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 第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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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的設備是什麼,未來發展前景是什麼,你有沒有了解一下?就我了解的很多外資公司大多沒把核心技術轉移到中國。

    但是在我們東海,我們剛剛通過一期作為國産設備提高生産率改造試點的決定,你的技術,你的才華,在這回的改造中又将得到升華。

    這是我剛從北京帶來,還沒來得及傳達的文件,你看看。

    ” 小穆伸雙手接了文件夾,可猶豫了下,終于沒有打開,将文件夾輕輕放回桌上,很有些慚愧地道:“宋廠長,你批評我吧,我……我隻認錢了。

    ” 宋運輝沒想到那八千塊的工資誘惑如此巨大。

    他無奈地收回文件夾,不再做任何挽留,簽字放行。

    但是他還是對小穆提出忠告:“你再想清楚,這家獨資企業是不是你合适的跳槽落腳點。

    據我所知,有更好更适合、工資更高的外資企業,你今次的跳槽會不會太倉促。

    再有,一定要問清楚那家外資企業還有沒有擴張前途。

    最後,不得不告訴你,如果離開東海總廠,以後你絕無回來的可能了。

    你好好考慮,批準你三天事假,三天後如果還想走,來辦手續吧。

    ” 小穆接了簽過字的辭職手續單,猶豫再三,人都已經起身站了起來,才道:“廠長,我不休三天了,我已經決定。

    ” 宋運輝沒想到小穆對東海竟是如此沒有留戀,懊惱地揮揮手結束談話。

     早在去年前年,行業内大家開會聚首時候已經談起職工紛紛跳槽下海的事,似乎如今勞動人事政策越來越松動,誘發國企内部職工大量下海。

    那些機關的也是如此,與領導關系處得不好的,扔下檔案就南下深圳廣州珠海,絕無留戀,關系處得好的則是停薪留職,交點管理費保留一條退路。

    就跟闵廠長在春節時候談起的那樣,有本事有活力的人紛紛跳走,沒本事年紀大的死皮賴臉打都打不走。

     宋運輝早就心涼,他可不願自己費心培育出來的人才成了别人的獵物,他辛苦經營的東海廠成為别家工廠企業的黃埔軍校,因此他早有準備,在前途上給予年輕有為人員以出路,在技術上給予他們發揮的機會,在收入上,他千方百計提升東海總廠全體職工的收入和福利,因此東海總廠一向是全市招工的焦點,哪個家長不是打破頭地想把孩子往東海送?很多孩子甯願放棄中專,甚至拿着高專的分數線想進東海總廠……可是,沒想到如今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八千塊,他都能被砸昏,何況小穆。

    可見他前面的若幹努力全是白費。

     可是他又能怎麼做?體制之下,他能怎麼辦?他不能把最基層工人的工資壓到太低,而肥上面中層幹部的腰包;他不能兜裡有錢就大肆發放工資,換了下面的笑顔而不管上面臉色;他們東海廠的工資本來就已經受到系統内部紅眼,他隻有以分發豐厚福利替代工資,本身就是不得已的掩蓋高工資辦法;他已經為了高工資向外尋找來錢渠道,已經為了高工資積極開發産品檔次、開拓外銷渠道,以行業内的獨一無二來封住非議東海高工資者的嘴。

    他自己也想要高工資……可是,人家外資一砸就是八千月薪。

    這時多麼讓人無法抵擋的數字啊。

     宋運輝覺得很無力,他不僅是盡力了,他簡直是殚精竭慮,可還是跳不過體制這一關,隻能眼睜睜看着小穆之類的青年才俊跳槽。

    未來,随着可預見的改革開放深入,伴随人事制度的寬松,跳槽的人隻會越來越多吧。

    可是他的三期項目已經開始,他的一期項目正待改造,哪兒都需要大量人才,他都還在鬧人才饑荒,卻還要被别人一個八千塊就輕易挖走。

    人才,是流動的,跟水一樣,大禹治水都隻能順着水性來治,人才他要流走隻能流走。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看來是沒辦法的事。

     春節時候這還是闵廠長的問題,他還隻是隔岸觀火,沒想到今天火就已經延燒到他這裡。

    看着幹部處給他的辭職員工名單,他憤憤地想,這是挖社會主義牆角。

    他又不得不想到虞山卿對他的利誘。

    小穆都有八千,那他該有多少?原本虞山卿說起收入的時候他還可以旁觀,因為虞山卿出國留學拿綠卡,已經算是外籍員工,可是眼下小穆都拿了八千。

    他郁悶地想,而他如果想獲得與工作相應的收入,卻得做賊,付出自尊和氣節,屈辱地去虞山卿手中拿。

    他無法達到心理平衡。

     這時幹部處長拿着宋運輝剛簽出的小穆辭職手續,急急拍門進來要求宋運輝收回簽字。

    宋運輝奇道:“小穆血性要走,攔着有什麼用?” 幹部處長道:“不是這個意思。

    現在很多人都有觀望,他們最放心不下的隻有幾件事,一個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考大學考來的幹部身份,一個是放在總廠的人事檔案,還有一個是落在總廠的集體戶口。

    這事情關系到他們以後結婚生孩子評職稱買房子落戶糧關系繳納養老金,甚至以後孩子上學,本人出國辦護照。

    如果輕易放走小穆,後面呼啦一下得走好大一批,走的都是這幾年招進來的大學生,都是剛培養出來等着用上的人才啊。

    ” 宋運輝想了想,似乎隻有用這看似低級的招數了,否則還真得看着人才嘩啦啦一江春水向東流。

    他答應了幹部處長,不過放過小穆,因為他答應小穆在先,不能出爾反爾。

     若幹年前,他曾經憤懑地想從金州跳出時,顧慮很多的就是那些身份問題,而今,風水輪流轉,輪到他用身份用檔案用戶口築起堤壩,限制人才流動。

    而當時他是多麼非議那些限制人身自由的堤壩啊,可是他今天卻得身不由己步金州的後塵,無可避免。

    他如今在那些小穆們的心中,是否也是一臉官僚地面目可憎? 回到家裡,父母女兒好不容易逮到他這個出國好幾天的大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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