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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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在天底下?我們的窩棚呢? 窩棚被驟然而至的飓風,一胡噜卷走了。

     二疤眼子摸了摸流血的額頭,又摸了摸打在他額頭上的木頭,還在疑惑。

     父親面如土色:“大風!” 二疤眼子彈跳起來,朝風車跑去。

     “不能去!”父親大叫道。

     二疤眼子在狂風中被泥土草屑打得睜不開眼睛,抱着腦袋蹲在地上。

     風暴烈地從天邊橫掃過來,它吼叫着,扭動着,旋轉着。

    它像一把巨大而鋒利的砍刀,削斷了樹枝,砍倒了橋梁,一副銳不可當、削鐵如泥的兇相。

     風車的六根鐵纜,在顫悠,在“嗚嗚”地鳴響,在發出悲慘的呼救聲。

     二疤眼子看着風車,由于風車的急速旋轉,風車篷與篷之間的縫隙完全消失了,看上去像一隻飛速轉動着的碩大無比的鐵桶。

     這就是父親說的——鬼推車! 在二疤眼子的幻覺裡,無數怪僻的鬼,一個挨一個,伸出毛茸茸的雙臂,瘋狂地推動着風車。

    他們叫喊着,神經病一般地跳動着,二疤眼子甚至聽到了不計其數的小鬼由于沒趕上瘋狂的節奏、被後面的鬼們所踐踏而發出的凄厲的叫喊聲和呻吟聲。

     風傳來了遠處鄉親們的驚恐呼叫: “風!” “風車!” “搶篷!” 風也傳來了母親的号啕聲。

     母親跌倒了,跪在狂風中,苦苦哀求蒼天。

     二疤眼子向前傾着身體,朝風車走去。

     父親拄着拐杖,屹立于狂風之中,望着兒子的背影。

     二疤眼子走到風車跟前,風車轉得二疤眼子有點兒頭暈,他定定神,繼續往前走。

    他先是覺得有強勁的氣流從風車的中央噴吐出來,使他難以靠近,但當他又往前靠近了一些時,卻又立刻覺得風車漩起的氣流的漩渦,具有可怕的吸力,他立即趴在地上。

    這時,他更真切地聽到了風車的聲音:篷從空中劈過時的“刷刷”聲、榫被搖晃扭動時發出的“吱呀”聲、水槽中傳出的刮水闆折斷了的“噼啪”聲…… 恐怖布滿了二疤眼子四周的空間。

     二疤眼子往回爬來了。

     父親低下頭顱。

     二疤眼子無能地站在父親面前,那樣子顯出幾分猥瑣。

     風車在飓風中顫抖搖晃着。

     父親長歎一聲:“完了,都完了!” “完了!” “都完了!” 這聲音震撼着二疤眼子的靈魂,他轉過身去,像匹走投無路、隻有決一死戰的瘦狼,朝風車撲去。

     他爬到風車下,看準了繩索的活扣,躍起身抓住,猛一使勁,隻聽見“嘩”一聲,一葉篷落下了。

    第二葉、第三葉,都還算順利地落下了。

    但到了第四葉時,二疤眼子用盡力氣,也未能拉脫繩扣,卻被風車在地上拖了兩圈。

    餘下四葉篷,同樣未能落下。

     “風大,繩被扯出滑輪,卡住了!”父親說。

     “我爬上去!” “不能!” 二疤眼子爬到了風車的中軸下。

     父親跌跌撞撞地走過來:“不能爬,不能啊!” 二疤眼子根本不聽父親的勸阻,抱着中軸就往上爬。

     父親仰望着越爬越高的兒子,雙手直抖。

     高空中的風更是威風,它一次又一次地要将二疤眼子扯下來,二疤眼子用腿死死夾住中軸,緊緊吸着它,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現在,他竟沒有一絲恐懼,一番英雄氣概使他感到自己高高地飄揚在空中。

     “我上來啦!”二疤眼子在風車頂上向整個世界大聲喊叫着。

     父親朝他搖着大手。

     他用盡全身力氣,使一葉篷落下了。

    當他将另一葉篷的繩索摳回到滑輪上時,一股強風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将他一把抓住,從車頂向遠處甩去…… 父親閉上了眼睛。

     二疤眼子在空中劃了一個弧,卻落在了湖裡。

    他在湖水中揮動着雙手,向風車“嗷嗷嗷”地叫起來。

     父親爬到湖邊,向二疤眼子伸出手去。

     天下起大雨來。

     父子倆坐在湖邊上。

     隻有四葉篷的風車在均勻地轉動着。

     雨中,父親給二疤眼子一下一下搓着他瘦背上的污垢,不時地用力在他的背上猛拍一巴掌…… 一九八七年四月八日于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〇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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