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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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依舊很亂,或者說比以前更亂了。

    一摞一摞的書籍堆在地上,直抵天花闆。

    女孩在書堆中找了半天,總算費力地取出一隻馬紮讓我坐下。

     我問她柴峻到底出了什麼事,怎麼理也不理我。

     “沒什麼事。

    ”女孩說,“他隻是不和人說話而已。

    你不用生氣。

    ” “他怎麼會突然想出這麼個主意?” “不是突然,而是經過了很長時間的深思熟慮。

    ”她糾正道。

    她仍舊在洗那堆襪子,手腕上的一對玉镯發出清脆的碰擊聲,“在他打算這麼做之前,我們為此商量了很久。

    我完全支持他的這一明智的決定。

    ” “不說話,算得了什麼明智呢?”我反問道。

     “語言實際上是最無用的東西。

    ”女孩說,“卡夫卡就說過,人類隻是在互相欺騙時,才會使用語言。

    好像福樓拜也發表過同樣的意思:人們總是敲打着語言的破鐵鍋,試圖感動天上的星星,其結果隻能使狗熊跳舞。

    ” “他在任何時候都不說話嗎?” “任何時候。

    當然,睡覺說夢話是一個例外。

    ” “那麼,你們平時怎麼交流呢?比如說……” “沉默就是最好的交流。

    ”女孩答道,“就像樹木和花朵一樣。

    假如他想讓我替他做些什麼事,隻要遞個眼色就可以了。

    有時甚至連眼色也不需要。

    沉默是我們最好的命運。

    沒有争吵,沒有欺騙,有的隻是無邊無際的甯靜。

    自從他變成一個啞巴之後,我發現自己比以前更愛他了……” 她沒有說下去,因為我們都已聽到了柴峻那笨重而堅實的腳步聲。

     我們很快就從中文系主任王繼軍教授那裡獲悉了更為詳細的情況。

    據說,柴峻曾試着用啞語給學生上課,但并不成功。

    兩個月後,他被調入系資料室,負責圖書的分類編目。

    新一代的年輕人隻是為了取笑這位一度名聲顯赫的學者,才會想到去拜訪他。

    他們想盡各種方式引誘柴峻說話,無不遭到可恥的失敗。

    最後,我們無可奈何地忘掉了他。

     我和朱旌一直珍藏着柴峻送給我們的一部論文集。

    那是在朱旌住院前不久,他托人捎來的。

    因此,寫在這本書扉頁上的一段話,可以看成是柴峻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聲音: 為理想而痛苦并不可怕,可怕的就是看着它終于成為笑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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