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五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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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味的深處走出一個人來,這是一位穿藍制服,戴藍帽子的老人。

    老人背着一卷鋪蓋,站在一棟灰白色大樓的院門前。

    老人手裡拿的是一張紙,一張有紅色标記的紙。

    當老人拿着這張紙走進門來時,有一個酒紅色的鼻子從門口處的傳達室裡探出來,我看見那個鼻子了,那個鼻子裡發出了一種柿餅樣的聲音:“你找誰?”老人站住了,老人滿臉恍惚地站在那裡,遲疑了很久才說:“我、我……就是這個單位的。

    ”那個蜂窩樣的紅鼻子又發出了紫黑色的聲音,那是帶有警犬氣味的聲音:“你說你找誰吧……”老人說:“我……真是這個單位的。

    ”紅鼻子說:“你說你是這個單位的,我怎麼不認識你?告訴你,我在這兒看了三十年大門了。

    從五八年我就在這兒看大門,這裡的人沒有我不認識的……”老人慢慢地擡起頭來,吐出了水洗布一樣的聲音:“我,五七年就離開了……” 而後是一串用風連綴着的“你找誰”。

    “你找誰?”從一間辦公室傳到另一間辦公室,從一個設計室傳到另一個設計室,在每一扇門的後邊都藏着一句“你找誰”。

    我看見老人緩慢地走着,老人在這棟灰白色的樓房裡一層一層地走,老人似乎是在尋找熟臉,我看見老人是在找熟臉,他想找一張熟臉。

    可老人沒有找到熟臉,老人眼裡全是陌生而又年輕的臉,臉說:“你找誰?”…… “肉字”是幹紅色的,那是一種很遙遠的風幹了的紅色。

    “肉字”裡蘊含着一股鐵腥氣,那腥氣是從一個小窗戶裡飄出來的。

    我看見那個窗戶了,這是一個一尺見方的小窗戶,窗戶裡關着許多思想。

    那些思想在閃閃發光。

    我看見一些閃光的東西從一個年輕人的腦海裡冒出來,那些思想全是由數字和圖形組成的,我看見了一組一組的數字……我還看見小窗戶裡的年輕人拼命想抓住那些發光的數字,數字飄飄乎乎地從他腦海裡飛出來,數字落地之後變成了金光閃閃的豆子,他心裡一下子跳出了十二雙手,四下奔忙着去撿豆子。

    他一邊撿一邊高聲吆喝:“給我筆,給我一支筆……”他雙手捧着撿來的“豆子”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他不停地喊:“給我筆,給我一支筆……”漸漸,他的聲音小了,他的喊叫成了喃喃自語,他說:“給我筆,給我筆,給我筆……”後來他不再喊叫了,他又開始四下尋找,我看見他在四下尋找。

    他把鋪蓋抖了一遍又一遍,可他沒有找到筆,他找到的是一根針,他手裡握着的是一根針。

    他握着那根針在屋子裡來來回回地走,像瘋了一樣不停地走。

    倏爾,他坐下來了,他捏着那根針在胳膊上劃了一下,劃出了一條紅色的血線……于是,他開始往身上寫字了,他寫的是“肉字”,他把那些數字全都寫在了大腿上,他在兩條大腿上記下了一串一串的血紅色的數字,最後一行他寫的是“魏明哲公式”,我能看清的就是這幾個字。

    那些數字僅僅鮮亮廠七天,而後就暗淡了,數字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血痂。

    在那七天裡,我看見他每天都重新寫一次,一直寫到第七天……再後就看不清那些數字了,那些數字會長,我看見那些數字竟然會長,那些寫在腿上的數字慢慢就長到一塊去了,長成了兩坨凸起的、帶有生姜氣味的肉疙瘩…… 我看見“螞蟻”了,“螞蟻”是紫黑色的,“螞蟻”仍然出現在那個有鐵窗的小屋裡。

    小屋裡有一股發黴的尿臊味。

    這是一些由“螞蟻”組成的日子,這些日子裡爬滿了“螞蟻”的土腥氣。

    我看見那個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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