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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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恰相反,我覺得擺脫苦惱的最好方法,就是去寫一部永遠寫不完的小說。

    至少也要寫得像普魯斯特那樣長。

    ”他提到了普魯斯特,說明他對文學也并非一竅不通。

    但随後他扶了扶眼鏡,轉身走了出去。

    談話就這樣結束了。

     我聽說,王潤東最大的愛好是爬山。

    慕田峪、金山嶺、白花山、小五台,北京郊外的山脈早就讓他爬遍了。

    他最大的願望是登上貢嘎山。

    不是珠穆朗瑪。

    他不願意湊熱鬧。

    實際上,他已經在為登上貢嘎山進行周密的準備了,但突發性的心肌梗塞卻将他拽向最終的栖息之地:八寶山。

    

4

“有些人,就像這些冰塊,隻能在冬天生存。

    ”我的妻子說,“到了春天,它幾乎立刻就融化了。

    ”我知道她說的“有些人”指的是誰。

    她的手裡拿着一根鐵錐,一把榔頭,正在用力地将冰坨砸碎。

    醫生們需要這些冰塊,用于病人腦部的冷敷。

     阜外醫院的心髒病專家被請來了,據說他曾經搶救過胡耀邦。

    他查看了王潤東的病情,過來對我們說:假如病人求生的願望特别強烈,或許還有蘇醒的希望。

    他的這句話并沒有給我們帶來什麼安慰。

    我妻子的眼睛馬上就黯淡了下來。

    “大概是不行了。

    ”她用榔頭奮力敲着冰坨,哭了起來,“哥哥大概沒救了。

    ” 我遠遠地看着她,站在窗口,克制着抽煙的欲望。

    我的心裡沒有叵測的擔心。

    或者說沒有擔心;沒有尖銳的痛苦,或者說沒有痛苦。

    幾年前,當我聽到胡河清先生的死訊時,我曾驚訝自己何以沒有深切的悲傷,沒有眼淚,現在,我連這種驚訝也沒有了。

     王潤東死後的第二天深夜,天空中沉悶的雷聲預示着春天的結束。

    我記得,他的遺體被送入北京醫院的太平間時,告别室裡“彭真同志永垂不朽”的橫幅尚未取下。

     朋友們從各地趕來為他送葬。

    我和妻子去法華寺為他選購花籃,是白色的百合;去王府井替他買布鞋;我們挑選了他最喜歡聽的莫紮特幾首曲子在告别儀式上播放——好像這些事情仍然與他有關。

    我還把自己寫的一部蹩腳的小說放在他的身邊,讓他帶去閱讀——好像他一睡醒來,真的會用來打發漫長的寂寞。

     現在,王潤東去世已經兩年了。

    轉眼又到了他的忌日。

    我的妻子打算寫篇文章來紀念他。

    她想了一個題目,叫做《脆弱而高貴》。

    她大概是覺得高貴這個詞語過于紮眼了,與她哥哥謙卑的一生不相吻合,就将它删去了。

    其實,在今天,高貴這個詞,早就不是什麼贊語了,它僅僅與不幸的命運還有點關系。

    而沒有“高貴”,“脆弱”就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了。

    這篇文章終于沒有寫成。

    到了後來,連寫文章的念頭也漸漸淡了。

    它就像一塊冰,一點點地融化了,什麼痕迹也沒有留下。

     冰塊這個比喻,也可以看成是我們為他寫的墓志銘: 他死了,什麼痕迹也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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