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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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九九四年五月七日的深夜,農學家林展新在跟随一個科技下鄉團進駐馬祠的前夕,給妻子留下了一封訣别信。當時,他的妻子正在雲南出差。
事情來得太突然了。
兩天前,在農科院的一間會議室裡,負責這次行動的吳建國團長與他進行了一次短暫的談話。
他直截了當地告訴林展新,所謂的“科技下鄉團”隻是一個掩人耳目的幌子,這次行動的真正意圖在于查清二十多年前的一樁人員失蹤案。
除了林展新外,科技下鄉團的所有成員都由喬裝改扮的警探組成。
吳建國最後說:“我們查過你的檔案,二十多年前,你曾先後兩次被派往那個小鎮,進行雜交水稻‘紅星一号’的育種試驗。
現在組織上決定讓你加入調查組,是考慮到你對那一帶的情況十分熟悉。
” 第一天和調查組成員同睡的晚上,林展新一夜沒有睡好。
黑暗中的寂靜使他的内心充滿了傷感的告别情緒。
在他身體裡的某個地方,響着潺潺的流水聲,它一直将他引往遙遠的鄉間:麥穗在月光下泛出幽藍,翠鳥的啼鳴給黎明的冷風注入了一絲柔情;那些低矮的農舍就像一堆胡亂擺放的積木,窗戶開向河邊的落月,開向秋風中成熟的棉花地和晚稻田…… 而此刻,在他的家中,老式座鐘下壓着的那封訣别信猶如他眼下處境的詞不達意的說明書,很可能隻是一個拙劣的玩笑。
2
祝雲清,年輕的女民兵營長,插隊知青,臉龐窄小,皮膚白淨,梳着齊耳短發,身挎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白色的确良襯衣,海軍藍咔叽布長褲,臉色陰郁,在走過一條木橋時顯得憂心忡忡。這是保存在一幅褪了色的舊照片裡的情景。
她的失蹤由于一九七六年相繼發生的一系列重大事件而變得無足輕重。
沒有任何人授權或被授權對此事進行過哪怕是形式上的調查。
據說,她是在一年一度的基幹民兵實彈演習後突然從小鎮上消失的。
祝雲清的房東,一位退休了的小學教師事後曾回憶說,演習的當天,她趕往鄰村照料她即将臨産的女兒去了,半個月後回到家中,再也沒有見過祝雲清。
她的房門開着,桌上的一碗稀粥生滿了蛆,旁邊擱着一本攤開的日記簿和一枚發夾。
一九七六年秋天,林展新去公社大院辦理回城的有關手續時,在走廊的一排長椅上見到了這個退休的教師。
她是來詢問如何處理祝雲清遺留物品的。
那是林展新第一次聽說祝雲清失蹤事件。
“你還記得民兵演習當天的情景嗎?”吳建國問道。
林展新回憶說,那天晚上他正在收聽唐山大地震的新聞,河道對岸的汽車喇叭聲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輛軍用吉普車停在公社大院的門口,辦公室裡燈火通明。
許多人從門内進進出出,其中有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似乎就是衛生院的實習外科大夫龐小強。
“好像發生了什麼事,但我不能肯定與祝雲清的失蹤案有關……” 林展新将那幅舊照片還給吳建國,吳建國順手遞給了身邊坐着的一位女警官。
她叫楊青,剛從警官學校畢業。
由于汽車颠簸而導緻的嘔吐,使她的臉微微顯得有些蒼白。
“我們是不是就将龐小強列為第一個調查對象?”楊青提議說。
“這恐怕沒有什麼意義。
”吳建國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暮色,“這個人後來因為一個手術事故被醫院除名,不久就發了瘋……” 汽車駛下盤山公路,林展新試圖從車窗外的街道上找到熟悉的标識物,可是天已經黑了,他幾乎什麼也看不清。
3
晚上,在河邊的一幢三層樓的招待所裡,林展新獨自坐在沙發上,随手翻閱着一本《園藝手冊》。沉重的雨點落在窗戶的遮陽篷上,他的憂郁顯然加深了。
依照林展新不很确切的判斷,這幢三層樓的招待所似乎是建造在一個地震測報站的舊址上。
過去,在那苦澀而甜蜜的仲夏之夜,他常常到這一帶散步。
他的眼前浮現出一張虛弱、白皙的臉龐,他叫張有禮,高中畢業後被安排在地震測報站工作。
實際上,他的唯一職責就是喂養圓塔内的百十隻癞蛤蟆。
林展新時常看見他拎着一隻化肥袋,在茶林、稻田和棉花地裡捉蟲子。
他喜歡寫詩,一雙清澈、憂郁的大眼睛在這一帶神情木然的居民中顯得很不相稱。
一九七二年秋天,張有禮生了一場大病。
他的母親從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