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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鬥有一觸即發之勢,我所住的宿舍樓即将被對立派占領。

    最令我擔心的是床底下的那一個紙箱,裡面滿裝着從中學到大學的全部日記和文稿。

    當時學校裡查抄“反動日記”成風,如果我的文字落入對立派之手,從中必能找出羅織罪名的材料。

    時間緊迫,來不及細想也來不及挑選了,我狠心做了一件日後使我永遠悔恨的事情。

     講述這個經曆是為了說明,當我回憶童年和少年往事之時,我的手頭沒有任何可資借鑒的當年的文字材料。

    不幸中之小幸,在離開北大到廣西一個小縣工作之後,寂寞的歲月裡,我曾憑記憶寫過一篇簡略的回憶,為二十年後的寫作提供了追憶的線索。

    可是,即使在寫那篇東西時,許多細節已經遺忘,許多思緒已經湮滅,情随景遷,一切觸景生情的感觸都找不回來了。

    我設想,如果早年的文字還在,我寫出的就不是回憶而是另一種東西了。

    它也許是成年的我對在早年文字中呈現的兒時的我的一種審視和關照,彼此的一種問候和對話。

    我多麼渴望通過當年的文字真切地看見那個活生生的兒時的我,而不隻是在依稀的記憶中追尋他的影子啊。

    現在我的唯一依據是記憶,而記憶永遠是改寫,不可避免地會經受現在的我的心靈棱鏡的過濾和折射。

    那麼,倘若人們從中認出了現在的我的表象乃至本質,應該是毫不奇怪的了。

     我于2004年出版《歲月與性情——我的心靈自傳》一書,其中第一部《兒時記憶》是對童年和少年的回憶。

    現在這本小書,是由這部分内容擴充而成的。

    我的童年是在上海老城區的一條小路上度過的,那麼就用這條小路的名字做書名吧。

     周國平 2014年8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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