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五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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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把咱告了……”舊大姨把傳票接過來,目光即刻粘在了那紅霞霞的章印上,那圓紅的戳印立時在她的心上燙出了一片鮮豔的紅色,那紅色滋滋潤潤地彌漫開來,化出一種紅木桌子的氣味,在紅木桌子的抽屜裡藏着一段激越昂揚的歌聲,我看見那歌聲了,那歌聲隻剩下三句半了:“公社是棵長青藤啊,社員就是那藤上的瓜啊,瓜兒連着藤,藤兒牽着瓜啊,藤兒越肥藤兒越肥藤兒越肥……”這歌聲是從一個露天大舞台上傳出來的。

    我看見那舞台了,舞台上站着一排排穿白襯衣藍褲子的姑娘,那站在前面舞動雙手打拍子的姑娘長得十分苗條也十分秀氣,她側過臉笑了笑,臉上溢滿了紅光……往下就沒有了,往下隻剩兩片紅嘴唇了,兩片努動着的紅嘴唇和兩隻用力打拍子的手,沒有聲音也沒有地點,聲音和地點全丢失了;而後那嘴唇上的紅色褪去了,紅色在慢慢褪去,褪出了一股失去彈性的橡皮氣味,橡皮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皺紋,我看見那皺紋了。

    舊大姨手捏着傳票,肚子裡卻翻滾着兩股氣,一股是紅顔色的氣,一股是黑顔色的氣,紅氣裡有一縷一縷的絲瓜味,黑氣裡有一辦一辦的大蒜味……可舊大姨沒有說話,舊大姨臉沉着,把傳票遞給了胡子大舅。

     胡子大舅接傳票的時候,先在褲子上擦了一下手,他的手下意識地伸下去,一擦就擦出了小便的氣味。

    他又伸到鼻子上聞了聞,而後又慌忙伸下去再擦,這次又擦出了溲飯和泔水的氣味。

    我聽見胡子大舅在心裡對自己說:“算啦。

    ”胡子大舅雙手接過那張傳票,從第一行開始看起……看着,看着,他的心就貼在那黑顔色的鉛字上了。

    他的心在親那些鉛字,而後他哭了,他的心趴在鉛字上哭了。

    我看出來了,他是喜歡這些鉛印的字,他最缺的也是這些鉛印的字。

    我聽見他的心在悄悄說:“哪怕是一篇,哪怕是一小篇呢,也不至于在退休前評不上……”接着粉筆末紛紛落下,我看見胡子大舅在清掃心上的粉筆末。

    他心上沾着很厚一層粉筆末,清掃後露出了“1955”的字樣。

    “1955”很陳舊,“1955”上放着一杆小秤,那是一杆十六兩秤——舊媽媽說,十六兩早就不用了,現在用的是公斤秤——可胡子大舅仍然在心上保存着這杆十六兩秤……這杆秤是他自己稱心用的,他經常用這杆秤稱他的心,他總是把秤稱得稍稍低一點,結果他總是不夠秤。

    胡子大舅心上還有很多泔水,那是大舅媽給他潑上的,我看見他退休後大舅媽就不斷地往他心上潑泔水,一邊潑一邊說:“看看人家,看看人家,說起來也是幹了一輩子了……”潑得他心上粘乎乎的……慢慢地,看傳票的胡子大舅心上有了一點興奮,那是從傳票上看出來的興奮,他從傳票上看出“事兒”來了,他心裡說:這是件事兒……可他也沒有說話,他隻是把身子坐端正些,“端”出沉默,把傳票遞給舊二姨。

     舊二姨接過傳票,其實是接過了一頂“帽子”,一頂圓頂的“大蓋帽子”。

    舊二姨眼睛裡出現的是“帽子”,“帽子”是火紅顔色的,在她的眼裡“帽子”是一團有紅色标記的火炭兒,因此她看“帽子”時眼光有點哆嗦,是無色的哆嗦,舊二姨是一個沒有顔色的人。

    我看出來了,舊二姨非常羨慕那些有顔色的人,也非常嫉恨有顔色的人,她沒有辦法,隻有給燒雞刷醣色,她總是給燒雞抹很多醣色,她把怨恨全都抹在雞身上了……舊二姨還在“帽子”上捏出了一串自行車鈴聲,也捏出了一疊交稅的發票;自行車鈴聲和稅票分屬于兩個不同的時間,一個藏在脾髒裡,一個藏在腎髒裡。

    她的腎髒舊了,她的腎髒常年不用,已經有點鏽了,那裡邊藏的是自行車的鈴聲,鈴聲很啞,鈴聲裡帶着沾有街頭細菌的灰塵;她的脾髒很新,她的脾髒是經過翻修的,她在新翻修的脾髒上鑲了一個小夾子,夾子上夾着一疊稅票(那稅票是假的,我能看出來那稅男是假的,那稅票是從二道販子那裡買來的,稅票上留有兩人交易的聲音:一個說,五塊一本,要不要?一個說,不就印印麼,五毛也不值。

    一個說,你給多少吧?你說你給多少?一個說,兩塊,兩塊我就要。

    一個說,給你了……),我聽見她不由自主地說:“我已經交了,你看看,我已經交了……”過了一會兒,舊二姨才醒過神來,這時候她才想起“帽子”不是她的,“帽子”是老三的事兒。

    緊接着,她心裡又出現了數錢的聲音,還有存折,一共五張,都是有一串O的,她慌忙在心裡又換着藏了一個地方,掖好了……而後她望望舊媽媽,又看看舊大姨,沒有吭聲。

     表哥率先說話了,表哥說:“球啊,叫我看看……”他把傳票從舊二姨手裡抓過來,一邊看,一邊随口說“球”。

    他看了兩眼,說:“球啊……球啊……”表哥的眼裡出現了屎味,我看見表哥的眼眶裡出現了人屎的氣味,那張傳票成了一張“擦屁股紙”,一張綠顔色的“擦屁股紙”。

    表哥說的“球”是“南陽球”,這話他是從南陽來的一個生意人那兒學來的,我看見他是學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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