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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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編室的女編輯在給他送來的一份出版合同中附上了這樣一張紙條: 親愛的李社長,我的表姐最近下崗了。

    我認為由她來承擔出版大樓的清潔工作非常合适。

    知道我将如何報答您嗎?閱後務必焚毀。

     李仙洲在合同上簽完字後,親自送往一編室。

    他在合同的夾頁中也附了一張紙條,上面寫着: 親愛的胡編輯,很高興在清潔工的人事安排上,我們的意見如此一緻。

    命運注定了我們要同舟共濟,互通有無。

     半個月後的一天,當李仙洲從一大堆《亡靈書》的清樣中發現那張讓他心花怒放的紙條時,他竟然想不起是誰寫的了。

    當時,他正忙着趕往昆侖飯店,與他的朋友張重果一起吃晚飯。

    兩人一見面,李仙洲就向對方念叨着他的健忘症。

    股票經紀人張重果臉色陰郁,他對李仙洲的痛苦顯得漠不關心,最近他剛剛去醫院做了腋下狐臭割除手術。

     “我真的擔心自己遲早會發瘋。

    ”李仙洲說。

     “算了吧,”張重果苦笑了一下,“你的神經系統是不鏽鋼做的,敲上去當當響。

    ” “你找我有什麼事?” “小事一樁。

    ”張重果說,“你能不能幫我在出版社安置一個人,掃地,清洗廁所,什麼工作都行。

    ” 李仙洲聽他這麼說,眼睛不由得一亮:“我操,這事說巧還真他媽的巧,我們單位最近還真的需要一名清潔工。

    ”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出于答謝之意,臨走前,張重果送給他兩條中華香煙,一隻景德鎮出産的花瓶:“這是清代康熙年間燒制的百蝶瓶,又名玉壺春,國家一級文物。

    ”張重果神秘地對他說。

     李仙洲回到家中,看見沙發上坐着一個身穿蠟染短袖衫的婦女。

    她大約四十多歲,身上有一股酸溜溜的汗味。

    由于皮膚瘙癢,她的臉上和脖子上留下了幾條抓撓的暗紅色印迹,濕漉漉的頭發像塗了膠水,黏結在腦門上。

    李仙洲從未見過她。

    他想,這個人也許就是妻子剛剛請來的保姆,這些天,她一直在唠叨着要請一個保姆。

     牆角的落地燈邊上,擱着兩床花布棉被(它似乎使客廳裡的空氣變得更加燠熱了),一個帆布包裹,棉被把一盆君子蘭的花莖都壓斷了。

    客廳裡光線很暗,窗口吹進來的風也是熱烘烘的。

     妻子還沒有回來。

    也許是回來後又出去了。

    她的牙疼已經鬧了一個多月了,整天整夜地哼哼唧唧,她隻能依靠吞食大量的安眠藥來維持睡眠。

    李仙洲一想到她那紅腫、充血的牙床散發出來的腐漚氣味,就忍不住要反胃。

     這名婦女操着濃重的地方口音跟他說話,伴随着複雜的手勢,像鳥語一樣嘁嘁喳喳。

    李仙洲隻能聽懂很少的一些詞彙,比如說,廁所,車站,縫紉機。

    要是勉強把這些詞彙與眼前的事實連接在一起,李仙洲可以得到一個如下的判斷句式: 妻子将保姆領回家中,上了一趟廁所之後,去車站附近的商場買縫紉機去了。

     或者: 妻子下班後去商店購買縫紉機,在車站前的非法勞務市場遇到了她要找的保姆,将她帶回家中,現在正在上廁所…… 這個女人的笑容裡有一種淫靡的氣息。

    手臂光裸,細長,白得發青,讓人感受到陣陣清涼。

    裁剪得很合身的衣服領口開得很低,恰到好處地兜住了一對看上去既豐盈又柔軟的乳房,就像兩隻熟過頭的、多汁的槟榔。

    微微隆起的腹部的曲線随着氣喘而起伏。

    由于語言上的障礙,多半還因為李仙洲故作矜持的态度,她顯得有些緊張,兩腿交疊在一起,不安地戰栗着。

     她的笑容顯然是虛假的,卻帶有強烈的暗示性。

    李仙洲又想起了剛才在出版社樓道裡碰到的那個女孩,她的阿迪達斯運動服,她火焰一般的眼神。

    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氣球一樣迅速膨脹起來,飄浮在空中,沒有一點重量。

    隻要李仙洲朝那個女人看上一眼,她馬上就傻笑起來。

    李仙洲問她從哪裡來,自己的妻子為什麼還沒有回家,她隻是笑。

    李仙洲給她倒了一杯雪碧,遞到她手中,她又笑了起來。

    最後李仙洲緊挨着她坐在沙發上,伸手摟住了她的腰。

    女人突然抽搐了一下,緊緊收攏了身體,驚恐而慌亂地看着他。

    不過,她的嘴角依然挂着笑容。

     這他媽的可不能怪我了…… 李仙洲貪婪地看着她,吮吸着她身上的汗味,立即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多少年來,無論是在城市的街道上,還是在鄉間擁擠的集市裡,每一個匆匆而過的女人都在召喚他做出這樣的決定。

    仿佛這些年來緊緊糾纏着的一切難題都在這個決定中迎刃而解了。

     女人的反抗顯得無力而猶豫不決。

    她就像一個溺水者徒勞地揮動着雙臂,似乎想抓住點什麼。

    她的身體難看地在沙發上扭來扭去。

     就在這時,李仙洲忽然聽見廁所裡響起了嘩嘩的沖水聲。

     抽水馬桶的聲音準确無誤地提醒他,除了自己和這位保姆之外,家裡還有一個人。

    難道妻子真的在上廁所?随後,他聽見洗臉池的水龍頭被打開了。

    那個人正在洗手。

    李仙洲敏捷地松開這個女人,竄到沙發對面的一張木椅上,随手抓過一張當天的報紙,一邊翻看,一邊高聲地感歎道: “我操,天津磁卡又跌了六毛……” 從廁所裡走出一個敦實的青年,他留着藝術家般的長發,穿着花格子襯衫,牛仔褲的一隻褲管挽過了膝蓋。

    粗壯的手臂上文着一條眼鏡蛇。

    他走路的聲音咚咚作響,仿佛樓闆随時都會坍塌下去。

     “你是誰?”李仙洲問道,“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年輕人不屑一顧地掃了李仙洲一眼,然後叽叽咕咕地與沙發上的那個女人說了句什麼,就拿過桌上的一隻遙控器,“啪”的一聲打開了電視。

     難道這個保姆還帶着貼身保镖?問題是保镖在廁所裡待的時間也太長了。

    李仙洲心慌意亂地翻動着報紙,用眼角的餘光朝對面的女人瞄了一眼。

    她的臉上仍帶着笑容,隻不過多了一層自豪和譏諷的意味。

     李仙洲覺得自己正置身于一個巨大的暗房裡,黑暗深不可測,漫無邊際。

    好在妻子已經回來了。

    他聽見了她的說話聲,就在門外的樓道裡。

    鑰匙在鎖孔裡轉了一下,門就開了。

     他看見妻子和一個中年男子擡着一架縫紉機,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們都累得氣喘籲籲。

     “讓你早點回來去取縫紉機,你跑哪兒去啦?”妻子一進門,就向李仙洲抱怨道,“害得我們累得像死狗一樣……” “咱們家要縫紉機幹嗎?”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他媽的裝糊塗啊?”妻子用一隻手捂住嘴,叫道,“我可沒工夫跟你閑扯。

    哎喲,疼死我了。

    我的每一顆牙齒都松動了。

    ” 妻子身邊的那個中年人大步流星地朝李仙洲走過來,跟他熱烈握手,還用力搖了搖。

     “我哥哥。

    ”妻子介紹說,“他們從于都來,下午剛到。

    ”接着,她把那個正在看電視的青年拽到李仙洲跟前,對他說,“像你侄子這樣的壯小夥兒,在出版社做清潔工是不是太委屈了?” “什麼委屈不委屈,”中年男子笑道,“妹夫給孩子安排了工作,我們就已感激不盡了。

    他在家裡也是東遊西蕩,成天跟人打架……” 妻子說,哥哥嫂子這次來,就打算在家裡住下了。

    一來孩子還小,他們不放心;再說,嫂子還琢磨着在城裡開一個裁縫鋪……最後,她在侄子肩膀上拍了一下,對李仙洲說: “你明天就帶他去出版社報到。

    ” 李仙洲支吾了半天,不知道說什麼好。

    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把他吓了一跳。

     電話是張重果打來的,他問李仙洲這個周末是不是有興趣去爬山。

    李仙洲推脫說,他近來的心情似乎不太适合于任何形式的享樂。

     “得了吧,與我最近遇到的苦難相比,你的那點麻煩也許根本就算不了什麼。

    等到我們登上山頂,一切煩惱都會煙消雲散的。

    ”

4

我的眼睛為什麼總是盯着那個地方? 為什麼我一看到那隻瓶子,痛苦就會頓時減輕? 股票經紀人張重果博士躺在地上的一張竹席上,他覺得自己就是晚年的浮士德。

    他的目光就像着了魔似的,牢牢地黏附在櫥櫃的上端。

    在那裡,用來對付狐臭的各式男用香水散發着淡淡的幽香。

    他知道,一隻墨綠色的、裝滿安眠藥的瓶子也在其中。

     密如掼珠的雨點敲打着窗戶玻璃。

    電線像是被大風刮斷了,房間裡一片漆黑。

    兩隻蝙蝠繞着吸頂燈撞來撞去。

    張重果在涼席上摸索着。

    他先是碰到了一隻蚊香的鋁架,然後是一盒受了潮的火柴。

    接下來,他的手觸摸到了一個女人的光溜溜的腳趾。

     “你在找什麼?”呂雁在黑暗中問他。

     “香煙。

    ”張重果說。

     “我還是給你把蠟燭點上吧……” 張重果說不用了,他覺得黑暗會使他的心情變得平靜一些。

    當閃電劃破陰沉沉的雨幕,照亮了花園裡狂擺亂舞的樹木,他就能看見牆角木架上的那面巨大的圓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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