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八月十四日

關燈
好,我辦。

    跟我來吧。

    ”骨灰就跟着他往樓裡走。

    在樓梯的拐彎處,他聽見骨灰盒說:“下一盤吧,下一盤吧……”他扭過頭來,細聽,卻沒有聲音了,一點聲音也沒有,隻有很碎的腳步。

    上了樓,走進辦公室,他說:“坐吧,我馬上就辦。

    ”說完,他走進裡間辦公室,坐下來吸了一支煙,而後他把那張紙拿出來了,他拿出來的是一張紙。

    他把紙遞給老吳的女人,老吳的女人把紙遞給了老吳的兒子,兒子把紙蓋在了骨灰盒上…… 夜裡,他心上的手又開始生長了。

    那一半萎縮了的心徹底地變成了一隻手。

    手從喉嚨裡伸出來,伸到了他的臉上,我看見從他心上長出來的手伸到他的臉上,把他一把從床上提起來……從這天晚上起,他就開始夜遊了。

    他總是睡到半夜的時候,一個人悄悄地爬起來,穿過一條條大街,照直朝着一個方向走,碰到牆的時候他才拐彎,如果碰不到牆他就會一直走下去……有兩次他曾經被巡夜的民警發現,可他表現出來的一切都跟正常人一樣,回答問題也清清楚楚。

    隻有一樣是特别的,他走路時舉着一隻手。

    他一時把手舉起來,一時又放下。

    他的手半舉半不舉,那樣子就像是在撓頭。

    後來他就開始敲門了,他常常在下半夜的時候敲開人家的門,敲開後他就……聲不響地站在那裡,舉着一隻手…… 我盯着他,我用眼睛對他說:你的病是在心上。

    你隻有半個心了,你的另一半心已經萎縮了…… 他說:“不會吧。

    我的心怎麼會有病?我沒害過人,我沒害過任何人……” 我說:你看着我,睜大眼睛看着我。

     他就看着我…… 過了一會兒,他說:“能治麼?這病,還能治麼?” 我說:你放松,全身放松,什麼也不要想。

     他說:“我不想,我什麼也不想……” 我不知道能不能治。

    我隻能試一試了。

    我盯着他的心看,我看見他的心上冒起了一股煙,那煙有一股很難聞的氣味,是一股燒焦了的癞蛤蟆的氣味。

    接着我就聽見他說:“疼,很疼。

    ”我想我得先把那隻長在心上的“手”割掉,那“手”已經長了那麼多年了,我得把它割掉。

    我盯着那隻長在心上的“手”,我盯了很長時間,我看見那“手”開始萎縮了,那“手”在一點一點地萎縮,而後化成了一攤血,我看見它化成了一攤血,一攤白顔色的血。

    這時候我才發現他的心的血有一半是白顔色的。

    往下自然是紅白的融合。

    我原以為紅白是無法融合的,可我看見它們竟然融合在一起了。

    這半個心的紅血和那半個心的白血融合在一起了,血融成了一片淡紅。

    在那一片淡紅裡,還漂着一些黑芝麻樣的東西,那自然是“手”的餘燼了…… 然而,當我重新看他的時候,我又發現他的心已經縮了,他的心成了一個扁扁的橄榄形的東西,上邊還有一行鋸齒狀的紋。

    那些黑芝麻樣的東西凝結成了一行鋸齒樣的紋路…… 可他站起來時說:“我好了,我已經完全好了。

    我感覺這裡邊很舒服……”
0.05132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