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後新作 玉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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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害,想睡個午覺的。

    但是小唐這樣熱情,還是過去吧。

    玉秀坐在小唐的對面吃着水果糖,小唐十幾分鐘就把手上的活計做完了。

    她們又開始聊天了,口氣還是和過去一樣,絲毫看不出有過什麼疙瘩。

    雖說有點困,玉秀還是很開心了。

    小唐還是和過去一樣對玉秀蠻關心的。

    話說得好好的,小唐突然不說話了,沉默了好大一會兒,小唐認認真真地說:“玉秀,看起來我們還是不知心,你沒有拿我當朋友。

    ”小唐的話太突兀了,玉秀得不到要領,一時摸不着頭緒,不停地沖着小唐眨巴眼睛。

    小唐卻幹脆,單刀直入,提醒玉秀了。

    小唐說:“玉秀,你要是有什麼難處,不該瞞着我。

    ——你想想,我不幫你,誰幫你?你不讓我幫,我幫誰?”小唐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已經沿着玉秀的胸部往下面去了。

    玉秀的心口一陣狂跳,肚子上“噬”的一聲,好像都被小唐的目光拉開了一道口子,秘密像腸子一樣淌了出來。

    臉上當即失去了顔色。

    小唐悄悄掩上門,做好了秘密交談的所有預備。

    重新回到座位的時候,玉秀早已呆在座位上了,再也不敢看小唐的眼睛了。

    小唐來到玉秀的身後,雙手擱在了玉秀的肩膀上,輕輕撫摸了兩下。

    玉秀的心頭一熱,轉過身,一把抱住了小唐的腰。

    小唐的心裡有底了。

    輕聲問:“誰的?”玉秀仰起臉,張大了嘴巴,一個勁地搖頭,卻不敢哭出聲來,就那麼張大了嘴巴,前所未有的醜。

    小唐都有些可憐她了,俯下上身,對着玉秀的耳朵說:“誰的?”玉秀隻顧了哭,鼻涕拉得多長,哭得都快岔氣了。

    小唐的眼睛也紅了。

    玉秀拉起小唐的手,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了,哀求說:“姨,幫幫我!”小唐自己擦了一把淚,又替玉秀擦了一把淚,小聲說:“誰的?”玉秀說:“姨,求求你,你幫幫我!” 小唐再也沒有盤問過玉秀,這是玉秀特别感動的地方。

    事實上,小唐已經從多方面照料起玉秀來了。

    比方說,營養。

    小唐警告過玉秀,不管你有沒有成親,懷孕終究是女人的大事,馬虎不得。

    事情最終如何去料理,以後再說,身體可不能垮下去。

    要是在這個問題上虧空了身子,落下病根,什麼樣的大魚大肉都補不回來的。

    玉秀不住地點頭。

    玉秀沒有一點主張,所以乖得很,一心一意聽小唐的話。

    小唐開始為玉秀補身子了,熬了雞湯,排骨湯,鲫魚湯,蹄子湯,偷偷地帶到會計室來,命令玉秀喝。

    喝完了,再命令玉秀吃。

    小唐為玉秀補身子花了不少錢,态度上卻極為嚴格,是慈母才有的苛求,沒有半點還價的餘地。

    小唐逼着玉秀,越是呵斥,越是顯現出母親般的疼愛了。

    玉秀再不懂事,在這一點上還是明白的,喝着喝着就流下眼淚了。

    玉秀一流淚小唐總是陪着,眼淚有時候比玉秀還要多。

    玉秀對自己其實不擔心了。

    有小唐,就是有靠山了。

    玉秀的眼淚主要還是因為小唐。

    人生難得一知己。

    玉秀有這樣的朋友,值了。

    玉秀對小唐的那份感恩和依戀,就是面對親生的母親也不一定有。

    小唐說了,沒事,“有我呢。

    ”就差拍胸脯了。

     玉秀年輕,能吃,能喝,不到一個月的光景突然發現不對路子了。

    肚子發了瘋一樣,拼了命地長,一下子鼓出來一大塊。

    肚子裡的胎兒似乎也得到了格外地鼓勵,開始頑皮了,小胳膊小腿的,還練起了拳腳,一不小心就“咚”地一下,一不小心又“咚”地一下。

    小東西的拳腳讓玉秀滋生了一股說不出的憐愛,更多的卻還是說不出的恐慌。

    肚子裡的小東西那可是忘了,還是拿自己當朋友的。

    玉秀再一次來到會計室是一個中午。

    小唐要做賬,在機關食堂裡吃過中飯,遇見了玉秀。

    順便把玉秀叫過來了。

    玉秀乏得厲害,想睡個午覺的。

    但是小唐這樣熱情,還是過去吧。

    玉秀坐在小唐的對面吃着水果糖,小唐十幾分鐘就把手上的活計做完了。

    她們又開始聊天了,口氣還是和過去一樣,絲毫看不出有過什麼疙瘩。

    雖說有點困,玉秀還是很開心了。

    小唐還是和過去一樣對玉秀蠻關心的。

    話說得好好的,小唐突然不說話了,沉默了好大一會兒,小唐認認真真地說:“玉秀,看起來我們還是不知心,你沒有拿我當朋友。

    ”小唐的話太突兀了,玉秀得不到要領,一時摸不着頭緒,不停地沖着小唐眨巴眼睛。

    小唐卻幹脆,單刀直入,提醒玉秀了。

    小唐說:“玉秀,你要是有什麼難處,不該瞞着我。

    ——你想想,我不幫你,誰幫你?你不讓我幫,我幫誰?”小唐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已經沿着玉秀的胸部往下面去了。

    玉秀的心口一陣狂跳,肚子上“噬”的一聲,好像都被小唐的目光拉開了一道口子,秘密像腸子一樣淌了出來。

    臉上當即失去了顔色。

    小唐悄悄掩上門,做好了秘密交談的所有預備。

    重新回到座位的時候,玉秀早已呆在座位上了,再也不敢看小唐的眼睛了。

    小唐來到玉秀的身後,雙手擱在了玉秀的肩膀上,輕輕撫摸了兩下。

    玉秀的心頭一熱,轉過身,一把抱住了小唐的腰。

    小唐的心裡有底了。

    輕聲問:“誰的?”玉秀仰起臉,張大了嘴巴,一個勁地搖頭,卻不敢哭出聲來,就那麼張大了嘴巴,前所未有的醜。

    小唐都有些可憐她了,俯下上身,對着玉秀的耳朵說:“誰的?”玉秀隻顧了哭,鼻涕拉得多長,哭得都快岔氣了。

    小唐的眼睛也紅了。

    玉秀拉起小唐的手,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了,哀求說:“姨,幫幫我!”小唐自己擦了一把來又轉暖了幾天,黃大衣終究不紮眼,并沒有引起過分的盤問。

    沒有人盤問當然好,可是玉秀心頭的壓力并沒有減輕,相反,愈發沉重了。

    關鍵是小唐的這一頭指望不上了。

    小唐為這件事專門找過玉秀,一見面玉秀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小唐的眼皮腫得老高,把所有的情況都一五一十地給玉秀交了底。

    小唐到醫院去過了,都找了人家院長了,剛剛開口,還沒有來得及說起玉秀,院長就懷疑了。

    小唐說,院長問我,是不是你的兒子在外面“胡搞”,把人家的“肚子弄大了”?小唐說,玉秀,我也是個做母親的,還敢再說什麼?小唐說到這裡特别傷心,表現出了一個母親的自私。

    她為此而内疚,難過得不敢看玉秀的眼睛。

    玉秀絕望了。

    可雖說絕望,到底還是個懂事的姑娘,非常理解小唐。

    再怎麼說,總不能為了自己把人家的兒子賠進去。

    哪個做母親的也不能。

    這可不是一般的事,是“作風”問題,關系到人家一輩子的前程呢。

    上一次在人家的家裡那個樣子,驚天動地的,影響很不好,都已經對不起人家了。

    再讓人家高偉背這樣的黑鍋,真的要天打五雷轟的。

    小唐沒有能夠幫上玉秀,在玉秀的面前哭了好半天,一點聲響都沒有,臉上全是淚。

    玉秀看在眼裡,反過來内疚了。

    特别地痛恨自己,可以說惡火攻心。

    小唐的這條路死了,玉秀的路其實也等于死了。

    玉秀替小唐擦幹眼淚,心裡想,姨,玉秀隻有來世報答你了。

     其實,關于死,玉秀想了也不是一兩回了。

    死不是一條好路,但好歹還是可以稱作一條路。

    說一萬句,死終究還是一個去處。

    剛開始想起來的時候玉秀的确有些害怕,可是,怕着怕着,心裡頭一下子打開了一道門,突然不怕了。

    玉秀想,眼睛一閉,其實什麼都不知道了。

    還怕什麼?這麼一想玉秀特别的輕松,慢慢地都有點高興了。

    這真是出人意料。

    主意定下來之後玉秀首先想到的是機關大院裡面的那口井,深得很,黑咕隆咚的。

    玉秀想來想去還是放棄了,覺得井裡的漆黑比死亡還要瘆人。

    那就上吊吧。

    可是上吊這個法子玉秀又有點不甘。

    她在王家莊見過吊死鬼,屍體很難看,相當的難看。

    鼻孔裡都是血,眼睛斜了,翻在那兒,舌頭也吐在外面。

    玉秀不能答應。

    玉秀這樣的美人坯子,不能那樣糟蹋自己,就是做鬼也還是應該做一個漂亮的女鬼。

    想來想去還是水了。

    那就到收購站的大門口吧。

    那裡還是不錯的。

    寬敞,清澈。

    又是自己的單位,水泥碼頭也工整漂亮。

     主意一旦定下來,玉秀反而不急着死了。

    趁着輕松,玉秀要好好活幾天。

    活一天是一天,活一天還賺一天呢。

    就當自己已經死了。

    玉秀終于睡上安穩覺了,吃得也特别的香。

    米飯好吃,面條好吃,饅頭好吃,花生好吃,蘿蔔好吃,每一日都好吃,什麼都好吃,喝開水都特别的甜。

    玉秀想,看起來還是活着好。

    這麼多的好處,以往怎麼從來沒有留意過的呢?一旦留意了,分分秒秒都顯得很特别,讓你流連忘返。

    格外地纏綿了。

    真是難舍難分。

    這一來玉秀又有點留戀了,重又傷心了。

    死亡最大的敵人真的不是怕死,而是貪生。

    活着好,活着好哇,要不是自己的肚子不留人,玉秀“願在世上挨,不往土裡埋”。

     肚子還在長。

    不停地長。

    雖說穿着黃大衣,玉秀每天早晨還是要用布帶子在自己的肚子上狠狠地纏幾道。

    不能大意。

    千萬不能出什麼纰漏的。

    布帶子纏在肚子上,雖然不疼,有時候卻比疼還要難受。

    主要是呼吸上頭。

    鼻子裡的氣出得來,卻下不出,郁在那兒,有一種說不出的苦。

    呼吸到底不同于别的,你歇不下來,分分秒秒都靠着它呢。

    玉秀的日子其實是活受罪了。

    不亞于酷刑。

    到了夜間,玉秀總要放松一下自己,悄悄地把腰裡的布帶子解開來。

    隻要解開了,一口氣吸到底,那個舒服,那個通暢,每一個毛孔都親娘老子地亂叫。

    千金難買呀。

    人是舒坦了,可玉秀不敢看自己了。

    那哪裡是肚子?那哪裡是玉秀哦?可以說觸目驚心。

    玉秀看不見自己的腳,中間沒頭沒腦地橫着一大塊,鼓着,肚皮被撐得圓圓的,薄薄的,黑糊糊的,像一個醜陋的大氣球,針尖一碰都能炸。

    肚子松開了,小東西在肚子裡頭也格外地高興,不停地動。

    撒歡了,尥起了小蹄子。

    小東西頑皮得很,都會逗玉秀了。

    玉秀要是把手放在肚子的左側,小東西馬上趕來了,上來就是一腳,告訴玉秀,我在這兒呢。

    玉秀要是把手放到右側去了呢,小東西也不閑着,立即趕到右邊,又是一腳,好像在說,進來吧,到我們家來玩吧。

    玉秀就那麼一左一右的,一前一後的,小東西忙得很,都有些手忙腳亂了。

    到後來小東西終于累了,不高興了,不再理會玉秀了。

    玉秀在心裡說,來,再來,到媽媽的這邊來。

    玉秀一點都沒有想到自己會這樣說話,吓了自己一大跳。

    真的是脫口而出,居然稱自己媽媽了。

    玉秀愣在那裡,玉秀是叫自己媽媽了。

    玉秀本來就是媽媽了。

    玉秀的心裡突然柔了,肩頭無力地松了下去,陷入了自己一個又一個的漩渦。

    玉秀差不多都快癱下去了。

    心裡想,玉秀,你也是做媽媽的人了,都有了自己的骨肉了。

    這麼一想玉秀的心口呼啦一下收緊了,碎了。

    玉秀無法面對自己,沒有能力面對自己。

    玉秀在床沿上呆了好半天,突然從床上拿起布帶子,繞在了肚子上,拼了命地往裡勒。

    往死裡勒。

    玉秀在心裡對肚子說,你再動!我叫你再動!都是你!我勒死你! 恨是恨,但愛終究是愛。

    都是血肉相連的。

    玉秀時而想着自己,時而想着孩子,時而幸福,時而揪心,弄到後來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幸福還是揪心了。

    沒了主張了。

    依照玉秀原先的意思,打算開開心心地等到新年,反正新年的時光也不算太長了。

    等過了年,心一橫,一切都拉倒了。

    可是玉秀突然改變了主意,不想再拖了,好像也有點拖不下去了。

    玉秀實在是累了,都快把自己熬盡了,耗盡了。

    有些度日如年了。

    既然拖不下去了,那就不拖了吧。

    還是早一點了斷了省事。

    吃過晚飯,玉秀做完了所有的家務,還哼了幾句淮劇,陪玉米說了一會兒話,靜靜地把自己關在廚房裡了。

    玉秀開始給自己梳頭。

    辮子紮得特别地牢,不要風一吹,浪一打,都散了,在波浪裡面瘋瘋癫癫的,那就不好了。

    玉秀料理好頭發,把所有的工資用布包好了,掖在枕頭底下,好讓玉米替她準備幾件像樣的衣裳。

    放下鑰匙。

    滅了燈。

    玉秀一個人來到了糧食收購站的水泥碼頭。

    天已經黑透了,寒得很。

    收購站面前的水面相當的闊大,遠處就是湖了。

    湖面上萬籁俱寂,沒有一點動靜,隻有一兩盞漁燈,一閃一閃的。

    透出來的全是不動聲色的凜冽。

    陰森森的。

    玉秀打了一個寒噤,沿着水泥階梯一級一級地往下走。

    玉秀來到了水面,伸出右腳,試了一下,一股透骨的嚴寒一下子鑽進了她的骨頭縫,傳遍了全身。

    玉秀立即縮回來了。

    玉秀沒有讓自己停留太久,冷笑了一聲,對自己說,還好意思怕冷。

    死去吧你。

     玉秀沿着水泥階梯向水下走了四步。

    也就是四個台階。

    水到膝蓋的時候,玉秀停下來了。

    立在那裡,望着黑森森水面。

    什麼也看不見,卻有一種空洞的浩渺,一種滅頂的深。

    波浪小小的,拍着她的褲管,像一隻又一隻的小手,抓了玉秀一把,又抓了玉秀一把。

    玉秀突然覺得水的深處全是小小的手,整整齊齊地向玉秀伸過來了,每一隻手上都長着數不清的手指頭,毛茸茸地塞滿了玉秀的心。

    玉秀一陣刺骨的怕,拔腿就上了岸了。

    因為肚子太大,一上岸便摔倒在水泥台階上了。

    玉秀趴在地上,喘息了半天,終于站起了身,又一次走向水中了。

    這一次玉秀沒有走得太深,腦子裡複雜了,越想越恐懼。

    好不容易下去了兩個台階。

    玉秀命令自己:撲下去,你撲下去!撲下去一切都好了。

    玉秀就是撲不下去。

    死亡的可怕在死到臨頭。

    玉秀早已經是渾身哆嗦了,就希望後面有一個人,推自己一把。

    玉秀在水裡站了半天,所有的勇氣也幾乎用完了,倒回到岸上。

    絕望了。

    比生絕望的當然是死,可比死絕望的卻又是生。

    收購站有一個秘密,那就是所有的人都知道玉秀的秘密了。

    這就是說,斷橋鎮也有一個秘密,那就是所有的人都知道玉秀的秘密了。

    玉秀以為别人不知道,而别人知道,玉秀卻不知道别人知道。

    所謂的隐私,大抵上也就是這樣的一回事。

    隔着一張紙罷了。

    紙是最脆弱的,一捅就破;紙又是最堅固的,誰也不會去碰它。

    隻有鄉下人才那麼沒有涵養,那麼沒有耐心。

    一上來就要看謎底。

    鎮上的人可不這樣。

    有些事是不能夠捅破的,捅破了就沒有意思了。

    急什麼呢?紙肯定包不住火,它總有破碎的那一天,也就是所謂的自我爆炸的那一天了。

    比較起被人捅破了,自我爆炸才更壯觀,更好看。

    斷橋鎮的人都在等。

    鎮上的人有耐心。

    不急。

    有些小同志絕對會有自我爆炸的那一天。

    等着吧,用不了幾天的。

    人家自己都沒急,你急什麼。

    不急。

    1971年的冬天真是太寒冷了。

    收購站裡的情形更糟糕。

    太空曠了,四面都是風。

    中午閑下來了,年紀大一些的職工們喜歡站到朝陽的牆前,曬曬太陽。

    年紀輕一些的呢,不喜歡那樣,他們有他們的取暖方法,一群一群地來到空地,在上面踢毽子,跳繩,再不就是老鷹抓雞。

    玉秀“不會踢毽子”,但是,在跳繩和老鷹抓雞方面,玉秀是積極的,努力的,隻有積極才能夠顯示出自己是和别人一樣的,沒有任何區别。

    玉秀很努力,但是,一旦行動起來,那分臃腫的笨拙就顯露無疑了。

    很可愛,很好看的。

    跳繩的時候還稍好一點,因為跳繩是單打獨鬥的。

    老鷹抓雞就不行了。

    老鷹抓雞需要協作,你拽住我,我拽住你,玉秀夾雜在人堆裡頭,一比較,全出來了,成了最遲緩的一個環節,總是出問題,總是招緻失敗。

    人們不喜歡看玉秀跳繩,比較起來,還是“老鷹捉雞”更為精彩。

    如果玉秀站在最後,那個熱鬧就更大了。

    沉重的尾巴一下子就成了老鷹攻擊的目标,而“老鷹”并不急于抓住她,反而欲擒故縱,就在快要抓住玉秀的時候,“老鷹”會突然放棄,向相反的地方全力進攻。

    這一來玉秀隻能是疲于奔命,又跟不上大部隊的節奏,脖子伸得老長老長的。

    最為常見的玉秀被甩了出去,一下子就撲在地上了。

    玉秀倒在地上的時候是很有意思的,拼了命地喘息,卻吸不到位。

    隻能張大了嘴巴,出的氣多,進的氣少,總是調息不過來。

    最好玩的是玉秀的起身。

    玉秀仰在地上,臉上笑開了花,就是爬不起來。

    像一隻很大的母烏龜,翻過來了,光有四個爪子在空中撲棱,起不來。

    玉秀隻能在地上先打上一個滾,俯下身子,撐着先跪在地上,這才能夠起立。

    真是憨态可掬。

    大夥兒笑得很開心,玉秀也跟着笑,嘴裡不停地說:“胖了,胖了。

    ”沒有人接玉秀的話茬,既不承認玉秀“胖了”,也不否認玉秀“胖了”。

    這一來玉秀的“胖了”隻能是最無聊的自言自語,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意義。

     臨近春節,玉米腆着大肚子,帶領玉秀回了一趟王家莊。

    時間相當的短。

    因為有小快艇接送,上午去的,下午卻又回來了。

    玉米的這一次回門沒什麼動靜,一點也不鋪張,一點也不招搖。

    玉米甚至都沒有出門。

    等玉米的小快艇離開石碼頭的時候,村裡人意外地發現,玉米的一家子都出來了,全家老少都換了衣裳,從頭到腳一人一身新。

    這個人家的人氣一下子就蹿上去了。

    玉米不在村裡,可村裡的人就覺得,玉米在,玉米無所不在,一舉一動都輕描淡寫的,卻又氣壯如牛,霸道得很。

    這正是玉米現在的辦事風格,玉米隻會做,卻不會說。

    這個風格就是此時無聲勝有聲了。

     因為回了一趟家,玉米自然想起了郭巧巧和郭左。

    他們也該回來了。

    這正是玉米所擔心的。

    郭巧巧就不用再說了。

    郭左呢,人倒是不錯,可難免架不住玉秀這麼一個狐狸精,你也不能整天看着,鬧出什麼荒唐的事來也是說不定的。

    要是細說起來,玉米對郭左的擔憂反而更勝出郭巧巧一籌了。

    依照玉米的意思,當然是看不見他們的好。

    可是,這個家終究是他們的,隻要他們回來,玉米也隻有強顔歡笑,盡她的力量把這個後媽當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郭巧巧的那一頭沒有任何消息,郭左的那一頭也沒有任何消息,玉米的擔心反而變味了,都好像變成企盼了。

    然而,反而盼不來了。

    令玉米奇怪的還是郭家興,郭家興從來都不提他們,就好像這個世上從來就沒有他們。

    這樣當老子的也實在是少有了。

    郭家興不提,玉米自然更犯不着了。

    可玉米反倒不踏實了,老是拎在心裡。

    到底忍不住,問了一次玉秀。

    玉秀拉着臉,說:“他們不會回來了,郭巧巧早就到紡紗廠去了。

    ”玉秀就說了這一句,别的什麼都沒有了。

    玉秀隻說了郭巧巧,可她怎麼知道“他們”都不會回來的呢。

    玉米還想問的,玉秀已經離開了。

    但是不管怎麼說,玉秀的預言是正确的,都大年三十了,郭巧巧連個影子都沒有,而郭左更是沒有半點消息。

     春節剛剛過去,喜訊來臨了。

    這個喜訊不是别人帶來的,而是玉米的女兒。

    玉米終于生了。

    是一個丫頭。

    一家子都歡天喜地的。

    玉米的臉上也是蠻高興的,而在骨子裡頭,玉米極度地失望。

    玉米盼望是一個男孩,沒結婚的時候就痛下了這樣的決心了。

    頭一胎一定要生男的。

    在這個問題上玉米的母親對玉米的刺激太大了。

    母親生了一輩子的孩子,前後七個丫頭。

    為什麼?就是為了得到一個寶貝兒子。

    玉米時常想,如果自己是一個男的,母親何至于那樣?她的一家又何至于那樣?真是萬事開頭難哪。

    看起來母親的厄運還是落在自己的頭上了。

    玉米躺在床上,相當怨,生女兒的氣,生自己的氣。

    卻也不好對别人說出來。

    好在郭家興倒是喜歡,是那種老來得子的真心喜悅。

    玉米想,郭家興居然也會笑了,他什麼時候對自己有過這樣的好臉。

    這麼一想玉米多多少少也有了一些安慰,母以子貴,郭家興這般疼女兒,自己将來的日子差不到哪裡去,還是值了。

    再接着生吧。

    真正讓玉米覺得意外的是玉秀對小侄女的喜愛。

    玉秀喜歡得不行,一有空就要把小侄女摟在懷裡,臉上洋溢着母親才有的滿足。

    玉米好好觀察過的,玉秀不是裝出來的,絕對不是拍自己的馬屁,是打心窩子裡頭疼孩子。

    她眼睛裡頭的那股子神情在那兒,裝不出來的。

    目光可是說不起謊來的。

    玉米想,沒想到這個小騷貨還有這麼重的兒女心。

    也真是怪了。

    人不可貌相,還真是的呢。

    玉米坐着月子,也替玉秀請了假。

    玉秀便專門在家裡伺候月子了。

    反正收購站的工作也清閑下來了。

    說起來玉秀對孩子也真是盡心了,主要是夜裡頭。

    孩子回家之後,玉秀睡覺就再也沒有脫過衣裳。

    玉米随叫随到。

    看起來這個狐狸精這一次開竅了,真是懂事了。

    玉米喜在心裡,幹脆讓玉秀把床擱在了堂屋,夜裡頭除了喂奶,别的事情一古腦兒都交給了玉秀。

    主要的當然還是尿布了。

    玉秀對待尿布的态度讓玉米非常滿意。

    玉秀不怕髒。

    一個人是真喜歡孩子還是假喜歡孩子,尿布是檢驗的标準。

    什麼樣的髒都不怕,那才是真的,親的。

    即使是做女人的,也隻有親生的孩子才能夠不嫌棄。

    隻要隔了一層,那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玉秀這一點上相當好,像一個嫡親的姨娘,許多地方甚至比玉米更像一個母親。

    玉秀這丫頭就好像是一夜長大了。

    好幾次孩子把大便弄到玉秀的黃大衣上,玉秀也不忌諱,用水擦一擦也就算了。

    玉秀的大衣都髒得不像樣子了,玉米好幾次要把郭家興前妻的呢大衣送給玉秀,勸玉秀換下來洗洗。

    玉秀卻轉過了身去,對着孩子拍起了巴掌,說:“寶寶的屎,姨媽的醬,一頓不吃饞得慌。

    ”姊妹兩個一點一點地靠近了,真的像一對姊妹了。

    閑下來的時候都拉拉家常了。

    這是前所未有的。

    玉米想,姊妹真是一個有意思的東西,說起來親,其實是仇人,結了一屁股的仇,到最後還是親。

    玉米和玉秀守着孩子,慢慢地都已經無話不說了。

    玉米甚至都和玉秀談論起玉秀将來的婚嫁了。

    玉米說:“不要急,姐一直都幫你留意呢。

    ”玉秀在這個問題上卻從來不接大姐的話。

    玉米寬慰玉秀說:“沒事的,隻要是女人,遲早要過那一道關。

    ”這已經是一個過來人的口氣了。

    聽上去知冷知暖的。

    玉秀好幾次都被大姐的熱心腸感動了,想哭。

    就想一把撲在大姐的懷裡,把所有的故事都告訴她,傷心地哭一回。

    不過玉秀每一次都強忍住了。

    玉秀就擔心自己忍不住,大姐的脾氣玉秀是有數的,好起來了,是一個菩薩;真的知道了原委,翻了臉,玉米是下得了手,狠得下心的。

     從表面上看,玉秀抱着的是玉米的孩子,而在骨子裡頭,玉秀還是當成自己的孩子、郭左的孩子了。

    這是一個迷亂的錯覺,令玉秀不知所以。

    玉米的女兒在懷裡睡得安安穩穩的,可自己的孩子呢,還沒有出生,在肚子裡活蹦亂跳的,其實等于死了。

    同樣的姊妹,同樣是郭家的種,沒法說的。

    玉秀最害怕的還是抱着小侄女的時候胎動。

    一個在手上,一個在肚子裡頭,一陣一陣的,嬌得很,嗲得很,刁蠻得很,老是惹着玉秀,撩撥着玉秀。

    玉秀在這樣的時候真的是肝腸寸斷了,又不敢哭,隻是睜大了眼睛到處找,找什麼呢?玉秀也不知道。

    隻是找。

    找來找去卻四顧茫茫了。

    四顧茫茫。

     玉秀還是決定死。

    你這樣死皮賴臉地活着究竟做什麼?怎麼就那麼沒有血性?怎麼就那麼讓你自己瞧不起?死是你最後的臉面了,也是你孩子最後的臉面了。

    玉秀,你要點臉吧。

    玉秀再一次來到碼頭了。

    天氣不太好,刮着很大的夜風。

    四周都是夜風的哨音,夜顯得更凄厲,更猙獰。

    玉秀剛剛出門就怯了三分的膽了。

    盡管如此,玉秀卻平靜得多了。

    這也是一個敢死的人應該具有的态度了。

    玉秀站到水泥碼頭的水邊,畢竟有了第一次的經驗,玉秀并沒有慌張,反而沉着了許多。

    一回生,二回熟,這一次看起來能成功了。

    玉秀想,還是先把肚子上的帶子解下來吧,讓小寶貝松動松動,溜達溜達,要不然也太委屈了孩子了。

    玉秀的前腳剛剛進水,肚子裡突然一陣暴動。

    小東西震驚了,憤怒了,怒不可遏,摔摔打打的。

    玉秀收住腳,脫口說,我可憐的孩子。

    小東西把他所有的憤怒一古腦兒扔向了玉秀。

    玉秀愣在那裡,鐵一樣的決心又軟了。

    小東西一直在動,手腳卻慢慢地輕了,像無助的哀求。

    玉秀感覺到自己的體内往上拎了一下,湧上來一股東西,沖向了嘴巴。

    玉秀“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玉秀一邊嘔,一邊往岸上退。

    吐完了,玉秀的目光也硬了,直了,憤怒了。

    玉秀仰起頭,惡狠狠地說,我就不要臉了!我就是不死!有能耐你給我下刀子! 心一旦死了,麻木了,日子反而好過了。

    天上不會下刀子的。

    就這麼過吧。

    日子又不是磨盤,用不着你去推它的,它自己會一天一天地往前走。

    随它去。

    玉秀隻是把自己當成孩子的一張床,一床被子,别的什麼都不是了。

    玉秀想,隻要别拿自己當人,神仙也不能拿你怎麼樣的。

     轉眼已經是三月了,玉秀什麼都不想,人卻是一天比一天困,坐在磅秤的後面都能打起瞌睡。

    這一天的下午父親王連方卻來到糧食收購站的大門口了。

    他是搭王家莊的順便船來到斷橋鎮的。

    王連方提着人造革的手提包,來到玉秀的面前,笑眯眯的。

    玉秀一擡頭,看見了父親,醒了。

    王連方的脖子伸得很長,沖着玉秀,笑眯眯的。

    臉上是那種自豪的模樣。

    玉秀再也沒有料到會在這個地方看見父親,心裡頭怪怪的,蠻高興的,但是,當着身邊這麼多的人,卻不喜歡父親如此親昵的樣子,故意闆下臉來,說:“你怎麼來了?”王連方也不回答,一腳站到磅秤上去,說:“看看,我多重。

    ”玉秀左右看了幾眼,說:“你下來。

    ”王連方不理這一套,說:“看看,我多重。

    ”玉秀不高興了,說,“你下來。

    ”王連方還是不下來,笑眯眯的,說:“我多重?”玉秀說:“二百五。

    ”王連方笑得一臉的花,說:“個死丫頭。

    ”王連方就那麼站在磅秤上,回過頭,很多餘地對着身邊的人解釋說:“我女兒,我的三丫頭。

    ”口氣是驕傲的,同時也是慈愛的。

    王連方走下磅秤,發了一圈香煙,開始和玉秀的同事說起閑話了。

    問了問人家的出身,年紀,哪一年參加的革命,兄弟幾個,姊妹幾個。

    答案都令他滿意。

    笑眯眯的。

    王連方用胳膊在半空中揮了一回,号召大夥兒說:“你們要團結!”口氣已經是作形勢與任務的政治報告了。

    大夥兒隻是吸煙,不聲不響地回過頭來看玉秀。

    王連方卻不動,掏出香煙,又發了一圈,笑眯眯的。

     王連方住在女兒的家裡,也就是機關的大院了。

    郭家興一肚子的不高興,可到底是自己的嶽丈,也不好說什麼。

    一天到晚闆着一張臉。

    因為郭家興的面孔平時都是闆着的,反而看不出他真實的心思了。

    郭家興不理他,這個無所謂,玉米也不理他,這個同樣無所謂。

    王連方現在有外孫女了,那就和外孫女談談心,給她讀一讀《人民日報》。

    外孫女躺在搖籃裡,慢慢習慣王連方的聲音了,隻要王連方讀報紙的聲音一停下來,她就哭,鬧。

    王連方一讀,又好了。

    王連方讀報紙都讀成一件事了,動不動就要坐到搖籃的旁邊,揚一揚手中的報紙,說:“同志們注意了哈,哎,乖——,開會了。

    開會了哈。

    ” 這是一個暖和的星期天下午,玉米、玉秀、王連方正圍着孩子在天井裡曬太陽。

    郭家興是沒有星期天的,他喜歡辦公室,喜歡辦公桌,有事沒事都在那裡呆着。

    天井裡春光融融的。

    玉秀還是穿着她的黃大衣,都有點像“捂屍”了。

    玉秀的骨架子小,主要還是因為年輕,體型的變化并不大,勒得又緊,從外觀上還真是看不出什麼來。

    當然,讓玉米疑心的地方并不是沒有,其實還是有蠻多迹象的。

    比方說,有一陣子玉秀的确瘦了,有一陣子玉秀又慢慢地胖了,有一陣子玉秀特别地能吃,有一陣子玉秀總是迷迷糊糊的,睡不醒的樣子,偶爾筷子掉在了地上,玉秀從不彎下腰去撿,而是從桌子上拿起一雙筷子,再用手上的筷子把地上的搛過來。

    這些都是征兆,沿着任何一條線索都能發現問題的。

    玉米就是沒有往心裡去。

    關鍵還是腦子裡頭沒有那根筋。

    許多事情就這樣,事後一想,都能對得上号,越想越有問題的。

    玉秀能蒙混這麼久,最大的問題還是天天和玉米在一起。

    就說玉秀的胖吧,其實玉秀比當初胖多了。

    可是,這種胖并不是一口吃出來的,而是循序的,漸進的,并沒有突發性,帶有寓動于靜的特色,這就不容易了。

     太陽懶懶的。

    曬來曬去,玉米的頭皮都有些癢了。

    王連方還在和外孫女“開會”,玉米則不停地撓頭,越撓越癢。

    玉米想,還是洗個頭吧。

    這個決定是心血來潮的。

    玉米把玉秀喊到天井裡來。

    這丫頭今天更懶,整個上午都無精打采的,一有空就躺在了床上。

    玉秀不是懶,而是肚子疼了。

    玉米讓玉秀給她倒水。

    玉秀走路的時候臉上始終挂着痛苦的神色,像忍着什麼。

    玉秀給玉米架好洗頭盆,開始給玉米洗頭了。

    她的兩隻手放在玉米的頭上,三心二意的,有一搭沒一搭的,手指頭也不利索,一會兒特别賣力,一會兒又軟綿綿的,還要停下來歇會兒。

    一旦停下來了,玉秀的喉嚨總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出很困難的聲音。

    最終又發不出什麼聲音了,隻是不停地喘氣。

    玉米有些不耐煩,說:“玉秀,怎麼啦?”玉秀沒有開口,嗓子裡“嗯”了一聲。

    玉米真正發現玉秀不對頭是在汰洗頭發的時候。

    到了第二遍,玉秀本來該把臉盆裡的水潑了,玉秀卻沒有,反而蹲下了身子,目光直直的,一動不動。

    嘴裡的動靜倒是相當大,像是被燙着了。

    玉米注意到玉秀的額頭上挂着幾顆汗珠,說:“你還蹲着做什麼?”玉秀沒有動,目光卻特别地固執,慢慢地向牆邊退。

    玉秀一到了牆邊好像找到了什麼依靠,歪在牆上,閉上眼,嘴巴張得大大的,還是沒有一點聲音。

    玉秀把她的雙手伸到了大衣的裡面去了,在大衣的裡面慌亂地解,扯,拉。

    是一根布帶子。

    玉秀就那麼閉着眼睛,張着嘴,一點一點地把布帶子往外拽,越拽越多,越拽越長,都有點像變魔術了。

    後來玉秀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一次出聲了。

    玉米聽見玉秀“哦”了一聲。

    既像痛苦不堪,又像快樂萬分。

    随後又忍住了,沒了動靜。

    玉米發現不對頭了,覺得事情大了,走到玉秀的跟前,披着頭,頭上不停地滴水。

    玉米小心地拽了拽玉秀的大衣,玉秀這一回沒有掙紮。

    玉米厲聲說:“玉秀,你站起來。

    ”玉秀強忍着,閉着眼睛光顧了扭動她的脖子。

    玉米一把拉起玉秀,說:“你站起來。

    ”玉秀硬撐着,站了起來。

    褲帶子已經松開了,剛剛起立褲子已經滑下去了。

    玉米掀起大衣,掀起玉秀的襯衣,玉秀巨大的肚子十分駭人地鼓在玉米的面前,被陽光照出了刺眼的反光。

    玉米失聲說:“玉秀!”玉秀歪着腦袋,斜着眼睛看玉米,隻顧了換氣。

    玉秀扶着玉米,慢慢地跪在了玉米的面前,輕聲說:“姐,不行了。

    ”玉米一把掀起玉秀的頭發,說:“誰的?”玉秀說:“姐,不行了。

    ”玉米揪着頭發往下摁了一把,玉秀的臉仰起來了,玉米瘋狂地問:“誰的?”王連方在玉米的身後說話了,王連方說:“玉米,别問了,反正是革命事業的接班人。

    ” 第二天的上午玉秀在縣城的人民醫院生下了她的兒子。

    玉米懇求醫生替玉秀引産,醫生卻拒絕了。

    過了時機,這個時候引産太危險了。

    玉米到底是玉米,并沒有亂。

    她捏着郭家興寫給縣人民醫院院長的介紹信,什麼事都處理得井井有條的。

    但是玉米有玉米的心病,她要親耳證實玉秀肚子裡的孩子究竟是“誰的”。

    一路上玉米都在嚴刑拷問,她在小快艇上抽了玉秀十幾個耳光。

    抽累了,又拽玉秀的頭發,甚至揪下了一把。

    玉秀犟得很,就是不說。

    玉秀的兩個嘴角都流血了,就連玉米都下不去手了,玉秀卻死都不說。

    玉米一邊哭一邊罵:“沒見過你這麼賤的×!”把玉秀送進了産房之後玉米人也乏了,靜靜地和小快艇的司機坐在過廊的長椅上。

    玉米從司機的手裡接過自己的女兒,歎息了兩聲,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但是玉米的眼睛卻又睜開了,回過臉來望了一眼司機,慢慢站起了身子,突然對着司機跪下了。

    司機吓了一跳,正想扶她起來,玉米卻說話了。

    玉米說:“郭師傅,替我們瞞着,拜托了。

    求求你了。

    ”司機連忙跪在玉米的跟前,慌忙說:“郭師娘,你放心,我以黨性做保證。

    ”玉米聽到這句話,站了起來,重新坐下去,腦子裡卻開始盤算醫生的問題:孩子生下來之後怎麼“處理”呢?怎麼處理呢?是男是女都還不知道呢。

     究竟年輕,不到半個小時玉秀就把孩子生下來了。

    順當得很。

    醫生走到門口,拉下臉上的大口罩。

    玉米走上去,一把拉住醫生的手,問:“男的女的?”醫生說:“男的。

    ”玉米不說話了,心裡滾過一陣難言的酸楚。

    玉米對自己說:“下作的東西,你倒有本事。

    ”醫生望着她,還在那裡等。

    玉米的嘴唇動了幾下,歎了口氣說:“還是送了吧。

    ”一切都關照好了,玉米走進了病房,青着臉,站在玉秀的面前。

    玉秀面無血色,臉色比紙還要蒼白,整個人也沒有一絲力氣。

    玉秀的手卻從被窩裡伸了出來,輕聲說:“姐,讓我看看孩子。

    ”玉米沒有想到玉秀居然有臉說出這樣的話來,一張臉即刻就漲紫了,脫口說:“玉秀,你要點臉吧!”玉秀喘着氣,咽了一口說,人卻格外地固執。

    玉秀說:“姐,求求你。

    ”玉秀無力的指頭已經抓住玉米的胳膊了。

    玉米甩開了,說:“死了。

    扔在茅坑裡頭。

    ——你能生出什麼好東西來!”玉秀聽完玉米的話,目光白花花的,直了。

    玉秀到底不甘心,她用胳膊撐住了床面,想起來,脖子卻沒了力氣,腦袋挂在那兒,滿頭的亂發也挂在了那兒。

    玉秀歪着腦袋,說:“姐,扶我一下。

    我要去看看。

    就看一眼,我死也瞑目了。

    ”玉米一把甩開了,冷笑一聲,說:“死,不是我瞧不起你玉秀,要死你早死了。

    ”玉秀還支撐了一會兒,但那一口氣到底松下去了,躺下去,不動了。

    徹底的安穩了。

    玉秀好看的眼睛望着天花闆,一眨不眨的,目光出奇地清澈,出奇地亮。

    玉米看着這個嫡親的妹妹,突然湧起一陣絕望,太傷心了,到底沒有忍住,眼淚全下來了。

    玉米捂上臉,在巴掌的背後咬着牙齒說:“臉都給你丢盡了。

    ” 《鐘山》2001年第6期發表 《小說選刊》2001年第11期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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