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五月八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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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染上顔色,每一個部門都有專用的顔色,挂在哪裡就得染上哪裡的顔色,舊媽媽在一次次變色之後自己也不認識自己了。

    她常常是一邊哭一一邊“跑”,人丢了也得“跑”啊。

    累了的時候,舊媽媽就把自己挂在路邊的自行車把上。

    可挂在車把上也有人收錢,是看車的老太太向她收錢。

    舊媽媽說:“我隻挂一會兒,隻挂一小會兒……”看車的老太太說:“挂一小會兒也不行,隻要挂就得交錢。

    你看看我的臉,你沒看見我臉上畫的‘紅十字’麼?我們這‘看車處’挂的是家大醫院,你要想往這兒挂,我給你畫個‘×’算了,隻能給你畫個小‘×’,先說好,不能給你畫紅顔色,大紅是醫院的顔色,要畫隻能給你畫紫紅……”舊媽媽已經把“人”丢了,她不願再丢臉,舊媽媽隻好把自己從車把上取下來,再跑……在奔波中,舊媽媽十分懷戀站在車床邊的日子,她腦海裡時常出現那台舊了的C618車床,這是一台天藍色的小車床,車床邊有許多笑聲,我看見了立在車床邊的笑聲,那笑聲裡帶有濃郁的機油氣味,她非常喜歡這股機油味。

    她的胃裡還存着一點點舊日的機油味,一點點遊标卡尺的氣味,她緊兜着這點氣味不放……可是,她知道這些東西離她越來越遠了,她已經被“優化組合”掉了。

    因為科長,她被“組合”掉了。

    還有時間,時間也把她“組合”掉了……所以舊媽媽心裡的淚很鹹,那淚是用鹽腌出來的。

     舊媽媽跟科長是背對背睡的。

    我看見他她們躺在床上背對着背。

    過去他她們不是這樣睡的,過去他她們總是臉對着臉,也常常疊在一起,我看見他她們過去睡覺時喜歡疊在一起,科長的手總是抓着舊媽媽的一隻奶頭……現在科長的手抓着一隻空煙盒。

    煙盒裡已經沒有煙了,我看見煙盒裡已經沒有煙了,科長把煙吸完了。

    科長夜裡獨自一人坐起來吸煙,他不停地吸煙,煙裡總是出現一個女人的影像,這個女人不是舊媽媽,我看出來了,這個女人比舊媽媽老,女人的影像裡有“咔咔”的縫紉機的聲音,科長的淚滴在了縫紉機上,滴出了一片陳舊的污點;還有廠長的影像,我還看見了廠長的影像,廠長的影像是綠顔色的,廠長的影像在廠門口高高立着,立出了一道綠色的牆…… 十二點了,我知道他她們都沒有睡,可我得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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