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悅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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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坍塌的煙囪重新翹立在竈房的屋頂之上。

    兩個頭戴草帽的中年人滾動着一隻巨大的水缸,已經來到了院外。

     “怎麼回事,誰讓你們替我弄來這隻水缸……”朱旺朝門外的那兩個人喝道。

     “這都是村長的安排。

    ”姨媽說,“昨天深夜,村長的兒子将我從床上叫醒,通知我一大早來這兒打掃院子。

    ” 院裡所有的人,包括屋頂上修煙囪的那個小夥子都使勁地沖他點頭。

    他們也得到了類似的通知,隻不過,他們現在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朱旺不無憂慮地打量着這些人,再次感到自己剛才的那一覺實在是過于漫長了。

     姨媽悄悄地把朱旺拽到一邊,然後對他說,盡管她目前還不能肯定村長這樣安排的真正用意,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已不難猜測:他很快就要和咪咪成親了。

    因為早上她在來這兒的路上,看見媒婆正從咪咪家出來…… 她穿着一件綢布的褂襖。

    耀眼的紅色宛若爐中的火焰,而她那白淨的臉龐就是一輪挂在樹梢的滿月。

    姨媽站得很近,低聲與他說着話。

    一種遙遠的憂傷壓住了他的心。

     他沒有足夠的時間去細細辨别這種憂傷來自哪裡。

    因為他看見村長已經走出了河邊的榆樹林,正朝這邊過來。

    他的身後不遠不近地跟着一個年輕人。

     村長一走到門口,就對朱旺說,他也是昨天很晚的時候,才從裁縫那裡知道了那件事,但願他現在的祝賀還不算太晚。

    “什麼事?”朱旺不安地問了一句,他擔心村長得到的消息與事實也許有出入。

    裁縫喜歡誇大其辭的秉性讓他感到很不踏實。

     “你什麼時候也學會開玩笑了?”村長略微怔了一下,轉過身去看了看身後的那個年輕人。

     小夥子的肩上扛着一把長長的鐵杆,撓鈎上挂着一隻怒目圓睜的豬頭,兩副豬大腸,不斷地往地上滴着血水。

    還有兩副豬腰子,藏在他的上衣口袋裡,朱旺起先沒有發現。

     “不是開玩笑。

    ”朱旺謙虛地說,“我隻不過收了一封叔叔的來信……” 他這麼一說,院子裡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側耳谛聽。

    就連屋頂上的那個黑臉大漢也已飛快地從一張梯子上溜下來,唯恐錯過了獲悉真相的機會。

     “隻不過是一封信,”朱旺強調說,“而且,叔叔許諾的事情還未最終落實。

    ”他感謝村長的這一番絕妙的安排,隻不過,在事情尚未得到最後證實前提前揮霍它的結果,使他感到十分惶恐。

     村長慈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誇獎了他的誠實,并讓他在這件事上不必過于憂慮。

    因為他完全信任私塾先生和裁縫的一緻判斷,更何況,當一個人遇到意想不到的好事時,更容易疑神疑鬼。

     朱旺再次向村長暗示:他本人對這件事的确不能說十拿九穩,“而且,我早上一覺醒來,覺得睡過了好多天,就連這封信是不是郵差昨天送來的這一點,也好像不敢肯定……” 院子裡圍觀的人發出了一陣哄笑。

    村長的臉色也有幾分陰郁。

    最後,他以一種慣常的權威口氣對朱旺說,現在并不是讨論這件事情真實與否的最佳時機。

    因為婚禮已定于明天舉行,他現在所應做的,就是盡快趕往裁縫鋪,趕做一套結婚的服裝。

     “這恐怕辦不到。

    ”朱旺不假思索地說。

    他要坐船去一趟縣城,親自去郵局發掉那封給叔叔的回信。

    至于結婚的衣服如何并不重要,再說,他對結婚—— 看到小姨媽在一邊不停地給他遞眼色,朱旺才沒有說下去。

     臨近中午的時候,朱旺穿過門外的樹林朝河邊的渡口走去。

    他遠遠地看見兩個艄公在船上說話。

    船帆還沒有升起來。

    上漲的河水漫過了堤岸,使河邊的麥田浸沒在水中。

    一隻小鳥鳴叫着,為他引路。

    它最終停息的地方是一座爬滿常春藤的院落。

    院門敞開着,他看見咪咪正在院中的井邊打水,身邊的一隻木桶裡,水已經溢了出來。

     咪咪假裝沒有看到他。

    她低着頭,手中的繩子急速滑向井底,随後,鉛桶撞上了井壁,發出了“噹”的一聲。

    朱旺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打量着他未來的妻子。

    咪咪不敢擡頭看他,她似乎想從井邊離開,又下不了決心。

    也許正在為她的父親曾三次拒絕這門親事而感到羞愧呢。

    朱旺心裡知道:他這樣盯着咪咪看,并不是出于貪婪或自我陶醉,而是想重新喚回昔日的回憶——在過去,她隻要不注意看他一眼,他都會吓得魂飛魄散。

     而現在,他覺得她太瘦了,皮膚也太黑了,嘴唇太薄,眼睛又缺乏光澤。

     他搖了搖頭,終于離開了那裡,他覺得事情變得嚴重了。

    

3

第二天下午舉行了婚禮,不管村長或其他什麼人做了怎樣周密的安排,婚禮的草率之感并未被熱鬧的喧嘩完全沖散。

     酒宴散去之後,已經是後半夜了。

    朱旺和咪咪脫光了衣服鑽入潮濕的被窩,幾隻蚊子在他們眼前飛來飛去。

    咪咪的皮膚像火炭一樣發燙,而且遠不像他從前想象的那樣爽滑,他想起了一條晾在河岸上的魚,陽光使它的鱗甲變得堅硬。

     床墊下的稻草鋪得很厚,他隻要稍一動彈,草褥就會發出沙沙的響聲。

    朱旺竭力使自己不再糾纏在那封信上。

    他的目光透過敞開的窗戶,數着天上的星辰,暗暗盼望着一夜盡快過去。

     他的确睡着了一會兒。

    可很快就醒了過來。

    這個夜晚的所有東西都似乎與那封信有關。

    舉個例子來說,窸窸窣窣的稻草的響動使他想起了造紙的原料,而紙張讓他想到了信件;窗外的一輪下弦月俨然就是一張弓弩,弓弩或箭矢令他想起了獵物,或許是一隻鴿子,而它猩紅的腳爪上系繞着一封神秘的函件,飛往黑暗的北方…… 憂慮和恍惚焚燒着他的心,它們足以摧毀一切現有的事物,包括他的一連串病态的猜測。

     他從床上下來,來到窗戶口的桌邊,不勝厭煩地點亮油燈。

    他想把那封信找出來重新看一遍。

    可他一時又忘了将它擱在了什麼地方。

     他找遍了母親留給他的那隻破衣櫥,木桌的抽屜,竈壁的凹槽,佛龛,床下的兩雙舊布鞋,還是沒有發現那封信,當他頭頂着蜘蛛網從床下鑽出來的時候,他聽到了咪咪隐隐發出的哭泣聲。

    朱旺很快就暴怒起來,并大聲呵叱着她。

    牆上的一面長方形的鏡子中呈現出他那張憤怒而可笑的臉。

     幸好,他後來終于從米缸裡翻出了那封信。

    他将信箋從套封中小心抽出,平鋪在桌面上,然後一邊揉搓着發癢的腳趾,一邊貪婪地讀了起來。

     這一次,他差不多又有了新的發現:字迹的潦草或漫不經心倒在其次,關鍵的問題在于,語詞的意義指向各個不同的,自相矛盾的方向,并無一個明确的結論,這就像一棵樹,樹幹上枝節叢生,每一根樹枝上又生出另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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