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四月十八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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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層一層的小抽屜,我能看見那些一格一格的檀紅色小抽屜。

    第一格小抽屜裡裝的,是發了黴的面條,發了黴的豬油和發了黴的蒸馍……第二格小抽屜裡裝的是生鏽了的鐵環和沾了許多沙土的玻璃彈球……第三格裡裝的是“老三篇”和“造反有理”……第四格裡裝的是白蘿蔔絲、蒸紅薯和一把臭烘烘的糞叉……第五格裡裝的是一張蓋有十七顆圖章的表格和一條有黴味的“梅花”牌香煙……第六格裡裝的是帶有馊味的女式内褲和一個小圓鏡子……第七格裡裝的是“離婚證書”和“結婚證書”……這些裝在小抽屜裡的東西有很多已經腐爛串味了,串了味的東西不時會發出雞不雞鴨不鴨的叫聲,一種有黑色黴點的泛綠色的叫聲。

     我還發現,舊媽媽與科長之間已經有縫隙了。

    當他們兩人站在一起的時候,那縫隙就顯現出來了。

    這縫隙新近出現的,一條裂開了的縫隙。

    這縫隙之間墊着一件工作服,正是這件工作服使縫隙沒有擴大。

    工作服裡包裹着些昔日車間裡的桃色的目光,一些溫存的目光,目光裡有兩條不時對接的亮線,很肉的亮線,一條線灼灼放光,一條線柔柔羞羞,兩條線就伸出兩個小指,小指悄悄悄悄就勾起來了。

    兩人雖然經常吵架,但有那件工作服墊着,又都在暗暗地粘這條縫隙。

    粘是要技術的。

    舊媽媽是用“萬能膠”粘的,科長是用錫焊的,科長的錫和舊媽媽的萬能膠無法溶解在一起,因此兩人都各自藏着一點什麼。

    科長藏的東西更多一些,科長很會藏。

    科長心上跑老鼠,我看見科長心上有很多老鼠洞。

    報上說過,這是一個人人有所保留的時期。

     科長在屋裡的時候,我就覺得身上有一根刺,一根遊動着的刺,刺在空氣裡。

    空氣裡遊動着一根根玻璃絲樣的刺。

    我躲不開空氣,我躲不開這些刺。

    他是想用這些刺悄悄地暗害我,我知道他一直想暗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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