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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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間多了一條白圍裙,可看上去還是那麼細,那麼柔韌,他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黑色羊毛衫,黑色的褲子,這使他留意到了圓潤的臀部連接處。

    她把羊毛衫的袖子卷起來,問他喜歡喝什麼茶,李家傑愣了一下,發現自己已經走了神。

    蘇眉替他沏上茶,就到廚房忙碌去了。

     他想起了《紅樓夢》裡的多姑娘,想起了曹雪芹描寫她與賈琏偷歡時所用的比喻,想起了老色鬼魏挺,他在評論女人身體時所說過的那些淫穢不堪的話,盡管隻是短短的一瞥,李家傑就已發現,那個當年有些生澀的李子已經成熟了。

    “而且熟得他媽的恰到好處,她的腿,她的腰,她的乳房,無一不向我發出召喚。

    ”這時,一個惡毒的念頭立即油然而生,根本不由他做主。

    這個念頭在心裡提醒他:做掉她!你時間已經不多了。

    不要再猶豫了。

    一定要做掉她! 可是,怎麼能夠保證自己順利地“做掉她”呢?李家傑開始了痛苦而漫長的思索。

    這直接導緻了他在飯桌上的神情恍惚,心不在焉。

    他在說話的時候什麼也沒有說;他的眼睛好像在緊盯着什麼東西,但什麼也沒有看見;别人在跟他交談的時候,他聽不到任何聲音。

     蘇眉的丈夫在往他碗裡夾菜,他驚愕地看着對方,似乎不認識他似的,未做任何表示,腦子裡想的卻是:“要是我往他那微微有些謝頂的腦殼上安上一頂綠帽子,他會是什麼樣子呢?”他的腦子裡糾集着亂七八糟的念頭:一會兒覺得蘇眉高處雲端,凜然不可侵犯,他正在履行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使命;一會兒又覺得自己早已今非昔比。

    這麼些年一直在脂粉堆中打滾,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區區一老實巴交的小學語文教師,又豈能是自己的對手?這麼一想,蘇眉就顯得又可憐,又讓他瞧不起。

    甚至,當他看到蘇眉心事重重地往嘴裡扒飯的樣子,心裡忽然生出了無限的悲憫(而他認為這種悲憫就是愛):她就是一隻怯生生的小羊羔,一半的身子已入了虎口。

     第二天,李家傑打電話約蘇眉到酒店的咖啡館喝茶。

    蘇眉推托她上午要去市裡開一個校長培訓會議,不管李家傑怎麼說,蘇眉都找理由推托。

    李家傑将見面的時間改到下午,蘇眉說她要送女兒去學奧林匹克數學。

    李家傑對蘇眉的這種反應早有預料,更何況,他從對方的語調中多少還嗅出了一絲猶疑和慌亂,因此他并不着急。

    他決心立即采用第二套備用應急方案。

    他說:“既然你這麼忙,我們就在電話裡聊聊吧,我很快就要回北京了。

    ”蘇眉正是在這種狀态下放松了警惕,她說:“好呀!”聲音聽上去還有點調皮。

     他們海闊天空地聊了半個小時後,李家傑突然說:“不知怎麼搞的,我的身體很不舒服,早上在酒店的大堂裡暈倒了十五分鐘,差一點就走了。

    ” 蘇眉問道:“你說的‘走了’是什麼意思?” “死了呗。

    ” 蘇眉的聲音變得急切起來:“昨天中午在我家吃飯的時候,我就覺得你的臉色很不對勁,你怎麼啦?要不要我給你拿點藥來?” 李家傑立即就抓住這句話的漏洞,讓對方最好上午就給他送一點速效救心丸和硝酸甘油來。

    蘇眉陷入了自相矛盾的猶豫中。

    在這段時間裡,李家傑在電話的另一端一直在冷笑。

    過了半天,電話裡終于傳來了她的答複:“好吧。

    ” “擱下電話,我就飛快地去浴室洗了個澡。

    我預感到大事将成。

    我的心裡回蕩着《金瓶梅》中的王婆聲音:事情已經有了七八分了。

    然後,我打電話給酒店經理,讓他到我的房間來一趟。

    我給了他五千塊錢,讓他通知樓下的咖啡廳停業兩小時。

    ” 李家傑講到這段經曆的時候,頗有幾分得意,似乎忘掉了肝區的病痛,忘掉了不久後即将來臨的死亡,他那被激素催發、眯成一條縫的眼睛露出锃亮的目光。

     “你幹嗎要讓他們咖啡廳歇業呢?”我問道。

     “在這方面,你看來的确比較遲鈍……”李家傑詭秘地笑了起來。

    那天,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他笑。

     “不過,”我打斷他,“假如蘇眉不願意單獨與你在酒店見面,她完全可以讓她丈夫或别的什麼人來給你送藥。

    ” “是有這種可能。

    這是一念之間的決定。

    ”李家傑說,“但我相信她會來。

    ” “為什麼這麼肯定?” “你還記得我與她在中心小學樓道裡相遇時,她對我說的那句話嗎?她說,這家夥,你怎麼來了?一般情況下,隻有在兩個很熟且關系相對親密的朋友之間才會說這樣的話。

    你想想,過去,她即便在校園裡偶然撞見我,都要怒目而視,可過了十多年,她突然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來,這還不夠反常嗎?當然,她是在慌亂中說的,卻不經意洩露了她内心的秘密。

    她内心希望讓我們過去的不愉快記憶一筆勾銷,希望我們能重新開始。

    至少,她不願意讓我覺得,我們今後的關系是過去的簡單延續。

    這句話就傳達了這樣的信号。

    我們集團前年從北師大分來了一位搞心理學的博士,他對男女之間的語言和心理問題,有着精深的研究……” “即使蘇眉本人到賓館來給你送藥,這也不能說明任何問題。

    你畢竟是她的同班同學,而且‘生着很重的病’。

    我的意思是說,這并不能證明她來到酒店,已經做好了與你上床的準備。

    ”我再次打斷他。

     “不能這麼簡單化,對待女人,尤其不能簡單化……”李家傑搖了搖頭,略微思索了片刻,接着道,“這麼跟你說吧,在來賓館的路上,她心裡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

    也沒有任何興趣。

    但是,請注意,我足足糾纏了她三年多,她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在她的眼中,我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流氓。

    過去,她對我充滿仇恨,極端鄙視,避之還唯恐不及,可現在呢?她不僅主動把這個流氓帶回家吃飯,而且還願意給他往賓館送藥。

    這些信息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我據此可以得出一個簡單的判斷,那就是,她并非無懈可擊,至少不會像過去那樣刀槍不入。

    ” “她是不是對你有所期待?” “你說呢?”他反問道。

    一絲不易為人察覺的笑容一閃而過。

     李家傑将一大把藥倒在手裡,認真數了數,放入口中,接着說: “這十幾年來,中國社會一日千裡,不要說别人,就連我都變得讓自己認不出來了。

    蘇眉畢竟不是神仙,她當然也不能例外。

    她走進酒店大堂的那一刻,我一眼就看出她的頭發是濕的,這說明她剛洗過澡。

    她的身體僵直,笑容很不自然,她太緊張了。

    天哪!她預感到了什麼,而且準備接受,但身體拒絕合作。

    當時,我的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

    我甚至認真地想了想,是不是就此罷手。

    一隻花瓶,擺在桌上,隻要你不故意打碎它,它就是一隻完美的花瓶。

    我想,算了,不要去動她了。

    自己辛辛苦苦搭起了一堆漂亮積木,它就像夢一樣美好,何苦要親手将它推倒呢?” “可你還是改變了主意……” “是這樣,對于性的欲望來說,身體就是暴君。

    我沒有辦法。

    直到最近我才徹底擺脫了這個暴君的統治。

    現在我一點欲望都沒有了。

    ” “後來呢?”我問他。

     李家傑似乎很不願意提起後來的事,他呆呆地望着屋外漆黑的街道,半晌才說:“接下來的事就有點殘酷了。

    ” 蘇眉來到酒店的大堂,李家傑已經在大堂裡等了她十多分鐘了。

    她換了一身黑色毛絨短大衣,背着一個劣質而廉價的坤包,還抹了香水。

    李家傑好多年沒有聞到那麼難聞的香水了,再次對她産生了莫名其妙的憐惜之情。

     李家傑請她去咖啡廳喝茶。

     值班經理告訴他說,咖啡廳的開水爐壞了,正在檢修,請他們兩個小時之後再來。

     李家傑就輕描淡寫地對她說:“要不,去樓上坐坐?” 蘇眉沒有吱聲,跟着他上了電梯,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李家傑說,他本來可以把事情辦得更完滿。

    問題是,在電梯上他就已經完全失去了耐心。

    剛到客房,他就像一個低俗的嫖客那樣粗魯而直截了當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索要對方的身體,并開出了二十萬的價格。

    在李家傑看來,考慮到蘇眉的經濟狀況,二十萬已經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數目了。

     蘇眉一下就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她幾乎是剛坐下去,就從沙發上跳起來了。

    她被吓蒙了,臉“刷”的一下一直紅到了耳根。

    渾身哆嗦,嘴唇也開始顫抖起來,她壓根兒就沒想到對方會這麼無恥地跟自己說話。

    這完全超過了她脆弱的心理的承受限度,她睜大了眼睛:“你說什麼?你瘋啦?” 她抓過那隻坤包,站起來就往外走,可背帶被椅子靠背挂了一下,她差一點跌倒。

    李家傑“适時”地扶住了她,并從身後将她抱住。

    她用盡全身力氣掙紮,并用腳後跟踢他。

    李家傑費了不少力氣才把她摁在沙發上坐下,然後笑着對她說:“五十萬怎樣?” 蘇眉雙手捂住自己的臉,将頭埋在膝間。

    李家傑緊緊地摟着她的肩膀,将錢加到了一百萬、一百五十萬、兩百萬。

    最後,李家傑提出了他的最後數目:三百萬。

    不能再多了,李家傑說,根據董事會最近的決定,這已經是他如今能夠自由動用的最大數目的現金了。

     最後,他放開了她:“事情就這麼簡單。

    你如果不同意,你可以随時離開。

    我不再攔你。

    ” 蘇眉不吱聲。

     “你是不是覺得有點對不起自己的丈夫?沒關系,你沒有必要背上額外的負擔,就當我是強奸你好了。

    ”李家傑道。

     蘇眉的沉默維持了二十多分鐘。

    她用近乎耳語般的微弱聲音提出了她的要求,她問李家傑能不能使用安全套。

     李家傑将她抱起來,放到床上,貪婪地吮吸着她脖子裡的氣味,笑着回答說:“那怎麼可能?” “我知道,鄧海雲、尚全,或許還有你,都對蘇眉念念不忘。

    ”李家傑的聲音顯得十分虛弱,但卻很平靜,“不管怎麼說,她是一個時代的象征,可這個時代已經永遠結束了。

    從承德返回北京的路上,我腦子裡的确隻有一個念頭:該死,我的确該死了。

    現在,這個世界已沒有什麼讓我牽挂的了。

    ” 過了一會兒,李家傑輕輕地歎了口氣,接着說:“如果你現在在街上遇見蘇眉,一定會認不出她的。

    我給她賬戶上打了三百萬,一分也不少。

    最近我聽說她和丈夫離了婚,嫁給了一位地稅局的官員,并且從學校辭了職,自己開了一家公司。

    好像是經營餐飲業,據說生意不太好。

    噢,對了,前些時候,大概半個月前吧,她還給我打來一個電話,問我能不能給她賬上打點錢救急。

    大概是七十萬吧。

    作為回報,她打算來北京陪我一段。

    我對她說,錢我可以彙,但北京你就别來了吧。

    我還和她開了句玩笑,我說,‘你來了我也隻能看着你幹着急,我的身體已經失靈了。

    ’你知道這婊子怎麼說?” “她怎麼說?” “她先是嘿嘿地笑了兩聲,然後壓低聲音對我說:‘沒關系,我可以用嘴。

    ’” 我起身向他告辭,他堅持要送我出門。

    我們走到門外的林蔭道上,李家傑将他手上的一塊金表摘下來,遞給我:“如果你不忌諱死人的東西,就留下它,做個紀念吧。

    ” 二十八天之後的一個風雨之夜,李家傑在中日友好醫院病逝。

    他的骨灰葬在了玉泉山的南麓。

    他不讓家人在墓碑上刻下他的名字,因為他是在厭倦中死去的,不想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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