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

關燈
“逍遙城”三個大字是由霓虹燈管構成的,多種不安穩的色彩迅速閃耀即刻又迅疾死亡,行書的撇捺因燈管的狂飛亂舞失卻了漢字的古典意韻,變得焦躁浮動又急功近利,大街兩邊燈光廣告林立,一個個搔首弄姿,像急于尋找嫖客的婊子。

    我從汽車裡一站上水泥路面就感受到夜上海的炎熱。

    汽車喇叭一個勁地添亂,它們呼嘯而來,呼嘯而去。

    汽車被各種燈光泡成雜色,受了傷的巨形瓢蟲那樣花花綠綠地來回爬動。

    一個鄉村婦女慌張地橫越馬路,車喇叭尖叫了一聲,婦女打了個愣,随即被車輪子摁倒了。

    二管家在我的肩上輕拍一下,我急忙回過頭來。

    “上海有句話”,二管家關照我說:“汽車當中走,馬路如虎口,你可要當心。

    ” 我尾随在二管家身後走進逍遙城。

    屋裡亂哄哄地擠滿了人。

    各種口音嗡嗡作響交織在一塊。

    煙霧被燈光弄成淺藍色,浸淫了整個大廳。

    我的呼吸變得困難。

    吸氣老是不到位,我擔心這樣厚的空氣吸到肚子裡會再也吐不出來的。

    我的腦子裡空洞如風,腳步變得猶疑,仿佛一不小心就踩空了,栽到地窖裡去。

    這樣的場面使我恍如遊夢,伴随着模糊的興奮和切實可感的緊張膽怯,我不停地看,我什麼也沒有看見,我每走一步都想停下來對四處看個究竟,别一不小心踩出什麼亂子。

    但二管家已經回頭兩次了,臉上也有了點不耐煩。

    這個我相當敏感。

    我内心每産生一處最細微的變化也要看一眼二管家的。

    這個城市叫“上海”真是再好不過,恰如其份,你好不容易上來了,卻反而掉進了大海。

    上海是每一個外鄉人的洶湧海面。

    二管家在這片汪洋裡成了我的唯一孤島。

    不管他是不是礁石,但他畢竟是島,哪怕是淤泥,這個愛唠叨的老頭總算是我的一塊落腳點。

    我機警而緊張地瞟着他,二管家第三次回頭時我吃驚地發現他離自己都有兩扁擔那麼遙遠了。

    我兩步就靠了上去,腳下撞得磕磕絆絆。

    我一跟上他心裡又踏實了,膽怯裡竄出了少許幸福,見了大世面。

    我側過了臉,慢慢地重新挂下下巴,癡癡地看領帶、手表、吊扇這些古怪物什。

    四隻洋電扇懸在半空,三個轉得沒
0.05069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