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五月八日

關燈
在小屋的地上蹲着,他正在跟一隻螞蟻說話。

    他對螞蟻說:“螞蟻兄弟,你又出來了。

    我一直等着你呢。

    我天天在這兒等你。

    你有時候出來,有時候不出來,你很忙嗎?我知道你是一隻工蟻,你是幹什麼的?你是搬運工麼,你一天要走多少路?隻有雄蟻和雌蟻不幹活,雄蟻和雌蟻都是你的領導,對不對?你怕領導麼?你怕不怕領導?你入黨了麼?我想你沒有入黨吧,你可能還沒有入黨哪。

    你看你這麼瘦,你比我還瘦……”我看見他一邊跟螞蟻說話,一邊用針在地上畫圈,螞蟻爬過一道,他就在地上再畫上一道,他在磚地上畫了很多圈。

    當螞蟻爬到牆角處的時候,他就跟到牆角處,而後他就一直在牆角處蹲着,長久地盯着螞蟻看,他就像讀書那樣讀螞蟻……當螞蟻進洞之後,他仍然在那蹲着,一動不動地蹲着,一直等到螞蟻再次出現……他把螞蟻捏死了,我看見他曾經捏死了十六隻螞蟻。

    每當他捏死一隻,他就在屋角處給螞蟻造一座小墳墓,從牆角處把土摳下來給螞蟻造墳,他在一年的時間裡造了十六座墳。

    每次造墳時他都說着同樣的話。

    他說:“我不想害你,我沒心害你。

    我隻不過想給你說說話,你怎麼就死了呢?我還沒死呢,你怎麼就死了?我沒用力呀,我隻是輕輕地捏你了一下,我想把你請到我跟前來,跟你好好說話……”埋了螞蟻之後,他就又蹲到螞蟻洞前去了,可螞蟻沒有出來,螞蟻再沒有出來過…… “紙”很舊,紙已經發黃了,我看見紙已經發黃了。

    紙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上放着,紙裡裹着的聲音卻是新鮮的,舊紙裡裹的聲音很新。

    那是剛剛沒有幾年的新聲音,聲音裡有肥皂和大,人針的氣味。

    一個聲音說:“你的所有的檔案都查過,沒有材料,沒有你的材料。

    你看看,這上邊隻有一個‘?’,就這一個‘?’,别的什麼也沒有。

    ”另一個聲音說:“你看,這麼多年了,怎麼會沒材料……有材料。

    有我的材料。

    麻煩你再查查,那時候他們找我談話,我說過一些話,有記錄,他們都記下來了。

    ”一個聲音說:“你看看這上面就知道了,這上邊隻有一個‘?’,你再好好看看……”另一個聲音說:“我說過一些話。

    當時他們都記下來了,我看見他們記下來了。

    話怎麼會丟呢?話不該丢呀。

    我說過的話,他們當時就裝起來了……”一個聲音說:“就這樣吧,确實沒有你的材料……”另一個聲音說:“麻煩你了,再找找吧,你再給找找。

    我有話,确實是有話。

    要是沒話,我這三十年我這三十年……”一個聲音說:“事隔這麼多年,過去的負責人都不在了,我看就算了吧……”另……個聲音說:“王院長呢?王院長一定記得……”一個聲音說:“王院長二十年前就去世了……”另一個聲音說:“那,吳書記呢?吳書記……”一個聲音說:“吳書記調走了,調到外地去了。

    ”另一個聲音說:“蘇院長總在吧?蘇院長是副院長,他也是當時的證人……”一個聲音說:“蘇院長兩年前就癱瘓了,不會說話……”另一個聲音說:“那,那,那……我的那些話呢?我的那些話丢哪去了?”一個聲音說:“你這個人,該辦的都給你辦了,你要那些話幹什麼……”另一個聲音說:“我有話,确實有話呀。

    我這麼太歲數了,能騙你麼。

    要是沒有話,我我我……” 我正想上去跟老人說說話,我很想跟老人說說話,可舊媽媽把我拽回來了,舊媽媽一把就把我從老人的“話”裡拽了出來……
0.06272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