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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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上覆蓋着一塊紅綢布,看上去就像個正襟危坐的新娘。

    他的一個精通奇門遁甲的朋友曾來察看過這個房間,他說鏡子上妖氣濃重,“你的災難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不要再想那件事了,”呂雁說,“想也沒用。

    ” 張重果說,他現在什麼也不用想了。

    每一分鐘,他都在受煎熬,他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受苦。

     “生活就是無期徒刑,”呂雁說,“一個意志堅強的人一夜之間就會變成毫無生氣的水母。

    你走在大街上,看到每一個迎面走來的人都躊躇滿志、笑容可掬,可是他們的心裡卻是一片黑暗……” 張重果說,要是在鄉下,這麼大的雨,他的弟弟就會在半夜裡将他推醒,催他去河溝裡捕魚。

    在夏天,他一碰到下雨就興奮得睡不着覺。

    “好像昨天我還跟他在激流中打樁下網,今天卻已經忙着替自己料理後事了。

    ” “事情還不至于壞到那種地步。

    ”呂雁說,“不過,那個愛流鼻血的小姑娘,你打算怎麼辦?” “我已經想好了。

    ”張重果說,“公司裡她肯定待不下去了。

    我準備把她托付給出版社的一個朋友。

    他最近剛剛當上社長,也許他那裡需要一個電腦打字員。

    ” “什麼工作都行。

    ”呂雁說。

    她正在找她那把黑雨傘。

    看樣子已經準備離開了。

     “有空出去散散心,别一個人悶在屋子裡。

    沒什麼了不得的。

    ”臨走前,呂雁對他說。

     呂雁剛走,電就來了。

    在刺眼的燈光下,那兩隻蝙蝠帶着灰暗的重影,在房間裡到處亂撞。

    張重果仿佛覺得有幾十隻蝙蝠在他眼前翩翩起舞。

    在飒飒的雨聲中,他的痛苦終于又變得清晰而銳利起來。

     五月二十六日下午兩點,他正在股票交易所對面的一家餐館吃飯,一位身穿紅色西服的小姐悄悄地走到了他的身邊。

    他甚至沒有聽清她在自己耳邊說了些什麼。

    他隻知道,他筷子上夾着的一段熘肥腸怎麼也無法送進嘴裡。

    這是最初的情形。

     接着,他走到了戶外錦緞般的陽光下。

    從餐館到股票交易所不到五百米的路程,他幾乎足足走了一個小時。

    就如一個初來京城的觀光者,他的心裡感到了一種無所事事的寂靜。

    一路上,他反複思索着這樣一個簡單的算術題:他從銀行透支的八百萬假如全部用于消費,可以購買多少斤豬肉…… 大約二十分鐘之後,呂雁又打來了電話。

     “你不用擔心,我還活着。

    ”張重果一拿起電話,就對呂雁說。

     “你是死是活,我可管不了。

    ”呂雁嘿嘿地笑了兩聲,“我剛才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 “你說吧。

    ” “你先點上蠟燭……” “已經來電了。

    ” “那正好。

    ”呂雁說,“你看見寫字台上的那隻花瓶了嗎?” 那是一隻百蝶瓶,又叫玉壺春,是呂雁送他的生日禮物,據說是清代的真品。

     “花瓶下面壓着一隻信封,裡面有兩張明晚的戲票。

    ” “我這會兒哪有心思去看戲呀?”張重果煩躁地說。

     “放屁。

    ”呂雁罵道,“你小子少跟我裝糊塗,一連三次約會你都錯過了,你讓我今後還怎麼做人?别成天就想着你的那點股票。

    這次你死活得去。

    别再忘了。

    明晚七點,長安大戲院。

    ” 呂雁說完就把電話挂斷了。

     張重果很快就在寫字台上找到了那隻信封。

    除了兩張戲票之外,信封裡還有一幅照片。

    照片上的這個姑娘穿着深藍色的羽絨服,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

    她站在一條閃閃發亮的溪流邊,身後是銀灰色的雪山。

    一隊誦經的喇嘛手搖轉經筒,正在走遠。

    照片的反面,有一行用鉛筆寫成的娟秀的字迹: 一九九二。

    藏北。

    念青唐古拉山。

     從長安大戲院出來,張重果和羅冰沿着建國門外大街慢慢地朝前走。

    北京站的大鐘敲打着九點。

    街上到處都是人。

    他們要是覺得沉默的時間太長,就擁抱在一起接吻。

    她剛剛吃過冷飲,嘴唇和牙齒都是涼冰冰的,帶着一股清新的草莓味。

    而她的喘息,卻像汽車排氣管噴出的油煙一樣灼熱。

     他們在地鐵車站的入口處停了下來,看了一會兒老年秧歌隊的舞蹈表演,然後走進了路邊的一家啤酒屋。

     啤酒屋裡生意冷清,地磚上積了一層厚厚的油污。

    四個赤膊的年輕人聚在一張桌邊打撲克。

    一個侍者模樣的人手持遙控器,不斷地更換着電視機的頻道。

    張重果正打算另換一個帶有空調的酒吧,羅冰已經在窗口找了個位子坐下來了。

     在劇院裡,羅冰一直談論着狄金森,并小聲地給他朗誦她的詩歌。

    假如我們的小船最終沉沒了,那隻不過是駛入了另外一條海洋。

    她的竊竊私語很快就使後排的一個女中學生失去了理智,她旁若無人地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對羅冰呵斥道: “别以為這個世界上就你一個人有學問,狄金森誰他媽不知道?!” 在羅冰喋喋不休地談論着狄金森的同時,張重果的意識一直深陷在自己痛苦的泥沼之中。

    因此,這場談話不免給了他這樣的印象:狄金森去醫院做了一次狐臭切除手術,她的股票虧了八百萬…… 他們從戲院出來,羅冰立刻就變得沉默不語了,就像一輛高速行駛的汽車突然熄了火。

    她說剛才的那個女中學生使她想起了一段往事。

    它是一條毒蛇,在她腦子裡冬眠。

    它随時都會蘇醒過來。

     “其實,你用不着非要去談那件事不可。

    ”張重果對羅冰說,“沒人逼你,再說,往後咱們有的是時間。

    ” “不行,我一定要把它說出來。

    ”羅冰說,“它已經折磨了我十幾年了,最重要的是,我不想欺騙你。

    ” “那你就說吧。

    ” “你會受不了的。

    ” “你怎麼知道我會受不了?” “假如我把這件事告訴你……天哪,你無法想象……” “那你就别說,把它忘了吧,就當它從來就不曾發生過一樣。

    ” “可我總有一天會瘋掉的。

    ”羅冰說。

     “我現在就已經要發瘋了。

    ”張重果不由得提高了嗓門,叫了起來。

     “你看,我還沒說,你就急了。

    ”她的眼中噙滿了淚水,“這件事為什麼偏偏發生在我身上?” 她向張重果要了一支香煙,張開嘴巴,做出喊叫的樣子,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說,要是在大山裡,你可以盡情地喊叫。

    沒人管你。

    直到你的嗓子喊破了,流出了血…… 門外的台階上坐着一個拉胡琴的乞丐。

    他反複地拉着同一個曲子:《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不時有硬币落在瓷缸裡的聲音。

    球賽已經散場了,從工人體育場方向湧來了大批的球迷,他們興高采烈地吹着喇叭。

    侍者過來問他們要點什麼。

    羅冰點了一杯冰鎮咖啡,張重果要了一瓶啤酒。

     “你指的是從學校退學那件事嗎?”張重果把手伸到她的腦後,撫弄着她的頭發。

    羅冰将它拿開了。

     “不是退學,是開除。

    ”她糾正道。

     “結果反正都一樣。

    ” “我要說的那件事,比這要嚴重得多。

    ”羅冰一口氣就喝掉了咖啡,她又要了一杯。

     張重果笑了起來。

    他說,在如今的這個世界上,他不知道還有什麼事可以稱得上是“嚴重的”。

     “這是最可怕的,”羅冰說,“我鼓足勇氣把那件事告訴你,你聽了之後隻是淡淡一笑,噢,原來是這麼回事,這又算得了什麼?” “你剛才還擔心我會受不了,現在又怕我聽了之後無動于衷。

    我不明白你到底要說什麼。

    ” “我也不明白自己要說什麼。

    ” 羅冰将松散的長發攏了攏,盤在腦後。

    她的嘴裡銜着一枚黑色的發卡。

    張重果靜靜地看着她,眼前浮現出母親梳妝時的樣子。

    她每次給他縫紐扣,都要讓他銜一根火柴棍。

    淚水在他眼眶裡打轉。

     羅冰很快就談到了醞釀中的登山計劃。

    她打算這個周末就去爬小五台,順便試一試父親為她新買的那輛切諾基的越野性能。

    張重果隻是盯着牆角的電視熒屏發愣。

     電視機裡正在播放着一檔文化節目,介紹金字塔、尼羅河以及剛剛出版的《亡靈書》。

     在古埃及人想象的天國裡,既無黃金和珠寶,也沒有宏偉的亭榭殿閣,人們仍然如現世一樣勞作,種着小麥和大麥,收割後磨成粉。

    隻是什麼擔心都沒有了。

    既不用擔心尼羅河水位的高低,也不用擔心和别人打架。

    而且天氣也要涼爽得多……

5

在三個月後的婚禮上,新娘小胡收到了一份由李仙洲社長派人送來的結婚禮物。

    那是一隻清代的百蝶瓶,但很快就被鑒定為赝品。

    她用這隻瓶子從一個畫商手中換回了一幅油畫,将它裝裱一新,挂在卧室的牆上。

     這幅題為《失樂園》的油畫據說是第四屆全國美展的獲獎作品。

    畫面上一座破廟的廢墟,在落日的襯照下,反而顯得生機勃勃。

    四名登山者,兩男兩女正從廢墟邊的果園裡出來。

    他們全都赤身裸體。

    他們都在喊叫。

     當然,它不過是一幅仿制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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