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悅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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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我們也許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因為很可能,對,很可能,我的意思是說,那封信……”他飛快地瞥了私塾先生一眼,接着說,“我們懷疑……” 私塾先生不耐煩地接過裁縫的話頭,用他那教書時慣用的慢條斯理的語調補充道:“我們隻是擔心,由于某種疏忽,我們并沒有準确地理解那封信的内容。

    你知道,當時我正在和老婆怄氣,房子漏雨,教書的薪俸遲遲未發,在如此惡劣的心情之下讀到的東西很難談得上什麼準确性,而且,我事後回憶起來,信件本身似乎也可以作多種解釋。

    ” 裁縫立即附和說,那天晚上,朱旺登門造訪的時候,他正伏在縫紉機上睡覺,大腦處于半睡眠狀态。

    而且,他還沒有讀完那封信,朱旺就一把将信搶了回去。

    “這不禁使我想到,你深夜來訪,并不是讓我替你讀信,而僅僅是為了炫耀。

    這在某種程度上隻能迫使我服從你自己的判斷。

    另外,我和教書先生有這樣一個共同的疑惑:既然你自己也能夠讀懂信件的内容,為什麼還要将它拿來給我們看?當然,我這樣說,并不是在指責你的人品。

    因為我們能夠理解,當巨大的喜悅來臨之時,人們壓根兒不會去享受它,而是首先将它攪得盡人皆知……” “那麼,你們是不是懷疑這封信的真實性?”朱旺問道。

     “信件本身不可能是假的。

    這一點,我和裁縫先生都能擔保。

    ”私塾先生說。

     裁縫已不像剛才那樣忸怩作态,他的談吐已變得十分得體:“我們來這兒找你,隻有一個目的,就是希望重新讀一讀那封信,尤其是其中的一些個别的字句,需要細加斟酌。

    ” “這也許不太可能。

    ”朱旺像任何一個自尊心受到傷害的人一樣,語調中混雜着傲慢和虛弱,“那封信我已經弄丢了……” 私塾先生将他保養得很好的手指扳得“咔嚓”作響。

    他的神色黯淡下來,長長地歎息了一聲,望着朱旺的臉緩緩說道:“你也許并不了解我們現在的處境。

    為了這封信,這些天來我們一直在承受着來自各方面的巨大壓力……” 私塾先生的這番表白似乎立刻使裁縫受到了感染,他再次舔了舔嘴唇,可憐巴巴地盯着門外一個踢毽子的女孩子,淚水在他的眼眶裡打轉。

    

5

朱旺回到家就病倒了。

    直到第二天中午,他還是沒能從床上起來。

    在迷迷糊糊中,他記得大夫來過兩次。

    他被告知手腳冰涼,額頭發燙,咽喉有些紅腫,除此之外,并未查出什麼明确的病竈。

     屋子裡飄散着一股濃郁的草藥味。

    咪咪不在房中。

    可他還能回憶起剛才她對着一隻竹筒向竈膛裡吹氣時的情景:她的腮幫子鼓成一個圓球,黃褐的煙霧嗆得她直流眼淚。

    亮晃晃的陽光将他的視線引向窗戶,樹木在院中戰栗,一架紡車被風吹得吱吱直叫。

     事到如今,唯有叔叔的來信才能消除混亂,卸去他心頭的重負。

    它像一塊巨大的磨盤壓在他的心口,像秤砣一樣阻塞在他的喉嚨中。

    而眼下,令人難挨的等待有理由使他卧床不起。

    遠在千裡之外,他的叔叔或許正在一陣急促的鑼鼓聲中粉墨登場,或許,他托着一頂破舊的氈帽,向觀衆鞠躬讨錢。

    他似乎看到了那條懸在半空中的鋼絲繩:為了刺激觀衆的好奇心,滿足他們貪得無厭的期待,走索藝人隻能一次次地變換着花樣,在鋼索上騰空跳躍,翻筋鬥,或者幹脆将鋼索升到一個不可思議的高度。

    無論是鋼索由于鏽蝕而繃斷,還是他在做一個可笑的前滾翻時墜地摔死,叔叔都無法看到他的回信。

    當然,最初的那個許諾也就此銷聲匿迹。

     他一度覺得自己和叔叔互換了一下位置,他正在開封城中的一個偏僻的角落被趕往鋼絲架,而他的叔叔則在草藥飄香的午後等待着遠方的來信。

    有時,他又感到自己和叔叔實際上是同一個人,以一種奇怪的分身術扮演着兩個不同的角色。

     他從未如此強烈地意識到,他的命運竟然與叔叔這樣緊密地糾纏在一起。

    他絕望地想到,在他,信件和叔叔所構成的三角關系中,沒有一個環節是經得住推敲的。

    那封由他親自發出的回信,将在數不清的驿站上停留,傳遞,在烈日或暴風中趕路。

    一個可能的結果是,當這封信送到開封,叔叔的馬戲團已經離開了那裡。

    叔叔的存在看來也是虛幻的,比如說,祖母的一次流産,将會輕易地導緻他幼小的胚胎在母腹中化為一攤污穢的血水,更何況,風流成性的祖父假如和另一個女人成親,叔叔的上世孤魂也許還在野外的墳堆中飄蕩,當然,他更不可能給自己寫信。

     朱旺在這樣一個黑暗、複雜的邏輯中越陷越深,他知道,無窮無盡的意外和偶然性,包括那封讓他寝食不安的信件,隻能在一個地方得到充分的說明,那就是此刻正在他床邊緩緩移動的光斑。

     他想起了這些天反複做過的一個遊戲。

    實際上,這個遊戲本身隻不過是他混亂不堪的内心活動的一個簡化形式而已。

    他将三枚銅錢抛向空中,同時這樣暗示自己,假如銅錢落地後都能顯示出康熙通寶的字樣,那就說明叔叔的來信會在七天内送達。

    和以前的結果十分相似,開始的十幾次都讓他大失所望,他打算将這個遊戲一直持續下去,直到銅錢拼合成他所需要的圖案。

     最終使他從這樣提心吊膽的自我折磨中掙脫出來的,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咪咪從屋外跑了進來,她滿臉通紅地告訴朱旺:郵差再次來到村中,現在,他正牽着那匹棗紅馬去河邊飲水……咪咪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就一頭栽倒在門邊。

     朱旺沿着竹林間的那條小路朝河邊飛奔。

    村長和他的老婆在祠堂門口大聲地叫他,也沒能使他減緩步伐。

    可時間畢竟晚了一點,當他失魂落魄地跑到渡口,隻是看到了一片遠去的帆影。

     郵差站在船頭,迷惘地看着他。

    那匹棗紅馬的毛皮在斜陽中閃閃發亮。

    盡管朱旺意識到自己的下一個決定是可笑的,他還是沒有顧得上脫去衣服,就“撲通”一聲躍入水中,奮力向對岸劃去。

     在涼飕飕的河水中,他隻想着這樣一件事,那就是,他希望船盡可能地慢一點,假如他竭盡全力地劃水,說不定就可以和郵差同時到達對岸。

     他遊到了河中央,遠遠地看見郵差已在對面的渡口向艄公付錢了。

    可他的希望并未就此破滅,因為在付錢時,郵差與艄公發生了小小的争執。

     另一個僥幸是,那匹馬顯然疲憊已極,任憑郵差怎樣抽打它,棗紅馬隻能不緊不慢地踱步,朱旺滿身泥水地從河裡爬上來,依然能夠看見郵差在晚霞中的身影,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幾百尺。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朱旺終于在一片開闊的麥地追上了他。

    這時,郵差由于發現有人在身後追趕他,已經從馬上下來,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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