樣的動靜,往後在小唐阿姨的面前還怎麼做人。

    再也沒有臉面見人家了。

    玉秀越想越怕見小唐阿姨了。

    出乎玉秀的意料,第二天買菜的時候居然就遇上了。

    看起來是小唐阿姨故意守着自己的了,要不然怎麼就那麼巧。

    玉秀想躲,沒有躲掉,反而讓小唐叫住了。

    玉秀怕提昨天的事,想把話岔開來,小唐卻先說話了,臉上的笑容也預備好了,說:“玉秀,中午吃什麼呢?”玉秀還沒有來得及回話,小唐順便拉過玉秀的菜籃子,玉秀的籃子裡還是空的。

    小唐關照說:“天熱了,韭菜也老了,别再讓郭主任吃韭菜了,郭主任的牙可不好。

    ”玉秀想起來了,姐夫每天刷牙的時候都要從嘴裡摳出一些東西來,看起來是假牙了。

    玉秀“嗳”了一聲,直點頭,笑。

    小唐阿姨的臉上很自然,就好像根本沒有昨天的事,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看起來小唐阿姨不會再提昨天的事了,永遠都不會再提了,這多少讓玉秀有些釋懷。

    不過玉秀很快發現小唐的嗓子比平時亮了一些,笑容的幅度比以往也要大,就連平時不大顯眼的魚尾紋也都出來了。

    玉秀知道了,小唐對自己這樣笑,顯然是故意的了,分明是見外了。

    和她的關系算是到頭了,完了。

    玉秀也隻好努力地笑,笑得卻格外吃力,都難過了。

    玉秀匆匆告别了小唐,站在韭菜攤子的面前,卻發起了傻。

    玉秀很意外地從菜場的混亂之中聽到了國營米廠蒸汽機的聲音。

    這刻兒聽起來是那樣的遠,那樣的不真實。

    難言的酸楚和悔恨湧上來了。

    玉秀憋住淚,弄不懂自己昨天到底吃錯什麼藥了!搭錯什麼筋了!少了哪一竅了!發的哪一路的神經病!好好的一條路硬是讓自己走死了。

    連算盤也學不成了。

    玉秀恍恍惚惚的,丢下韭菜,一個人走到了小街的最南端。

    斷橋鎮的南面是一片闊大的湖,湖面上煙波浩渺,一路看不到頭的混沌模樣。

    玉秀想,這樣也好,還是這樣幹淨,本來也不是你的,無所謂了。

    就算是做了高偉對象,萬一被人家知道了那件事,到時候還是麻煩。

    玉秀對自己說,别費勁了,就這樣了。

    隻是有一點,玉秀怎麼弄也弄不明白,什麼都想開了,怎麼反而更難受的呢。

    這個世上還有什麼能夠換回玉秀的女兒身呢,要是能換回來,玉秀就是斷了一條胳膊都願意,就是摳了一隻眼睛也行啊。

     玉米懷上孩子,原計劃再過些日子告訴郭家興的,家裡頭卻不太平了。

    郭巧巧和郭家興鬧了起來。

    天天吵,卻沒有結果。

    依照郭家興的意思,郭巧巧高二畢業之後還是下鄉插隊的好。

    帶頭送女兒下鄉,他這個做父親的臉面上好看,在機關裡頭也好說話了。

    到鄉下去鍛煉一兩年,有個好基礎,履曆上過得硬,将來到了哪裡都方便,年輕人還是要有遠大理想的。

    郭家興反反複複講這個道理,可以說苦口婆心了。

    郭家興拿郭左做例子,郭左當初就是先插隊,先做知青,利用做農民的機會入了黨,後來招工了嘛,到大城市的國營廠去了嘛。

    郭巧巧不聽。

    郭巧巧前些日子看了一部關于紡織女工的電影,被電影上花枝招展的紡紗女工迷住了,中了邪了,一門心思要到安豐公社的紡紗廠去做紡紗女工。

    一個小集體的社辦廠,又是紡紗,弄不好就是一身的關節炎。

    有什麼去頭?還有一點是郭家興說不出口的,安豐公社到底不是斷橋鎮,不歸郭家興領導,将來終究是有諸多不方便的。

    玉米反而猜出這一層意思來了。

    但是玉米沒插嘴。

    郭巧巧的事,玉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郭家興坐在堂屋的藤椅上,不說話了;郭巧巧站在東廂房的房門口,也不說話了。

    就這麼沉默了好半天,郭家興接上一根飛馬煙,說:“先去插隊,哈,思想上通了沒有?”郭巧巧倚着門框,憨頭憨腦地說:“沒有!我下了鄉,萬一你手裡沒權了,誰還來管我?我還不在鄉下呆上一輩子!”這句話玉米聽見了,心口咯噔了一下。

    玉米想,看起來郭巧巧這丫頭還是有幾分的遠眼光,并不像看上去那麼傻。

    郭家興沒有料到自己的女兒會說這樣的話。

    這是什麼話嘛!郭家興對着桌面“啪”地一巴掌。

    動了大怒了。

    玉米愣了一下,又想,郭巧巧還是個傻丫頭,做官的人最忌諱人家說他“萬一”“沒權”了。

    怎麼能這麼說呢。

    玉米聽見郭家興把藤椅推開了,用指頭點着桌面,“笃笃笃”的。

    郭家興憋了好大一會兒,大聲說:“紅旗是不會倒的!”話題一旦扯到“紅旗”上頭,态勢當然很嚴峻了,玉米都有點怕了。

    郭家興從來沒有這樣大聲地說過話,看來生的不是一般的氣。

    堂屋裡又是很長的寂靜。

    郭巧巧突然關上東廂房的兩扇房門,“咚”地一聲,“咚”地又一聲。

    東廂房裡接着傳出了郭巧巧的大嗓子:“我看出來了,媽死了,你娶了小老婆,變得封資修!為了讨好小老婆,想把我送下鄉!”玉米聽得清清楚楚的,心裡說,這丫頭蠻不講理了,好好的把我扯進去!郭家興臉色鐵青,叉起了腰,一個人來到了天井,突然看見玉秀正在廚房裡悄悄地打量自己。

    郭家興看了玉秀一眼,伸出手指頭,隔着窗棂給玉秀頒布了命令:“不許再為她搞後勤!大小姐派頭嘛!剝削階級作風嘛!”玉秀的脖子一下子吓短了。

    小快艇的司機恰恰在這個時候推開天井的大門,看見郭主任生氣,站在一邊等。

    郭巧巧卻從東廂房裡沖了出來,對司機說:“走,送我到外婆家!”司機還在那裡等。

    郭家興似乎想起什麼了,大聲對郭巧巧說:“還有畢業考試呢!”口氣卻已經軟了。

    郭巧巧沒有搭理,拉起司機便走。

    司機不停地回頭,郭家興無力地對他揮了揮手,司機這才放心地去了。

     郭巧巧走了,司機走了,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了。

    很突然的樣子。

    郭家興站在天井,大口大口地吸煙。

    玉米悄悄跟出來,站在郭家興的身邊。

    郭家興又歎氣,心情很沉重了。

    郭家興對玉米說:“我一直強調,思想問題不能放松。

    你看看,出問題了嘛。

    ”玉米陪着郭家興歎了一口氣,勸解說:“還是孩子。

    ”郭家興還在氣頭上,高聲說:“什麼孩子?我這個歲數已經參加新民主主義革命了嘛!”玉秀隔着窗戶,知道玉米這刻兒一定是心花怒放了。

    可玉米就是裝得像,玉米就是斂得住。

    玉秀想,這個女人像水一樣善于把握,哪裡低,她就往哪裡流,嚴絲合縫的,一點空隙都不留。

    玉秀還是佩服的,學不上的。

    玉米仰着頭,望着郭家興,一直望着郭家興,眼眶裡頭貯滿淚光了,一閃一閃的。

    玉米一把拽住郭家興的手,捂到自己的肚子上去,說:“但願我們不要惹你生氣。

    ” 方向在任何時候都是重要的,不能出半點錯。

    比方說,馬屁的方向。

    玉秀現在已經深切地感受到這一點了。

    自從來到斷橋鎮,她小心翼翼地在郭巧巧的身上為人民服務,可以說全心全意了。

    現在看起來寶押得不是地方,還是得不償失了。

    玉米懷上了,在家裡的地位穩中有升,看起來往後的日子還是要指望玉米了。

    郭巧巧再霸道,在這個家裡終究不能長久,玉秀真是昏頭了,怎麼就沒有想到呢。

    拍馬屁真是太不容易,光靠不要臉皮顯然不夠。

    政策和策略是馬屁的生命。

    這個策略就是方向。

    玉秀不能再迷失了。

    既然郭巧巧都離開這個家了,路隻有一條,迷途知返,回頭才有岸。

    玉秀要回過頭來再巴結玉米。

     但是,隔夜飯不香,回頭草不鮮。

    玉米對玉秀的馬屁顯然不領情了。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盛飯,郭巧巧離家之後,玉米拒絕了玉秀的伺候,什麼事都自己動手,平時也不怎麼搭理玉秀。

    這對玉秀的威懾力相當巨大了。

    玉秀的感覺非常壞,好像是被清除出隊伍了。

    不過這一回玉秀倒沒有怪玉米,說到底還是自己錯了,站錯了隊伍,認錯了方向,傷了大姐的心。

    玉米對自己這樣失望,也是報應,不能夠怪她。

    玉秀想,自己還是要好好表現,少說,多做,努力改造,争取在大姐的面前重新做人。

    隻要重新做人了,大姐一定會消氣的,一定會原諒的,一定會讓自己伺候她的。

    怎麼說都是嫡親的姊妹,玉秀有這個信心。

     玉秀的想法當然是很好的,策略上卻還是不對路子。

    玉米這樣給她臉色,是希望玉秀能夠自我檢讨,當面給她認個錯。

    說到底是要讓玉秀當面服了這個軟。

    主要是态度。

    所謂态度,就是不要考慮自己的臉面。

    隻要玉秀的态度端正了,玉米不會為難她,還是她的大姐姐,還能夠在這個家裡頭住下去。

    玉秀偏偏就沒有留意到這一層,主觀上想做出痛改前非的樣子,而實際上卻成天拉了一張寡婦臉。

    這在玉米的眼裡是很不好的,有了抗拒的意思,有了替郭巧巧抱不平的意思,顯然是頑固到底了。

    玉米對自己說,那好,到了這個份兒上你還死心塌地,那就别怪我給你顔色。

    玉米的臉上不是一般的淩厲了。

    反正郭巧巧不在,玉米放碗擱筷都帶上了動靜,每一巴掌都帶上了鎮壓的力度。

    家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凝重了。

    玉秀就是找不到出路。

    一天,又一天,又一天。

    玉秀慢慢地吃不消了。

    不敢多說話。

    心情越沉重,看上去越發像抗拒。

    認錯實在是不容易的,你首先要搞清楚你的當家人喜歡什麼樣的方式。

    方式對了,你的“态度”才算得上“端正”。

     攤牌的日子終于來臨了,玉秀還蒙在鼓裡。

    這一天郭家興到縣城去開會,家裡頭一下子空了,隻留下了玉米和玉秀。

    家裡沒有一點動靜,有了短兵相接的壓迫性。

    吃完了早飯,玉米突然喊玉秀的名字。

    玉秀在廚房裡答應過,匆匆趕到堂屋,十個手指頭都還是湯湯水水的。

    一進門架勢就很不好。

    玉米坐在藤椅上,姐夫固定不變的那個座位。

    玉米跷上腿,不說話,玉秀的心裡很沉重了。

    玉秀站到玉米的面前,玉米卻不看她,隻是望着自己的腳。

    玉米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拿出兩塊錢,放在桌面上,說:“玉秀,這是給你的。

    ”玉秀望着錢,松了一口氣,有了峰回路轉的好感覺,說:“大姐。

    我不要。

    我伺候大姐怎麼能要錢。

    ”話說得很得體了。

    玉米卻沒有理她的茬,又拿出一張十塊的,撚過了,壓在兩塊錢的邊上。

    說:“你把這十塊錢帶給媽媽。

    ”玉米丢下這句話,一個人朝卧室裡去了。

    玉秀一個人站在堂屋,突然明白過來了,“把錢帶給媽媽”,這不是命令玉秀回王家莊是什麼?玉秀一陣慌,跟在玉米的身後,跟進了卧室。

    玉秀脫口說:“姐。

    ”玉米不聽。

    玉秀又喊了一遍:“姐!”玉米背對着她,抱起了胳膊,眼睛望着窗戶的外頭。

    玉秀到底冷靜下來了,說:“姐,我不能回王家莊了,你要是硬逼我回去,我隻有去死。

    ”玉秀究竟聰明,這句話說得也極有講究。

    一方面是實情;一方面又是柔中有剛的。

    話說得雖然軟,甚至帶有哀求的意思,可是對自己的親姐姐來說,卻又暗藏了一股要挾的力量。

    玉米回過了頭來,面帶微笑了,客客氣氣地說:“玉秀,你去死。

    我送你一套毛料做壽衣。

    ”這樣的回答玉秀始料不及,傻了,雖然憤怒,更多的卻是無地自容,羞煞人了。

    玉秀愣愣地望着她的大姐。

    姊妹兩個就這麼望着,這一次的對視是漫長的,嚴酷的,四隻眼睛一眨都不眨,帶上了總結曆史和開創未來的雙重意義。

    玉秀的眼睛終于眨巴了,目光開始軟了,徹底軟了,一直軟到心,軟到了膝蓋。

    玉秀“咕咚”一下,給玉米跪下了。

    玉秀是知道的,跪這個東西是永久性的,下去了,就上不來了。

    你永遠比别人矮了一截子了。

    玉米還是不說話。

    玉秀跪在玉米的跟前,眼淚早已經汪開來了,對着玉米的腳背胡亂便是一頓磕。

    時間過去很久了。

    玉米放下胳膊,蹲下來,一隻手撫在了玉秀的頭上,慢慢地摸,一圈又一圈地摸,玉米的眼眶裡頭一點一點地濕潤了,湧上了厚厚的淚。

    玉米托起玉秀的下巴,說:“玉秀,你怎麼能忘了,我們才是嫡親的姊妹。

    我才是你嫡親的姐姐。

    ”分外地語重心長了。

    慢慢把玉秀摟進了懷抱。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了,玉米決定打開窗子說亮話了。

    玉米斷斷續續的,有句無章的,從自己相親的那一天說起,一直說到如何盤算着把玉秀接過來,如何才能讓玉秀在鎮上混出一副模樣。

    玉米越說越傷心,眼淚一行一行的。

    玉米說:“玉秀,弟弟還小,她們幾個一個都指望不上,姊妹幾個就數你了。

    你怎麼能不知道大姐的心哪?啊?還這樣妖裡妖氣的?啊?還和大姐作對,啊?!”玉米的話裡有了幾分的凄涼了。

    玉米說:“玉秀,你要出息。

    一定要出息!給王家莊的人看看!你可不能再讓大姐失望了。

    ”玉秀仰着頭,望着她的大姐,從心窩子裡頭發現自己真的不如大姐,辜負了大姐,對不起大姐了。

    玉秀“哇”地一聲,哭出了聲來,說:“姐,我是個吃屎的東西。

    我對不起你。

    ”玉米說:“你的心裡怎麼能沒有家?啊?——不是這個家,是我們的那個家。

    ”玉秀放開大姐的腿,靜靜地聽,早已是泣不成聲了,心中充滿了慚愧和悔恨。

    感到自己這一次真的長大了,是個大人了。

    玉秀暗地裡下定了決心,這一次說什麼也不能再讓大姐失望了。

    玉秀一下撲在玉米的懷裡,發誓了:“姐,都是我錯了。

    我再也不會讓大姐失望了。

    我要是再對不起大姐就不得好死。

    ” 星期天的正午太陽特别地火爆,玉米決定把家裡的棉衣曝一曝。

    棉衣在衣櫃裡畢竟經曆了黴雨季節,為了防黴,講究的人家還是要在夏天的大太陽裡出出潮。

    玉秀又是翻箱又是倒櫃,衣裳挂了一天井,花花綠綠的,滿天井都是樟腦丸子的味道。

    玉米以往倒是很喜歡樟腦的氣味的,今年卻有些特别,聞不來了。

    玉米想,看來還是害喜的緣故,所有的氣味都不大對路,怪怪的。

    玉米坐在堂屋,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心裡頭對自己産生了一絲憐惜,很滿意了,有一種取得最後的勝利才有的感覺。

    看起來玉米還是笑到了最後了。

    底下的事情就是如何開動郭家興,如何安置玉秀了。

    玉米整個下午都坐在郭家興的藤椅子上,似睡非睡,一邊搖着芭蕉扇,一邊眯着眼,含含糊糊地打量一天井的衣裳。

    玉米後來閉上了眼睛,扇子也掉在了地磚上。

    玉秀連忙走上來,替玉米扇了一會兒風。

    玉米小睡了幾分鐘,又醒了,想,日子不算好,也算是眉清目秀了。

    那就安安靜靜地懷孕吧,閑着也是閑着。

     玉秀不停地來到烈日底下,陽光晃晃的,又猛烈又刺眼。

    玉秀眯起眼睛,這裡翻一下,那裡翻一下。

    動作相當地輕快。

    人站在衣服堆裡,是那種很厚實的熱。

    玉秀能感覺到樟腦的氣味蓬勃的勁頭,在太陽下面熱烘烘的、一個勁地彌漫。

    玉秀用力地嗅着樟腦的氣味,有一種說不出的好心情。

    玉秀的好心情其實也不完全因為樟腦的氣味,說到底還是因為别的。

    這麼些年來玉秀一直和玉米較着勁,可是,給玉米跪下去之後,玉秀真的服帖了,踏實了,成了别樣的快樂,别樣的幸福。

    服帖其實也是有瘾的,服帖慣了,會很甘心,很情願。

    滋味越來越好。

    當然,郭巧巧不在家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郭巧巧不回來,家裡頭終歸是要簡單一些。

    玉秀想,郭巧巧一時半會兒怕是回不來了,就她那脾氣,不等到下鄉插隊的事情鬧過去,怕是不會回來的。

    就算是回來了,離她到紡織廠的日子也不遠了。

    這麼一想玉秀感覺到往後的日子又有了盼頭,嘴裡都哼起曲子來了,是電影裡的插曲,還有淮劇好聽的唱腔。

     下午的三點多鐘天井的大門突然響了。

    大門原來是開着的,玉米關照玉秀,這麼多的衣裳,這麼高級的料子,又是府綢又是咔叽又是平絨,還有那麼多的毛線,讓機關裡的人看見了不妥當。

    還是關上門,挂起來,悶聲大發财的好。

    天井裡的衣裳雖說都是郭家興的前妻留下來的,現在自然是玉米的了。

    這個是該派的,就算玉米不穿它們,但是,帶到王家莊,尺寸改一改,姊妹幾個一人一身新,終究是個去處。

    穿在姊妹們的身上,露臉面的當然還是玉米。

    她們享的畢竟還是玉米的福。

    天井的門響了,玉秀走上去,拉開門闩,門口卻站着一個陌生的小夥子。

    台階上還放了一隻人造革皮包,上面印有花體的“上海”字樣。

    小夥子很帥,有一種很有文化的氣派,襯衫束在褲帶的裡頭,口袋裡頭還有一支筆。

    衣冠齊整的,在炎熱的太陽底下有一種難得的抖擻。

    玉秀仔細看了半天,小夥子也對着玉秀仔細看了半天。

    玉秀突然叫道:“大姐,是郭左回來了!”玉秀幫郭左拎回皮包,一個高高大大的小夥子已經來到屋檐底下,站在玉米的對面了。

    玉米望着郭家興的大兒子,一時不知道如何開口,“哎呀”了一聲,跨下來一步,又“哎呀”了一聲。

    郭左笑着說:“你是玉米吧?”郭左的年紀看上去和玉米差不多,玉米一時有點難為情,卻沒想到郭左這樣大方,立即拿起芭蕉扇替郭左扇了幾下。

    這時候玉秀已經把洗臉盆端過來了。

    玉米連忙從水裡撈起毛巾,擰成把子,對郭左說:“擦擦汗,快擦擦汗。

    ” 郭左直接喊玉米“玉米”,玉米對這樣的稱呼相當滿意了。

    他這樣稱呼玉米,反而避開了許多尴尬,有了别樣的親和力,好相處了。

    郭左看上去還是要比玉米大上一兩歲,名分上是母子,畢竟還是同輩。

    玉米喜歡。

    玉米當即便對郭左産生了良好的印象。

    玉米想,男的到底是男的,大學生到底是大學生。

    比較起來,郭巧巧這丫頭嘎咕,是個不識好歹的貨。

    郭左這樣多好呢。

     郭左擦完了,人更清爽了。

    郭左坐到父親的藤椅裡頭,拿起父親的煙,點上一根,很深地吸了一口。

    天井裡都是衣裳,花花綠綠的。

    玉米吩咐玉秀趕緊收拾衣裳,自己卻走進廚房了。

    玉米要親手為郭左下一碗清湯面。

    再怎麼說,自己是做母親的,還是要有點母親的樣子。

    玉秀為郭左泡好茶,郭左已經坐在藤椅裡頭靜靜地看書了,是磚頭一樣厚的書。

    玉秀今天的心情本來不錯,這會兒愈加特别特别地好。

    一下子回到了狐狸精的光景。

    狐狸精的感覺美好,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了。

    這樣的心情雖說有點說不上來路,可高興是千真萬确的,瞞不住自己。

    玉秀的嘴上不唱了,心裡頭卻在唱,不隻是淮劇的唱腔,還帶上鑼鼓。

    怎麼說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呢。

    在她忙進忙出的過程中,每一次都要瞥一眼郭左,有意無意的,瞥上那麼一眼。

    這是情不自禁的,都有點看不住自己了。

    郭左顯然注意到玉秀了,擡起頭來看了一眼玉秀。

    玉秀正站在大太陽底下,這時候已經戴上了一頂草帽。

    寬寬的帽檐上有毛主席的題字:“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郭左和玉秀對視的時候玉秀突然沖着郭左笑起來了。

    沒有一點由頭,隻是抽象的高興與熱情,特别地空洞,卻又特别地由衷,像是從心窩子裡頭直接流淌出來的。

    這時候太陽剛好偏西,照亮了玉秀嘴裡的牙,都熠熠生光了,一閃一閃的。

    郭左想,這個家真的是面目全非了,一點都不像自己的家了,呈現出欣欣向榮的生氣。

    母親去世的時候郭左原本應當回來一次的,順便把這些年積餘下來的公休假一起休了。

    然而,郭家興忙得很,母親去世的第二天他就把屍體送進了焚屍爐。

    回過頭來給郭左去了一封信,相當長,都是極其嚴肅的哲學問題。

    郭家興着重闡述了徹底的唯物主義,生與死的辯證法,很有理論質量了。

    郭左就沒有回來。

    郭左這一次回來倒不是因為休假,而是工傷。

    糾察隊訓練的時候腦袋被撞成了腦震蕩,隻能回來了。

    傍晚時分郭家興下班了,父子兩個對視了一下,點了一個頭,郭家興問了一兩句什麼,郭左回答了一兩句什麼,然後什麼都不說了。

    玉秀想,這個家的人真是有意思得很,明明是一家子,卻都是同志般的關系。

    就連打招呼也匆忙得很,一副抓革命、促生産的樣子。

    這樣的父子關系真是少有的。

     郭左哪裡都沒有去,整天把自己悶在家裡,走走,躺躺,要不就是坐在堂屋裡頭看書。

    玉秀想,看起來郭左像他的老子,也是一個悶葫蘆。

    不過接下來的日子玉秀很快就發現自己錯了。

    郭左不是那樣,很會說笑的。

    這一天的下午郭家興和玉米都上班去了,郭左一個人坐在父親的藤椅裡頭,膝蓋上放了一本書。

    四周都靜悄悄的,隻有郭左手上的香煙冒出一縷一縷的煙,藍花花地升騰,擴散,小小的尾巴晃了一下,沒了。

    玉秀午睡起來,來到堂屋裡收拾,順便給郭左倒了一杯水。

    郭左看來也是剛剛午睡的樣子,腮幫上頭全是草席的印子,半張臉像是用燈芯絨縫補起來的。

    玉秀想笑,郭左剛剛擡頭,玉秀卻把笑容放到胳膊肘裡去了。

    郭左有些不解,說:“笑什麼?”玉秀放下胳膊,臉上的笑容卻早已無影無蹤,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還幹咳了一聲。

    郭左合上書,接着說:“我還沒問你呢,你叫什麼?”玉秀眨巴幾下眼睛,漆黑的瞳孔盯住郭左,一擡下巴,說:“猜。

    ”郭左注意到玉秀的雙眼皮有韭菜的葉子那麼寬,還雙得特别的深,很媚氣。

    郭左的臉上流露出很難辦的樣子,說:“這個困難了。

    ”玉秀提醒說:“大姐叫玉米,我肯定是玉什麼了,我總不可能叫大米吧。

    ”郭左笑起來,又做出思考的樣子,說:“玉什麼呢?”玉秀說:“秀。

    優秀的秀。

    ”郭左點了點頭,記住了,又埋下頭去看書。

    玉秀以為郭左會和她說些什麼的,郭左卻沒有。

    玉秀想,什麼好看的書,這樣吸引人?玉秀走上來一步,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書的角落,彎下腰,側着腦袋,嘴裡說:“斯——巴——達——克——斯。

    ”玉秀看了半天,個個字都認識,卻越發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玉秀說:“是英語吧?”郭左笑笑。

    笑而不答。

    玉秀說:“肯定是英語了,要不然我怎麼會看不懂。

    ”郭左還在笑,點點頭說:“是英語。

    ”郭左已經發現這個女孩子不隻是漂亮,還透出一種無知的聰明勁,一股來自單純的狡黠。

    相當有意思。

    很好玩的。

     天井裡還是陽光,火辣辣的。

    這一天的下午太陽照得好好的,天卻陡然變臉了,眨眼來了一陣風,随後就是一場雨。

    雨越下越大,轉眼已成瓢潑。

    雨點在天井和廚房的瓦楞上乒乒乓乓的,跳得相當賣力,一會兒工夫天井和瓦楞上都布滿雨霧了,而堂屋的屋檐口也已經挂上了水簾。

    玉秀伸出手,去抓檐口的水簾。

    郭左也走上去,伸出了一隻手。

    暴雨真是神經病,來得快,去得更快,前前後後也就四五來分鐘,說停又停了。

    檐口的水簾沒有了,變成了水珠子,一顆一顆的,半天滴答一下,半天又滴答一下。

    有一種令人凝神的幽靜。

    更有一種催人遐想的纏綿。

    雨雖然短,天氣卻一下子涼了,爽得很。

    玉秀的手還伸在那兒,人卻走神了。

    走得相當的遠。

    眼睛好像還看着自己的手,其實是視而不見的,烏黑的眼睫毛反翹在那兒,過一刻就要眨巴一下,一挑一挑的,滴答一下,再滴答一下。

    也有一種令人凝神的幽靜,也有一種催人遐想的纏綿。

    後來玉秀突然還過神來了。

    一還過神來就很不好意思地對着郭左笑。

    玉秀的不好意思沒有一點出處,都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

    臉卻紅了,越紅越厲害,目光還躲躲藏藏的。

    内心似乎剛剛經曆了一次特别神秘的旅程。

    郭左說:“我該喊你姨媽呢。

    ”這一說倒是提醒玉秀了,自己和郭左并不是沒有關系的,是“姨媽”呢。

    自己才這麼小,都已經是人家的“姨媽”了。

    隻是一時弄不清“姨媽”到底是把兩個人的關系拉近了還是推遠了。

    玉秀在心裡默默地重複“姨媽”這句話,覺得很親昵,在心頭繞過來繞過去的,如縷不絕的。

    不知不覺臉又紅了。

    玉秀害怕郭左看見自己臉紅,又希望他能看見,心口“突突突”的,無端地生出了一陣幸福,有那麼一點怅然。

    話頭一旦給說開了,接下來當然就容易了。

    玉秀和郭左的聊天越來越投機了。

    玉秀的話題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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