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日記 不死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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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已全不動情。

    這女人,我在我心的生活上,已經就算戀愛過,失戀過,終于厭倦忘卻了。

    然還有那另外的一女人的影子在。

    這橫耿在心上的,才是我真在戀着的人。

    想到這人時卻沒有情欲的自私與占有的自私成分。

    就這樣單守着一個并不十分清明的印象,兩年來都像隻要這女人命令一句,要死就敢于決定會很毅然的去作這吩咐下來的事。

    實則我們離得這樣遠,遠到不可以用尺量度。

    全然無望無助的把這愛頑固的維持下來,是我所能作到的事。

    我為這個沒有怨别人,隻自己時常覺得無用地方很可憐。

    不能愛,也仍然無法把這心轉了方向,彎曲就另一機會所許可的女子,我是在憐憫我這無用又常常抱怨我頑固的。

     天知道,這個人這時不正是為别一個有錢有貌的男子寫情信? 天知道,這個人這時不正是同到她的情人拿我的胡塗作談笑材料? 無論如何這是一種類乎恥辱的事,就是她的漠然也是我的恥辱。

    雖感到恥辱,也仍然不吝惜自己戀戀的心情,所以我又在此事上說我蠢。

     我想如此寫下一月,則我可以将這樣一種東西賣三百塊錢了。

    雖然這全是無秩序的不足為外人道的自己又卑劣又無聊的感想,隻要是能寫,又能賣,我仍然得靠這個東西救活我這一家三人的性命。

     欲望的下沉,我無從隐晦。

    一面又覺得這不能作,一面又覺得作也無妨,心性的不加雕琢的公布,固然将給人以另一種趣味,我在此事上損失的東西也就決不是三百塊錢所能償的數。

    不過,說到我,我全人格究竟值得三百元麼?我不敢自信。

    在這書上我所有的隻是愚人的真,我究竟有無勇氣盡人人知道我是怎樣的我,還是不可知的。

     下午來客到五時方走。

    我怕客之至,但無拒絕朋友遠道來此的理由。

    在客面前我不能不極力打疊精神對付,待客去後我又來懊惱。

    我要能體諒我這心情的朋友是沒有的。

     倦甚,一睡醒來已七點,還是倦,頭腦胡塗,——我恐怕這是大病快來的征候。

    說到病,又想起媽。

    媽是已經願意到醫院去看看病的,可是這時無法得五塊錢。

    此時的我借五塊錢真是不容易的事,也不知向誰去開口為好。

    病若不客氣的一定照顧到我,就真是很難的一種氣運了。

     唉,我們這一家! 天氣是太好了,适宜于作許多事;适宜玩,适宜出外……即或無處可走,雇洋車到長安街走來走去,看天上雲也是很難得的,可是我們全不能辦,無多錢。

     今天是所謂“軍民聯歡大會”的一日,公園中正擠滿了人。

    且聽聞上台的除了要人說他的戰績與殺共産黨的手段外,還有名人的演說;大緻這演說還可補充要人的意見,有煙火,有戲,最難得的是女大學生表演各式舞蹈音樂的興趣,大緻是于衣衫排場全先預備得入神出化,是博要人名人撫掌不已的。

     我奇怪,女人這東西,是為這些事而生的理由。

    一個女子大學的學生,她的趣味恰巧立在給人歡喜的種種事上,這習慣的支配不能不說是非常巧妙的。

    大家歡喜看女人打扮得怪,她們就毫不遲疑去作。

    大家歡喜女人像别的玩意兒到台上跳跳唱唱,她們就十分興緻去跳呀唱呀的表演。

    而且在此情形中,每一個女人都不忘記把欲望維持到被人誇獎一事上,于是凡屬女人都能在行為中賣着十二分的氣力,從喝彩聲中取到一些榮耀。

    若說女人不是怪東西,至少我以為女人是好玩東西,從前男人歡喜女人裹腳,于是有小腳。

    如今則男人歡喜女人讀書認字,于是女人就都入大學念書了。

     正因為男人覺得有女人作事作官好玩一點,我們才見到有女同志出現的。

     七月十八 同念生見到其夫人,于北海。

    心覺得念生可憐,然而胡塗中女人終無法抵制,也就見其勇敢可愛。

    念生這樣對付女人是很笨的,然自己忘了笨,女人通性又富于同情,即不怎樣愛他,将來或仍然為這笨人所有。

    玩到晚才歸,為一年半來第一次到五龍亭茶座。

     “國泰民安,風調雨順”,今年的北京,雨在六月落得真好。

    不過也隻不過雨落得真好而已。

     我應當作一好平民,收拾一切牢騷,才是本分。

     這樣坐在公寓中,日子的推遷,隻作成了一月吃呀睡呀欠賬數目積累的意義。

    我不知要怎樣來變更這生活。

    隻要是病者不病,而作工者可以照常有興趣作工,老人要想到什麼地方去玩玩就去,讀書的遇到應買一本什麼書時也可以即刻買到,賬,欠也不能再多,每一月可以敷衍一月,那讓這日子推遷,也就可以不必多為所威吓了。

     把生活弄成簡單之至,也将成為問題,處此青天白日旗下,與處五色旗或龍旗下,無用人,艱于生活仍然是一樣。

    會作官,初不是因時代不同便賦閑。

    不善于經營生活,到任何朝代下作一順民也處處吃虧。

    看看頭戴青緞紅頂瓜皮小帽散步于社稷壇附近人物,那才真是能幹忠實同志!把作官方法,由五色旗下政府學好,拿來應用于青天白日旗下,處處見其從容不迫楔合無間,令人羨慕不置。

     中國就是這樣偉大的國家,無所不有。

    說無所不有,在自己,亦艱于解釋,總之中國“人才”是無所不有吧。

    年青人,想學習作官勢派,固不必擔心無摹仿處,雖不必舉目皆是,但,真是多。

     到北海一次,則所見亦不少矣。

     今天心情又轉壞,想哭。

    雖見到别人女人怎樣平常,總覺有這樣女人還可以“示威”的。

    天地間女人是這樣多,差不多肘子與肘子可以随便相觸,好像我則是非常小心的向空處退讓,終不至于觸人或被人觸的。

     又想到無賴了,我為我自己心情可憐。

    隻有我自己真能憐憫我自己的。

    我不要誰來将友誼和同情誤布置到我頭上,然禁不着自己的憐憫。

    我能看出我十二分可憐的,但說出來則隻逗人笑。

    人我的心情距離,是無法縮短也好像不願縮短的。

     天氣很好,晚上尤其好,天氣好則我更無法支配我的時間了。

     不能作任何工作,我呆想。

     同媽說了一陣念生同念生女友的事情,到後轉到日子的計算,算日子,我怕媽為此又憂愁,就走到自己房中。

     媽的病已經深到怕人,我又擔心九也許将因此轉成病人。

    ……我是罪人,年紀已經快到三十,還不能使母親過一天無衣食憂愁的平安日子。

    别人的兒子,二十歲左右,事業金錢全不會從手中逃遁了。

    最無用的東西還可以為人搖旗喝道用勞績升官發财。

    至于我,我所得是些什麼? “養出這樣的兒子,文不能當謄錄生,武不能當救火兵,好笑!”使媽還免不了為人嘲笑,我的無用罪過豈能質辯? 七月二十九 我過天津,住長發棧,是今天。

     明天可以過上海吧。

    看看這日記,是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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