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後新作 玉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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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集中在“城市”和“電影”這幾個話題上。

    玉秀一句一句地問,郭左一句一句地答。

    玉秀好奇得很。

    郭左看出來了,玉秀雖說是一個鄉下姑娘,心其實大得很,有點野,對外面的世界有一種近乎神話般的幻想。

    是那種不甘久居鄉野的張狂。

    而瞳孔裡都是憧憬,漆黑漆黑的,茸茸的,像夜鳥的翅膀和羽毛。

    隻是沒有腳,不知道栖息在哪兒。

    玉秀已經開始讓郭左教她說普通話了。

    郭左說:“我也說不來。

    ”玉秀瞥了郭左一眼,說:“瞎說。

    ”郭左說:“是真的。

    ”玉秀做出生氣的樣子,說:“瞎說。

    ”玉秀拉下臉之後目光卻是相當崇敬的,忽棱忽棱地掃着郭左。

    郭左反倒有些手足無措了,想走。

    玉秀背着手,堵在郭左的對面,身子不停地扭麻花。

    郭左認認真真地說:“我也不會。

    ”玉秀不答應。

    郭左笑笑說:“我真的不會。

    ”玉秀還是不依不饒。

    事到如此,“普通話”其實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樣一種對話關系。

    這才是玉秀所喜歡的。

    郭左光顧了傻笑,玉秀突然生氣了,一轉身,說:“不喜歡你!” 玉秀不理睬郭左,郭左當然是不在乎的。

    但是,還真是往心裡去了。

    “不喜歡你”,這四個字有點鬧心。

    是那種說不出來的鬧。

    強迫人回味的鬧。

    熄燈瞎火的鬧。

    郭左反而有意無意地留意起玉秀了。

    吃晚飯的時候還特意瞟了玉秀兩眼。

    玉秀很不高興,甚至有了幾分的憂戚。

    郭左知道玉秀是孩子脾氣,不過還是提醒自己,這個家是特殊的,還是不要生出不愉快的好。

    第二天玉米剛剛上班,郭左便把書放到自己的膝蓋上,主動和玉秀搭讪了。

    郭左說:“我教你普通話吧。

    ”玉秀并沒流露出大喜過望的樣子,甚至沒有接郭左的話茬,一邊擇着菜,一邊卻和郭左拉起家常來了。

    問郭左一個人在外面習慣不習慣,吃得好不好,衣服髒了怎麼辦,想不想家。

    字字句句都深入人心,成熟得很,真的像一個姨媽了,和昨天一點都不像了。

    郭左想,這個女孩子怎麼一天一個樣子的?郭左閑着也是閑着,便走到玉秀的身邊,幫着玉秀擇菜了。

    玉秀擡起頭,一巴掌打到了郭左的手背上,下手相當地重。

    甚至是兇悍了。

    玉秀嚴肅地命令郭左說:“洗手去。

    這不是你做的事。

    ”郭左愣了半天,知道了玉秀的意思,隻好洗手去。

    擇好菜,玉秀把手洗幹淨,來到郭左的面前。

    伸出一隻手。

    郭左不解,說:“做什麼?”玉秀說:“打我一下。

    ”郭左咬了咬下唇,說:“為什麼呢?”玉秀說:“我剛才打了你一下,還給你。

    ”郭左笑得一嘴的牙,說:“沒事的。

    ”玉秀說:“不行。

    ”郭左拖長了聲音說:“沒事的。

    ”玉秀走上來一步,說:“不行。

    ”有些刁鑽古怪了。

    郭左纏不過她,心裡頭卻有些振奮了。

    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隻能打。

    都像小孩子們過家家了。

    其實是調情了。

    郭左打完了,玉秀從郭左的手上接過香煙,用中指和食指夾住,送到嘴邊,深深地吸了一大口,閉上眼睛,緊抿着嘴,兩股香煙十分對稱地從玉秀的鼻孔裡冒了出來。

    緩緩的,不絕如縷的。

    玉秀把香煙還給郭左,睜開眼說:“像不像女特務?”郭左意外了,說:“怎麼想起來做女特務?”玉秀壓低了聲音,很神秘了,說:“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出門就是汽車,說話還能打電話,——誰不想做?”都是大實話。

    卻很危險了。

    郭左聽得緊張而又興奮。

    郭左想嚴肅,卻嚴肅不起來,關照說:“在外頭可不能這樣說。

    ”玉秀笑了,“哪兒跟哪兒,”極其詭秘的樣子,漂漂亮亮地說,“人家也就是跟你說說。

    ”這句話有意思了,好像兩個人很信賴了,很親了,很知心了,都是私房話了。

    玉秀突然瞪大了眼睛,緊張地說:“你不會到你爸爸那裡去告密吧?”郭左莞爾一笑。

    玉秀卻十分擔憂,要郭左保證,和她“拉拉鈎”。

    郭左隻好和她“拉”了,兩個人的小拇指貼在一起,“一百年不變。

    ”玉秀想了想,一百年太長了。

    隻能重來一遍,那就“五十年不變”吧。

    都有點像海誓山盟了。

    兩個人的神情都相當地滿足。

    剛剛分開,可感覺還纏在指尖上,似有若無。

    其實是惆怅了。

    都是稍縱即逝的瑣碎念頭。

     郭左看上去很高興,和一個姑娘這樣呆在一起,郭左還是第一次。

    而玉秀更高興。

    這樣靠近、這樣百無禁忌地和一個小夥子說話,在玉秀也是絕無僅有的。

    再怎麼說,以郭左這樣的年紀,玉秀一個女孩子家,怎麼說是應該有幾分的避諱才是。

    可玉秀現在是“姨媽”,自然不需要避諱什麼了。

    顧忌什麼呢?不會有什麼的。

    怎麼會有什麼呢。

    但是,玉秀這個“姨媽”在說話的時候不知不覺還是拿郭左當哥哥,自然多了一分做妹妹的嗲,這是很令人陶醉的。

    這一來“姨媽”已經成了最為安全的幌子了,它掩蓋了“哥哥”,更關鍵的是,它同樣掩蓋了“妹妹”。

    這個感覺真是特别了。

    說不出來。

    古怪,卻又深入人心。

     一貫肅穆的家裡頭熱鬧起來了。

    當然,是秘密的。

    帶有“地下”的性質。

    往暗地裡鑽,往内心裡鑽。

    玉秀很快就發現了,隻要是和玉秀單獨相處,郭左總是有話的,特别的能說。

    有時候還眉飛色舞的。

    郭家興玉米他們一下班,郭左又沉默了。

    像他的老子一樣,一臉的方針,一臉的政策,一臉的組織性、紀律性,一臉的會議精神,難得開一次口。

    整個飯桌上隻有玉米給郭左勸菜和夾菜的聲音。

    玉秀已經深刻地感受到這種微妙的狀況了。

    就好像她和郭左之間有了什麼默契,已經約好了什麼似的。

    這一來飯桌上的沉默在玉秀的這一邊不免有了幾分特殊的意味,帶上了緊張的色彩,隐含了陌生的快慰和出格的慌亂,不知不覺已經發展成秘密了。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

    秘密都是感人的,帶有鼓舞人心的動力,同時也染上了催人淚下的溫馨。

    秘密都是渴望朝着秘密的深處緩緩滲透、緩緩延伸的。

    而延伸到一定的時候,秘密就會悄悄地開岔,朝着覆水難收的方向發展,難以規整了。

    玉秀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古怪了,可以說莫名其妙。

    郭家興和玉米剛走,郭左和玉秀便都活動開了。

    最莫名其妙的還是玉秀的荒謬舉動,隻要郭家興和玉米一上班,玉秀就要回到廚房,重新換衣裳,重新梳頭,把短短的辮子編出細緻清晰的紋路,一絲不苟的,對稱地夾上蝴蝶卡,再抹上一點水,烏溜溜的,滑滴滴的。

    而劉海兒也剪得齊齊整整的,流蘇一樣蓬松松地裹住前額。

    玉秀梳妝好了,總要在鏡子的面前嚴格細緻地檢查一番,驗收一番,确信完美無缺了,玉秀才再一次來到堂屋,端坐在郭左的斜對面,不聲不響地擇菜。

    郭左顯然注意到玉秀的這個舉動了。

    家裡無端端地緊張了。

    一片肅靜。

    空氣黏稠起來了,想流動,卻非常地吃力。

    但是緊張和緊張是不一樣的。

    有些緊張死一般阒寂,而有些卻是蓬勃的,帶上了蠢蠢欲動的爆發力,特别地易碎。

    需要額外的調息才能夠穩住。

    郭左不說話。

    玉秀也不說話。

    可玉秀其實還是說了,女孩子的頭發哪一根不會訴說衷腸?玉秀在梳頭的時候滿腦子都是混亂,充斥着猶豫,警告,還有令人羞愧的自責。

    玉秀清楚地知道自己又在作怪了,又在做狐狸精了,一直命令自己停下來了。

    以玉米的口吻命令自己停下來。

    但是,欲罷不能。

    玉秀一點都不知道自己已經是情窦初開了。

    春來了,下起了細雨,心發芽了。

    葉瓣出來了,冒冒失失的。

    雖說很柔弱,瑟瑟抖抖的,然而,每一片小葉片天生就具有頑固的偏執,即使頭頂上有一塊石頭,它也能側着身子,探出頭來,悄悄往外蹿。

    一點。

    又一點。

     天雖說很熱,郭家興偶爾還是要和常委們一起喝點酒。

    郭家興其實不能喝,也不喜歡喝。

    但是,一把手王主任愛喝,又喜歡在晚上召開常委會。

    這一來常委會就難免開成了宴席。

    王主任的酒量其實也不行,喝得并不多。

    但是貪,特别的好這一口,還特别的愛熱鬧。

    這一來幾個常委隻好經常湊在一起,陪着王主任熱鬧。

    王主任的酒品還是相當不錯的,并不喜歡灌别人的酒。

    然而,王主任常說,一個人的能力有大小,“關鍵是幹勁不能丢”,“喝酒最能體現這種幹勁了”,人還是要有點精神的。

    為了“精神”,郭家興不能不喝。

     郭家興最近喝酒有了一個新的特點,隻要喝到那個份兒上,一回到床上就特别想和玉米做那件事。

    喝少了無所謂,過了量反而也想不起來了。

    就是“那個份兒上”,特别的想,狀态也特别的好。

    究竟是多少酒正好是那個份兒上呢,卻又說不好了。

    隻能是碰。

     這一天的晚上郭家興顯然是喝到了好處,正是所謂的“那個份兒上”,感覺特别的飽滿。

    回到家,家裡的人都睡了。

    郭家興點上燈,靜靜地看玉米的睡相。

    看了一會兒,玉米醒過來了,郭家興正沖着她十分怪異地笑。

    玉米一看見郭家興的笑容便知道郭家興想做什麼了。

    郭家興在這種時候笑得真是特别,一笑,停住了,一笑,又停住了,要分成好幾個段落才能徹底笑出來。

    隻要笑出來了,這就說明郭家興想“那個”了。

    玉米的腦袋擱在枕頭上,心裡頭有些犯難。

    倒不是玉米故意想掃郭家興的興,而是前幾天玉米剛剛到醫院裡去過,醫生說,“各方面都好”。

    隻不過女醫生再三關照“郭師娘”,這些日子“肚子可不能壓”。

    實在憋不住了,也隻能讓郭主任“輕輕的”、“淺淺的”。

    玉米聽懂了,臉卻紅得沒地方放。

    玉米對自己說,難怪人家都說醫生最流氓呢,看起來真是這樣,說什麼都直來直去的,一點遮攔都沒有。

    不過玉米沒有把女醫生的話告訴郭家興,那樣的話玉米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的。

    玉米想,他反正生過孩子,應當懂得這些的。

     郭家興顯然是懂得的,并沒有“壓”玉米,說白了,他并沒有真正地“做”。

    然而,他的手和牙在這個晚上卻極度地兇蠻,特别的銳利。

    玉米的乳房上面很快破了好幾塊皮了。

    玉米的嘴巴一張一張的,疼得厲害,卻不敢阻擋他。

    憑玉米的經驗,男人要是在床上發毛了,那就不好收拾了。

    玉米由着他。

    郭家興喘着氣,很痛苦。

    上上下下的,沒有出路,繼續在黑暗中痛苦地摸索。

    “這怎麼好?”郭家興噴着酒氣說,“這可怎麼好?”玉米坐起來了,尋思了好半天,決定替郭家興解決問題。

    玉米從床上爬下來,慢慢給郭家興扒了。

    玉米跪在床邊,趴在郭家興的面前,一口把郭家興含在了嘴裡……玉米用力地抿着嘴,轉過身,掀開馬桶的蓋子突然便是一陣狂嘔。

    郭家興的問題解決了,酒也消了一大半,特别的銷魂,對玉米有了萬般地憐愛。

    郭家興像父親那樣把玉米摟住了。

    玉米回過臉,用草紙擦一擦嘴角,笑了笑,說:“看來還是有反應了。

    ” 一早醒來郭家興便發現玉米早已經醒了,已經哭過了,一臉的淚。

    郭家興看了玉米一眼,想起了昨天晚上驚心動魄的事,有些恍然若夢。

    郭家興拍了拍玉米的肩膀,安慰她說:“往後不那樣了。

    不那樣了。

    ”玉米卻把腦袋鑽進了他的懷中,說:“什麼這樣那樣的,我反正是你的女人。

    ”郭家興聽了這句話,心裡頭湧上了一種很特别的感動,這是很難得的。

    郭家興看着玉米臉上的淚,問:“那你哭什麼?”玉米說:“我哭我自己。

    還有我不懂事的妹子。

    ”郭家興說:“這是怎麼說的?”玉米說:“玉秀一心想到糧食收購站去,對我說,姐夫的權力那麼大,對他算不上什麼事。

    我想想也是,都沒有和你商量,就答應了。

    這些天我總是想,權再大,也不能一手遮住天。

    先把老婆安排進了供銷社,又要把小姨子送到收購站去,也太霸道了。

    我不怕玉秀罵我,怕就怕老家的人瞧不起我,說,玉米嫁給了革委會的主任,忘了根,忘了本,嫡親的妹子都不肯伸手扶一把。

    ”郭家興想起了昨天的夜裡,玉米的要求說什麼也不能不答應的。

    郭家興側着腦袋,眨巴着眼睛想了想,說:“過幾天吧。

    哈,過幾天。

    太集中了影響也不好。

    再等等,我給他們招呼一聲。

    哈。

    ” 玉秀和郭左的私下談話戛然而止了。

    堂屋裡安靜得很。

    兩個人誰也不會輕易開口。

    就好像空氣裡有一根導火索,稍不留神,那裡便會冒出一股青煙。

    這種狀況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沒有原因。

    出現了。

    玉秀偷偷地瞄過郭左幾眼,兩個人的目光都成了黃昏時分的老鼠,探頭探腦的,不是我把你吓着,就是你把我吓着。

    要不就是一起吓着,毫無緣由地四處逃竄。

    不過玉秀到底還是發現郭左的心思了。

    玉秀昨天晚上特地看了一眼《斯巴達克斯》,郭左看到了二百八十六頁。

    第二天的上午郭左一直在那裡看,專心緻志地看模樣,看了一個多小時。

    後來郭左拿香煙去了。

    郭左剛離開,玉秀悄悄地走了上去。

    拿起來一看,還在二百八十六頁。

    這個發現讓玉秀的心口突然便是一陣慌。

    看起來郭左早已是心不在焉了,在玉秀的面前做做樣子罷了。

    玉秀想,他的心裡還是有自己了。

    他的心裡到底裝着自己了。

    玉秀以為自己會開心的。

    沒有。

    反而好像被刺了一下。

    玉秀蹑手蹑腳地走開了,淚水卻汪了出來,浮在眼眶裡頭,直晃。

    玉秀回到廚房,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

    傻在了那裡。

     除了吃飯,玉秀不肯到堂屋裡去了。

    怎麼說自己也是“姨媽”呢。

    這樣的局面一下子持續了好幾天。

    一切都風平浪靜的,可玉秀一直在和平靜做最頑強的搏鬥,這是怎樣一種寂靜的熱烈,太要命了,人都快耗盡了。

    玉秀反而盼望着家裡頭能多出一個人,熱鬧一點,可能反倒真的平靜了。

    然而,大姐和姐夫總是要上班的。

    他們一走家裡頭其實就空了,隻留下郭左,還有玉秀。

    屋子裡立刻變得像窗戶上的玻璃一樣靜寂,亮亮的,經不起碰。

    除了自己的心跳,就是國營米廠蒸汽機的聲音。

    臨近中午,玉秀擔心的事情到底發生了,郭左突然走進廚房了。

    玉秀的心口一下子收緊了,不知羞恥地狂跳。

    郭左來到廚房,樣子很不自然。

    卻沒有看玉秀,隻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從褲子的口袋裡掏出一把翠綠色的牙刷。

    郭左把牙刷放在方杌子上,關照說:“不要再用你姐姐的牙刷了。

    合用一把牙刷不好。

    不衛生。

    ”郭左說完這句話便離開了廚房,回到堂屋看書去了。

    玉秀把翠綠色的牙刷拿在手上,用大拇指撫摸牙刷的毛。

    大拇指毛茸茸的,心裡頭毛茸茸的,一切都毛茸茸的。

    玉秀一下子恍惚了,帶上了癡呆的症狀。

    玉秀就那麼拿着牙刷,一點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取過牙膏了。

    玉秀擠出牙膏,站在床邊慢慢刷牙了。

    神不守舍的。

    就那麼一個動作,位置都沒有換。

    玉米在這個時候偏偏回來了,比平時早了一個多小時。

    玉米走進廚房,看見玉秀正在刷牙,有些奇怪。

    玉秀每天早上都是從玉米的手中接過牙刷,跟在玉米的後面刷牙的。

    玉米把玉秀上下打量了一遍,小聲說:“玉秀,怎麼了你?”玉秀一嘴的牙膏泡沫,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文不對題地說:“沒有。

    ”玉米有些疑惑了,愈發放低了聲音,說:“怎麼又刷牙?”玉秀說:“沒有。

    ”玉米警惕起來,發現了玉秀手上的新牙刷。

    玉米說:“剛買的?”玉秀嘴角的泡沫已經淌出來了,說:“沒有。

    ”玉米說:“誰送給你的?”玉秀迅速地從窗口瞥了一眼對面的堂屋,說:“沒有。

    ”玉米順着玉秀目光望過去,郭左正在堂屋裡看書。

    玉米有數了,點了點頭,說:“快點,做中飯吧。

    ”當天的晚上玉米躺在床上,很均勻地呼吸,一點動靜都沒有。

    玉米的眼睛開始是閉着的,後來郭家興已經打起呼噜了。

    玉米聽見呼噜慢慢地均勻了,睜開眼睛,雙手枕在了腦後。

    玉秀讓她傷心。

    是真傷心,傷透了心了。

    看起來這個賤貨天生就是風流種,王連方的一把騷骨頭全給了她了。

    這丫頭扶不起來。

    指望不上的。

    這丫頭走到哪裡都是一個惹是生非的貨,骨頭輕,一見到男的就走不動路。

    不行,得有個了斷了。

    這樣下去絕不是事。

    侄子和姨媽,這是哪兒對哪兒?他們要是鬧起來了,萬一傳出去,王家的臉還往哪裡放?郭家的臉還往哪裡放?瞞不住的。

    好事不出門,醜事傳千裡。

    不行,天一亮就叫小騷貨回去。

    一天都不能讓她呆。

    玉米打定了主意,又猶豫了。

    王家莊還是不能讓她回,狐狸精要是回去了,郭左再跟過去,又沒人管,還不鬧翻天了。

    這也不是辦法。

    玉米歎了一口氣,翻了一個身,頭疼了。

    看起來隻有叫郭左走了。

    可是,怎麼對郭左開這個口呢?也不能對郭家興說這件事,空口無憑,鬧大了就不好看了。

    玉米想不出辦法,頭都大了,隻好起來。

     郭左還沒有睡。

    郭左睡得晚,起得晚,每天晚上都磨磨蹭蹭的,不熬到十點過後不肯上床。

    玉米拉開西廂房的門,朝廚房那邊看了一眼,廚房門縫裡的燈光立即熄滅了。

    玉米知道了,就在眼皮子底下,玉秀其實天天在搗鬼呢。

    玉米在心裡頭罵了一聲不要臉的東西,笑着說:“郭左,還看書哪。

    ”郭左點上一根煙,“嗳”了一聲。

    玉米坐在郭左的對面,說:“一天到晚看,這世上哪裡有這麼多的書。

    ”郭左說:“哪裡。

    ”顯然是心不在焉了。

    玉米心裡說,郭左,沒想到你也是一肚子的花花腸子,這一點你可不像你的老子。

    玉米和郭左談了一會兒揚州,談了一會兒插隊的地方,夜也深了,國營米廠蒸汽機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了。

    郭左倒是蠻和氣的,和玉米一問一答的。

    玉米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事,開始打聽郭左中小學的同學來了。

    主要是男生。

    玉米說:“要是有合适的呢,你幫我留心一個。

    ”郭左有些不解,隻是看着玉米。

    玉米“嗨”了一聲,說,“還不是為了我這個妹子,玉秀。

    ”郭左聽明白了,玉米是想讓郭左替玉秀物色一個對象。

    玉米說:“隻要根正,苗紅,就是缺一個胳膊少一條腿也沒有關系。

    不癡不傻就行了。

    ”郭左直起了上身,極不自然地笑起來,說:“那怎麼行。

    你妹妹又不是嫁不出去。

    ”玉米不說話了,側過臉,臉上是那種痛心的樣子,眼眶裡已經閃起淚花了。

    玉米終于說:“郭左,你也不是外人,告訴你也是不妨的。

    ——玉秀呢,我們也不敢有什麼大的指望了。

    ”郭左的臉上突然有些緊張,在等。

    玉米說:“玉秀呢,被人欺負過的,七八個男将,就在今年的春上。

    ”郭左的嘴巴慢慢張開了,突然說:“不可能。

    ”玉米說:“你要是覺得難,那就算了,我本來也沒有太大的指望。

    ”郭左說:“不可能。

    ”玉米擦過眼淚,站起來了,神情相當地憂戚。

    玉米轉過臉說:“郭左,哪有姐姐糟蹋自己親妹妹的。

    ——你有難處,我們也不能勉強,替我們保密就行了。

    ”郭左的瞳孔已經散光了,手裡夾着煙,煙灰的長度已經極其危險了。

    玉米回過身,緩緩走進了西廂房,關上門,上床。

    玉米慢慢地睡着了。

     郭左沒有呆滿他的假期,提前上路了。

    郭左走的時候沒有和任何人招呼,一大早,自己走了。

    臨走前的那一個下午郭左做完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他把玉秀摁在廚房,睡了。

    郭左反反複複追問過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上玉秀了?郭左沒有回答自己的這個問題。

    他回避了自己。

    而玉米的那句話卻一點一點地占了上風:“玉秀呢,被人欺負過的,七八個男将,就在今年春上。

    ”郭左越想越痛心,後來甚至是憤怒了,牽扯着喜愛以及諸多毫不相幹的念頭。

    似乎還夾雜了強烈的妒意和相當隐蔽的不甘。

    郭左就是在當天的夜裡促動了想睡玉秀的那份心的。

    這個想法吓了郭左自己一大跳。

    郭左翻了一次身,開始很猛烈地責備自己。

    罵自己不是東西。

    郭左這一個夜晚幾乎沒有睡,起床起得反而早了。

    迷迷糊糊的。

    郭左一起床便看見玉秀站在天井裡刷牙。

    玉秀顯然不知道夜裡郭左的心中都發生了什麼,刷得卻格外地認真,動作也有些誇張,還用小母馬一樣漂亮的眼睛四處尋找。

    他們的目光對視了一回,郭左立即讓開了。

    郭左突然一陣心酸。

    熬到下午,郭左決定走,悄悄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收拾完了,玉秀正在天井裡洗衣裳。

    玉秀揪着頭,脖子伸得很長,而她的小肚子正頂着搓衣闆,胳膊搓一下,上衣裡頭的乳房也要跟着在晃動一下。

    郭左望着玉秀,身體裡頭突然湧上了一陣難言的力量,不能自制。

    郭左想都沒想,闩上天井的大門,來到玉秀的身後一把便把玉秀摟進了懷裡。

    兩個人都吓壞了。

    玉秀就在他的懷裡,郭左很難受,難受極了。

    這股子難受卻表現為他的孟浪,一口親在了玉秀的後脖子上。

    胡亂地吻。

    玉秀沒有動,大概已經吓呆了。

    玉秀的雙手後來慢慢明白過來了,并沒有掙紮,潮濕的雙手撫在了郭左的手背上,用心地撫摸。

    緩慢得很。

    愛惜得很。

    玉秀突然轉過身,反過來抱住郭左了。

    兩個人緊擁在了一起。

    天井都旋轉起來了,晃動起來了。

    他們來到廚房,郭左想親玉秀的嘴唇,玉秀讓開了。

    郭左抱住玉秀的腦袋,企圖把玉秀的腦袋往自己的面前挪動。

    玉秀犟住了,郭左沒有成功。

    胳膊扭不過大腿,胳膊同樣扭不過脖子。

    僵持了一會兒,玉秀的脖子自己卻軟了,被郭左一點一點地扳了回來。

    郭左終于和玉秀面對面了。

    郭左紅了眼,問:“是不是?”他想證實玉米所說的情況到底“是不是”,卻又不能挑明了,隻能沒頭沒腦地追問,“是不是?”玉秀不知道什麼“是不是”,腦子也亂了,空了,身體卻特别地渴望做一件事。

    又恐懼。

    所以玉秀一會兒像“妹妹”那樣點了點頭,一會兒又像“姨媽”那樣搖了搖頭。

    她就那樣綿軟地點頭,搖頭。

    其實是身體的自問自答了。

    玉秀後來不點頭了。

    隻是搖,慢慢地搖,一點一點地搖,堅決地搖,傷心欲碎地搖。

    淚水一點一點地積壓在玉秀的眼眶裡了,玉秀不敢動了,再一動眼眶裡的淚珠子就要掉下來了。

    玉秀的目光從厚厚的眼淚後面射出來,晶瑩而又迷亂。

    玉秀突然哭出來了。

    郭左對準玉秀的嘴唇,一把貼在了上面,舌頭塞進玉秀的嘴裡,把她的哭泣堵回去了。

    玉秀的哭泣最後其實是由腹部完成的。

    他們的身子緊緊地貼在對方的身上,各是各的心思,腦子裡頭一個閃念又一個閃念,迅捷,激蕩,卻又忘我,一心一意全是對方。

    郭左開始扒玉秀的衣裳了。

    動作迅猛,蠻不講理。

    玉秀的腦子裡頭滾過了一陣尖銳的恐懼。

    是對男人的恐懼。

    是對自己下半身的恐懼。

    玉秀開始抖。

    開始掙紮。

    郭左所有的體重都沒有壓住玉秀的抖動。

    玉秀在臨近崩潰的關頭最後一次睜開了眼睛,看清楚了,是郭左。

    玉秀的身體一下子松開了。

    像一聲歎息。

    顫抖變成了波動,一波一波的,是那種無法追憶的簡單,沒有人知道飄向了哪裡。

    玉秀害怕自己一個人飄走,她想讓郭左帶着她,一起飄。

    玉秀伸出胳膊,用力摟緊郭左,拼了命地往他的身上箍。

     進了九月玉米的肚子已經相當顯了,主要還是因為天氣,天熱,衣裳薄,一凸一凹都在明處。

    走路的時候玉米的後背開始往後靠,一雙腳也稍稍有了一點外八字,這一來玉米不管走到哪兒都有點昂首挺胸的意思了。

    好像有什麼氣焰。

    機關裡的人拿玉米開玩笑說,“像個官太太”了。

    玉秀就是被玉米昂首挺胸地領着,到糧食收購站報到的。

    玉秀不那麼精神,但好歹有了出路,每個月都拿現錢,還是很開心了。

    玉秀一心想做會計,玉米卻“代表郭主任”發了話,“希望組織上”安排玉秀到“生産的第一線”去,做一個“讓組織上放心”的司磅員。

    玉秀還是做了司磅員。

    正是九月,已經到了糧食收購的季節了,經常有王家莊的人來來往往的。

    玉秀每次都能看到他們。

    玉秀的心裡一直有一點忐忑,可恥的把柄畢竟還捏在人家的手上。

    不過沒幾天玉秀又踏實了,王家莊的人一見到玉秀個個都是一臉羨慕的樣子,玉秀相當地受用。

    玉秀在岸上,他們在船上,還是居高臨下的格局。

    玉秀想,看起來還是今非昔比了。

    這麼一想玉秀的身上又有了底氣,他們是給國家繳公糧的,自己坐在這裡,多多少少也代表了國家。

     玉秀坐在大磅秤的後頭,一旦閑下來了,牽挂的還是郭左。

    不知道他一個人在外面怎麼樣了。

    想得最多的當然還是那個下午。

    “那件事”玉秀其實是無所謂的,反正被那麼多的男人睡過了,不在乎多一個。

    讓玉秀傷心的是郭左的走。

    他不該那樣匆匆離開的,那麼突然,連一聲招呼都沒有。

    就好像玉秀纏着他不撒手似的。

    這一點傷透了玉秀的心。

    怎麼說玉秀也是一個明白人,就算郭左願意,玉秀也不能答應。

    一個破貨,這點自覺性還是應該有的。

    怎麼可以纏住人家呢。

    想得起來的。

     最讓玉秀難受的是玉秀“想”郭左。

    開始是。

    心裡頭想,過去了一些日子,突然變成身子“想”了。

    玉秀自己都覺得奇怪,自己原本是最害怕那件事的,經曆了郭左,又過去了這麼長的時間,怎麼反而喜歡了的呢。

    都好像有瘾了。

    時光過去得越久,這種“想”反而越是特别,來勢也格外地兇猛。

    都有點四爪撓心了。

    ——可是郭左在哪兒呢?玉秀躺在床上,翻過來覆過去的。

    隻好把枕頭抱起來,壓在自己的身上,這一來身上才算踏實一點了。

    還是不落實。

    玉秀不停地喘息,心裡想,看起來自己真是一個騷貨,賤起來怎麼這麼不要臉的呢。

     這一天的晚上玉秀卻“想”出了新花樣,又變成嘴巴“想”了,花樣也特别了,非常饞。

    饞瘋了。

    恨不得在自己的嘴裡塞上一把鹽。

    玉秀隻好起來,真的吃了一口鹽了。

    鹹得喘不過氣來,卻不解饞。

    玉秀隻好打開碗櫃,仔仔細細地找。

    沒有吃的,隻有蒜頭,蔥,醬油,醋,味精,還有香油。

    挑了半天,玉秀拿起了醋瓶。

    玉秀剛拿起醋瓶嘴裡已經分泌出一大堆的唾液了。

    玉秀輕輕地喝了一小口,這一口是振奮人心的,一直酸到了心窩子,特别地解饞,通身洋溢着解決了問題才有的舒坦和暢快。

    玉秀仰起脖子,“咕嘟”就是一大口。

    “咕嘟”又是一大口。

    玉秀想,看起來自己不光是騷貨,還是個饞嘴貓。

    難怪王家莊的老人說,“男人嘴饞一世窮,女人嘴饞褲帶松。

    ” 玉秀卻一直不知道自己體内的隐秘。

    玉秀确信自己懷孕都已經是閉經後的第三個月了,那已經是十月中旬的事了。

    玉秀到底年輕,害喜的反應一直不太重,時間也短,加上剛剛到糧食收購站上班,一忙,居然就忽略過去了。

    按理說玉秀第一個月閉經應該有所警覺的,可那時候玉秀滿腦子都是郭左,在心裡頭和他說悄悄話,和郭左吵架,和解,又吵架,整天做的都是郭左的白日夢。

    偏偏把自己忘了。

    第二個月倒是想起來的,轉一想,春天裡被那麼多的男人睡了,都沒事,這一次就是郭左一個人,當然不會有問題了。

    人多力量大,郭左再怎麼說也不會比那麼多的人還厲害,不會有什麼的。

    放心了。

    放心之餘玉秀還對自己撒了一回嬌,對自己說,懷上一個小郭左才好呢。

    我剛好到揚州去找他。

    這麼一撒嬌玉秀的心情反而好了。

    疑惑倒是有一些,不過玉秀堅信,沒事,過幾天身上一定會來。

    到了第三個月,都過去五六天了,玉秀終于有點不踏實了,卻始終存了一分僥幸。

    直到玉秀确認自己懷孕之後,玉秀一邊害怕,一邊還是僥幸:不要緊的,會好的,過幾天也許自己會掉了呢。

    話是這麼說,其實玉秀每一天都心思沉重的,仿佛斷了一條腿,每一步都一腳深一腳淺的。

     十月的中旬玉秀有些着急了。

    玉秀不能不替自己仔細地謀劃了。

    關鍵中的關鍵是不能讓玉米知道。

    玉米要是知道了,那就死透了。

    出路隻有一個,趕緊把肚子裡的東西弄出去。

    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去醫院。

    然而,去了醫院,事情終究會敗露。

    這一來等于沒去,比沒去還要壞。

    玉秀開始考慮自行解決的辦法了。

    玉秀決定跳。

    當初在王家莊的時候,王金龍的老婆小産過的,就因為和婆婆吵架的時候跳了一回。

    金龍家的在天井裡拍着屁股,又是跳,又是罵,後來“哎喲”一聲,掉了。

    玉秀想,那就跳。

    玉秀說做就做,一旦閑下來便躲到沒人的地方,找一塊水泥地,一口氣跳了四五十個。

    後來長到了七八十個,再後來都長到一百七八十個了,還一蹦多高,又一蹦多高的。

    連續跳了十來天,把飯量都跳大了,身上卻沒有半點動靜。

    玉秀想,看來還是要拍着屁股。

    玉秀用王金龍老婆的方法試了四五回,對潑婦的行為徹底絕望了。

    玉秀隻能做另外打算。

    又想起來了,張發根的老婆也流過一回,是打擺子,吃了合作醫療的藥,把好端端的肚子吃沒了,都三個半月了。

    赤腳醫生說了,一定是治瘧疾的喹啉片惹的禍,藥瓶子上寫得清清楚楚的呢,“孕婦不宜”。

    玉秀的問題現在簡單了,找到喹啉片就簡單了。

    喹啉片是常用藥了,為了找到它們,玉秀還是費了不少心思,“大姐”“大姨”地交了一大串的朋友,花了四五天的工夫,總算找到了。

    玉秀一大早上班拿着了藥瓶,這一回安心了,解決問題了。

    玉秀偷偷地溜進公共廁所,倒出來一把,一口捂到了嘴裡。

    因為沒有水,咽不下去,隻能幹嚼了。

    玉秀“嘎嘣”“嘎嘣”的,像一嘴的炒蠶豆,嚼得滿嘴的苦,眼淚差一點掉下來。

    玉秀伸長了脖子,一口咽了下去。

    這一口下去玉秀總算踏實了,相當高興,坐回到磅秤的後面,和别人說說笑笑的。

    一支煙的工夫藥性起作用了。

    玉秀的嘴唇烏了,目光也慢慢地散了,像一隻瘟雞,脖子撐不住腦袋,東南西北四處倒。

    玉秀的腦子卻還沒有糊塗。

    她擔心身邊的人把她送進醫院,笑着站了起來。

    玉秀一個人走向倉庫,靠近倉庫的時候玉秀有些支不住了。

    玉秀扶着牆,慢慢摸了進去。

    吃力地爬上糧食堆,一倒頭就睡着了。

    玉秀在倉庫裡頭一直睡到天黑,做了無數的古怪的夢。

    玉秀夢見自己把自己的肚子剖開了,掏出了自己的腸子。

    玉秀把自己的腸子繞在脖子上,一點一點地擠,擠出了郭左的一根手指頭。

    玉秀再擠,又是一根。

    一共擠出九根來。

    玉秀捧着手指頭,說,郭左,都是你的,裝上吧。

    郭左看了看,挑出來一根,擰到自己的手上去了。

    郭左的手上其實就缺這麼一根。

    玉秀望着手裡多出來的八根指頭,想,怎麼會多出來的呢?怎麼會多出來的呢?玉秀很不好交待了。

    郭左隻是看着她,不說話。

    玉秀急了。

    這麼一急玉秀的夢便醒了,而郭左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

    玉秀松了一口氣,很開心,一蹦一跳地對郭左說,你終于回來了,我夢見你了,我剛剛夢見你了。

    ——其實還是在夢裡頭。

     玉秀一連三四天病歪歪的。

    幾乎去掉了半條命。

    她在等。

    可内衣幹幹淨淨的,沒有任何解決了問題的痕迹。

    看起來還是不行。

    玉米正懷着孩子,慵懶得很,脾氣卻見長了,大事小事都吆喝玉秀。

    玉秀小心地伺候着玉米,身子軟綿綿的,相當地不聽使喚。

    玉米的臉上不是很好了。

    玉秀不敢讓玉米看出來。

    玉米要是起了疑心,那個麻煩就大了。

    隻能硬撐,臉上還弄出高高興興的樣子。

    好幾回都差點支不住了。

    好在玉秀還是相當頑強的,居然也挺過來了。

    隻不過内衣上還是幹幹淨淨的,太惆怅人了。

    終歸是壓在心頭的心思。

     玉秀一天一天地熬日子,肚子終于起來了。

    就那麼一點點,外人看不出,可玉秀自己是摸得出來的。

    很有名堂了。

    玉秀最擔心的當然還是被人看出來。

    為了保險,剛剛過了十月,玉秀便把春秋衫早早套上了,還是厚着臉皮跟玉米讨過來的。

    衣服一上身玉秀便走進了玉米的卧室,站在大鏡子的面前,仔細認真地研究春秋衫的下擺。

    下擺有些翹,玉秀不放心了,自己和自己疑神疑鬼的。

    玉秀挺起胸脯,抓住下擺的兩隻角,捏住了,往下拽。

    正面看了看,又轉過身去,側面看了看。

    放心了。

    然而,手一松,下擺卻又像生氣的嘴巴,噘了起來。

    為了對付這兩個該死的下擺,玉秀一個人站在大鏡子的面前,扭過來扭過去的,折騰了好半天。

    玉秀的手上突然停住了,她已經從大鏡子的深處看見玉米了。

    玉米正站在堂屋裡頭,冷冷地打量鏡子裡的玉秀。

    玉秀在鏡子裡面專心緻志,對自己挑挑揀揀的,顯然是弄姿了,一定在勾引什麼,挑逗什麼,透出一股無中生有的浪蕩氣。

    玉米看了兩眼便把她的腦袋轉過去了,想說她幾句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了。

    玉秀這丫頭看起來是改不了了,上班才幾天,又作怪了。

    這條小母狗的尾巴就是不肯安安穩穩地遮住屁股,動不動就翹,一逮到機會就要沖着公狗的鼻子搖,都不管露出了什麼。

    玉米對自己說,什麼毛病都好改,水性楊花這個病,改也難。

     玉秀一直嚴守着自己的秘密,沒料到卻讓小唐發現了。

    這個女人的眼睛真是厲害,真是毒,真的是火眼金睛。

    那一天中午其實挺平常的,玉秀來到機關大院的公共廁所,蹲在那裡小解。

    小唐進來了。

    小唐進來得相當突然,玉秀的嘴裡正銜着褲帶,說是褲帶,其實就是一根布條子。

    看見了小唐,玉秀總要招呼一下。

    可玉秀終究有些慌亂,一定是過于熱情了,話還沒有出口,嘴裡的褲帶已經掉進糞坑了。

    小唐也蹲下來了,一起扯了幾句閑話,起身的時候小唐卻把自己的褲帶送給了玉秀。

    布條子不值兩分錢,可到底是一份情分,所以玉秀謙讓了一回,無意中卻把小肚子裸露了出來。

    玉秀當然是高度警惕的,剛露出來,立即提了一口氣,把腹部收住了。

    玉秀到底年輕,到底無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小肚子上有一道褐色的豎線,淺淺的,自下而上,一直拉至玉秀的肚臍眼。

    玉秀哪裡能知道這一道褐色的豎線意味着什麼。

    小唐可是過來的人了,吃了一驚,一下子看清了玉秀體内的所有隐秘。

    小唐立即朝玉秀的臉上看了一眼。

    雖說極其迅速,卻帶上研究和挖掘的性質。

    有把握了。

    四個月左右了,看起來還是個男胎。

    小唐肚子裡一陣冷笑,心裡說,玉秀,恭喜你了。

    小唐斜着眼睛,責怪玉秀說:“怎麼不來坐了?嘴上倒甜,一天到晚阿姨阿姨的,我看你的眼裡早就沒我這個阿姨了。

    ”玉秀一直賠着笑,系好褲子,一同和小唐離開了廁所,說了好多的客套話。

    玉秀想,自己老是躲着小唐,還是小心眼了,人家可能都把那件事忘了,還是拿自己當朋友的。

    玉秀再一次來到會計室是一個中午。

    小唐要做賬,在機關食堂裡吃過中飯,遇見了玉秀。

    順便把玉秀叫過來了。

    玉秀乏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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