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悅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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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的到來。

     “有沒有一封寄給朱旺的信?”他遠遠地向郵差喊道。

     郵差朝一臉污泥的朱旺看了一眼,兀自笑了起來。

    他說,他每天要送上百封信件,并不能記住每一個收信人的名字。

    “何況,隻要有你的信,我總會安全送到的,你不用擔心。

    噢,對了,”郵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事似的對朱旺說,“剛才在河裡遊泳的那個人就是你吧?” 朱旺點點頭。

     “你竟然不顧性命地遊水過河,想必這封信一定不同尋常吧?” 朱旺再次點點頭。

     “你叫什麼?” “朱旺。

    ”他大聲說道。

     郵差想了想,對朱旺說,信件倒是有一封,“不過我不能肯定它就是你的,因為要急于趕路,我将它交給酒店老闆了。

    ” 郵差翻身躍上了馬背:“反正你回去看一下就知道了。

    我得接着趕路,天已經快黑了。

    ” 朱旺向他道了謝,若有所失地站在原地,目送着郵差的離去。

     在返回渡口的時候,他在那片麥地裡迷了路,起伏的麥浪簇擁着他,翻滾着,随着夜幕下的一陣南風,重重疊疊地湧向黑暗的深處。

    他就像丢失了一件什麼東西似的在麥地裡走走停停,憑着風向和河邊亮起的燈火辨認着道路。

    這片麥地似乎寬闊得讓人看不到邊際,田間又沒有明顯的路牌和标志物,就連一棵樹也看不到。

    不論他朝哪個方向走,河邊伸手可及的那片燈光總是離他越來越遠。

    他甚至打算在麥地裡睡上一夜…… 不久之後,一個放羊的少年從那經過,将他領往通向渡口的大路。

    

6

朱旺渾身濕漉漉地回到家裡,屋裡的草藥味還沒有散去。

    夜晚非常寂靜。

    咪咪在燈下等他,桌上淩亂地堆放着一些衣物,一把剪刀,一杆線軸。

    在藥罐的邊上,擱着一隻牛皮紙信封。

    信封背面打着開封郵戳。

     “怎麼回來得這麼晚?”咪咪疑惑地看着她丈夫,“怎麼弄成了這副樣子?” 朱旺将那封信拿起,湊近燈光,兩面看了看,神思恍惚地拆開了信封。

     咪咪告訴他,這封信是私塾先生和裁縫在傍晚時送來的,他們堅持說要等他回來,以便盡快地知道信件中的确切内容。

    因此,她自作主張留他們吃晚飯。

    裁縫說,他已經好幾天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

    吃完飯,他就伏在桌子上打起呼噜來。

    私塾先生看來興緻還好,他東拉西扯地說話。

    他解釋說,他們之所以要等她丈夫回來,還有一個目的,那就是當面向他道歉,因為凡事無端地猜疑,對未來喪失信心都是不可饒恕的罪過。

    他的這番話,咪咪聽得似懂非懂。

    他甚至還建議說,是不是可以由她拆開那封信,讓他先看一眼,畢竟時間已經很晚了。

    咪咪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的請求。

    不久,他們各自的老婆找到這裡,拎起耳朵将他們拽走了。

     “你做得對。

    ”朱旺說。

    這時他已經看完了那封信,感激地朝妻子點了點頭,“他們的确應當向我道歉。

    ”接着,他以一種輕松愉快的心情吩咐妻子備飯,這麼多天來,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饑餓。

     叔叔在信上說,上封信裡提到的那件事将在六月二十二日前後兌現,屆時,将會有一個廖姓的中年人來這裡與他見面。

    此人秃發,眉下一顆黑痣,下榻縣城的蓬萊旅館…… 為了使自己牢記這個日子,吃完飯後,朱旺讓咪咪找來一塊木炭,在皇曆上做了一個記号,這才上床睡覺。

     現在,一切的混亂都得到了澄清,朱旺和咪咪并排躺在床上,甘甜的睡意從各個角落向他襲來,很快就淹沒了他。

    天快亮的時候,朱旺大汗淋漓地從夢中醒來,聽到了公雞的第一聲報曉。

     公雞的啼叫仿佛在頃刻之間就将他平靜的内心攪亂了。

    叔叔的信件看來言之鑿鑿,但字裡行間依然隐伏着兩個關鍵的疑團。

    首先,叔叔并沒有在信中說明,廖姓的秃驢是來村中找他,還是應當由他去蓬萊旅館拜訪。

    另一個疑團涉及到了時間。

    問題就出在“前後”兩個字上。

     他赤身裸體地從床上起來,找到了桌上的那塊炭棒,在皇曆的二十一日和二十三日這兩頁上分别作了記号。

    然後依次是二十日和二十四日……可這同樣不能解決什麼問題:随着皇曆上的黑圈越來越多,見面的真正時間反倒模糊不清了。

     皇曆的封皮上,有一個赤裸的,圍着紅肚兜的小男孩子。

    他騎在一尾鯉魚上,臉上的笑容令人戰栗。

    在随後漫長的靜默中,他一直在琢磨着“前後”這兩個字。

    這就如同屋頂的瓦楞,盡管隻有兩片瓦是殘缺的,可它說不定哪天就會漏雨。

     他決定去找姨媽商量一下,使他略感寬慰的是,這一次,他去姨媽家的借口是堅實的。

    

7

六月二十二日午後,木匠朱旺拎着一隻青布包裹,告别了妻子,踏上了趕往縣城的道路。

    他剛剛從悶熱的竹林裡鑽出來,小姨媽就在身後叫住了他,她正在棗樹下刮鍋。

    時間已經到了夏季,可她還是穿着那件紅綢暗花的夾襖,腋下的褡扣沒有系上,露出一抹白色的襯裡。

     姨媽的眼睛亮晶晶的。

    這一點與他記憶中的母親十分相像。

    她本想再囑咐他幾句,看到侄子那張被憂慮毀損的臉,她又改變了主意。

    帶着一種倦怠的憐憫,她無力地向朱旺揮了揮手。

     朱旺來到渡口,看見艄公正和一個戴氈帽的人在河灘上聊天。

    他們抽着煙,不時朝村子的方向指指點點。

    高高的桅杆上栖落着一隻鴿子,是白色的。

    木船在浪頭上颠簸着,不過,船帆還沒有升起來。

     朱旺心事重重地站在岸邊,等待着艄公升帆起錨。

    他們似乎談得很投機。

    很快,他看見艄公領着那個人朝他走來,為他們彼此作了介紹。

    朱旺胡亂地和那個戴氈帽的陌生人聊了幾句,然後就催促艄公開船,因為他要趕往縣城辦一件要緊的事。

     艄公驚駭地看着朱旺,又和陌生人交換了一個眼色,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趕快起錨吧,”朱旺高聲對艄公叫道,“要不然天黑之前我就趕不到縣城了。

    ” 這時,陌生人從頭上取下氈帽,夾在腋下,走過來對他說:“我們是不是好好談一下……” “沒什麼好談的。

    ”朱旺毫不客氣地一把推開了他,“我現在一刻也不能耽擱了……” 他再次催促艄公開船,艄公遲疑地望着他,眼中流露出迷惑的恐懼的神色。

    當他俯身搬動沉重的鐵錨時,陌生人又一次走近朱旺,拽住了他的袖子:“我覺得我們有必要……” 由于懷疑自己落入了艄公和陌生人設下的圈套——這個圈套的實質就是阻止他前往縣城,說不定還是蓄意安排,他不假思索地給了陌生人一記耳光。

     随後,他帶着一臉憤怒的淚水跳上船頭,自己動手升起了船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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