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5

關燈
,他又踢踢妹妹的腳。

    他們都聽到了父親的哭聲。

    他哭起來就是一個嬰兒。

    那聲音像是秋風刮過的蘆葦的戰栗。

    媽媽死後,他就成了一個嬰兒,一根蘆葦。

    風一吹。

    它就折斷了。

    他是一撮爐灰,風一吹就揚起來,飄向遠處。

    他是一绺積雪,太陽一曬就化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父親在哭泣的時候,他就是那位在約旦河西岸傳道的耶稣基督。

    他用一種寓言的方式,暗示了天堂的存在,并準确地指明了方向。

     他至少還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子衿在恍惚中明白了這一點。

    他在青島的海軍療養院打着台球,看見父親的靈魂在黑暗中閃閃發亮。

    他一口氣跑到海邊,站在漆黑如鴉的沙灘上,朝着浩瀚的大海眺望。

     任憑他怎樣踮起腳尖,他也看不到更遠的地方,看不到月亮和星故鄉……多麼奢侈。

     可你并不知道,我已經回不去了。

    他對曾山說,我隻是屁股上多了一個烙印而已。

     在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子衿去故鄉那口井中汲水的次數太多了。

    陶淵明,蘇東坡,數不清的人從那口井中汲水的次數太多了。

    那口井從漢代開始就已經幹涸了。

    它是一個早已破滅的神話。

    你什麼也指望不上。

    他隻要一想到父親那張垂死的臉,他就知道他其實什麼也指望不上。

     在這樣一個晚上,沒有人知道他為何心碎,為何驚恐萬狀。

    他看到的隻是一個虛空,一邊幻影。

    他活着,難道就是為了把體内幾公升粘液排洩掉嗎?隻是為了将一張紙揉皺再展開它嗎? 唯有海上俱樂部的燈火在黑暗中閃閃爍爍。

    假如廣告牌上的霓虹燈碰巧點綴了陰沉沉的天空,那也算是星星發出了它的光亮。

     出租車停在了學校的大門外。

    子衿和妹妹從車上下來,看見一個藍眼高鼻的外國人在車邊沖着他微笑。

    他是這次學術會議上唯一的外國代表,神學家唐彼得先生。

    他身邊站着的那個女人不是與唐彼得先生形影不離的中國秘書,而是哲學系新調來的資料員。

     看上去,他們正在等候出租車。

     資料員朝子衿眨了眨眼睛,并沒有與他說話的意思。

    可他分明聽見她在他耳邊淫蕩地說,現在,我把你完全吞沒了……她肚皮上的皺褶重疊在一起,又白又亮。

    她的臉和脖子都是汗津津的。

    她與唐彼得先生先後跨上了出租車,不一會兒,那輛藍色的桑塔納帶着一股輕煙湮滅在川流不息的車海中。

     當你看到一個外國男人摟着中國女人的時候,你總會覺得哪兒不自在。

    慧能院長對他說道,想想看,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是怎樣産生的? 圖書館二樓的報告廳裡暫時還是空空蕩蕩的
0.05294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