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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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理咨詢診所裡,女博士問起了曾山的童年,而他的記憶裡一片空白。

    他甚至記不起母親的臉,就好像這張臉從未存在過。

    她是一位科學家,長年生活在西北戈壁灘的一座導彈試驗場。曾山五歲那一年,他的父親在床上奄奄一息。這位著名的籃球教練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已被擴散的癌細胞折磨得形銷骨立。他隻能不住地流淚。他害怕了。每當他從昏迷中醒來,他總是這樣對他五歲的兒子說:“沒辦法……我怎麼也抓不住它……”

    曾山不知道他要抓住什麼。

    母親從青海趕回家中。看上去,她是在守候着彌留之際的父親,實際上,她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導彈圖紙上。她伏在靠窗的一張寫字桌上,不斷地畫着圖,列出公式,進行周密的計算。曾山覺得母親的身上充滿了神秘感。她對曾山說,用不了幾年,她所設計的導彈就能一直打到列甯格勒……

    父親臨終前的那天晚上,她将圖紙移到了他的床前。曾山注意到,父親大叫一聲,她就在圖紙下留下一個記号。他們的額頭都沁滿了汗珠。

    她的語調越來越不耐煩。

    曾山戰栗着蜷縮在床角。他從母親的眼神裡看到塵世的全部真相。

    她一心盼着丈夫早死……

    籃球教練在最終的昏迷之前,居然當着他與鄰居的面,一次次抓住母親的手,将它拉向自己的陰莖……他那青筋暴突的手是多麼的有力,多麼的固執、蠻橫,而又不顧一切。

    後來,母親從千裡之外的沙漠腹地給他寄來了一張照片,從此音訊全無。在這張照片上,她身穿灰藍的工裝褲,站在一位中年軍官的身邊。她的笑容帶有一絲誇飾與譏諷的成分,它似乎在向曾山暗示:他的出生是可笑的,它隻是一次生理沖動的産物,或者源于一次避孕失敗。不過,兩者都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在南下插隊的途中,在悶熱而喧鬧的車廂裡,他忽然發現這張照片不見了。他翻遍了行李和衣兜,怎麼也找不到它。在那一刻,他覺得心慌意亂,再一次感到了無所依傍。他呆呆地看着窗外掠過的田野,農舍與河流,淚水奪眶而出。

    六個月之後,在九江市一所中學的圖書室裡,他結識了一位音樂教師。他的履曆表上終于有了一些實實在在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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