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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現在的記憶中,有一個樸素的小本子占據着牢不可破的位置。

    那是當年小學生用的小三十二開的練習本,我把它從中間截為兩半,做成了兩個小本子,把其中的一本随身攜帶。

    我相信當時我五歲,剛上小學,會寫字了,便經常在這小本子上記一些孩子氣的事情。

    比如說,父親帶我去親戚或朋友家做客,主人會拿出糖果點心給我吃,這對于當時的我是難得的快樂,我心想:今天吃了,過幾天忘了,不就白吃了嗎?于是就在小本子上記下日期和所吃的食品,因此感到一種滿足,似乎把得到的快樂留下了。

    我把記憶中的這個舉動确定為我自發地寫日記的開端。

     這個寫着稚拙字迹和可笑内容的小本子早已不知去向了。

    它真的存在過嗎?我真的是從五歲開始寫日記的嗎?我無法向自己證明。

    然而,我毫不懷疑并且不需要證明的是,我确信我很早就有了一種意識,便是人生中的一切經曆都會流逝,我為此惋惜甚至驚慌,一定要用某種方式把它們留住。

    正是為了留住歲月的痕迹,人類有了文字,個人有了寫作。

     我自覺地寫日記是從高中一年級開始的。

    那年我十四歲,考入上海中學,第一次離開父母,成為一個寄宿生,又正值青春期來勢兇猛,身心湧動着秘密的歡樂和苦悶,孤獨而内向的我隻好向日記訴說。

    我寫得非常認真,幾乎天天寫,每天寫好幾頁。

    我清晰地記得高中第一個日記本的樣子,小三十二開的異型本,裝訂線在上方,本子很厚,紙很薄,每一頁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的這個記憶确鑿無疑,因為是我親手把它毀掉的,毀掉之後無數次地思念它,一個人對于親手毀掉的珍貴之物的記憶決不會失誤。

     1968年3月,我上北京大學的第五個年頭,文革中兩派鬥争趨于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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