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奪轅 第三節

關燈
倒地後,他已知無幸,向腰下一掏,掏出個腰牌來,就向自己口裡一吞! 他知道自己正在死去,死前他唯一想不明白的是:那把如此精巧難得的元戎弩,準星怎麼可能是歪的! 而就在此時,他感到苻生那個鐵塔樣的身子也砰然倒地。

    他心頭一喜:不管怎麼說,自己終報大仇,算與這個暴君偕亡于此了! 一個消息在長安城中瘋傳。

     “皇上遇刺了!” ——生還是死,沒有人知道。

     但遇刺的消息如此确鑿,讓人不能不信。

     此時,苻堅正悶悶地躺在床上。

     他正依王猛所囑,裝病在家。

     錦褥香衾讓他感覺很不習慣,不過這是母親苟太夫人親手抱來的,他也隻能忍受。

    他這病既裝得阖宅皆知,就隻能被迫窩在床上演下去了。

    被子困得他熱得難受,而更煎熬他的,卻是那内心裡良心的責備。

     王猛那天的話言猶在耳。

    最後幾句的意思無非就是:你要做僞。

     此時他躺在床上,不由靜靜地揣測起自己與那個王座的距離。

    這念頭他不是第一次有,在他剛出生時,背上就有個天生的赤色胎記隐隐突出,恍若雷文。

     這胎記的紋樣最後還是被祖父帳下的一位謀士、高平人徐統解讀出來了,說上面字樣隐隐是: 草付臣又土王鹹陽 苻堅現在當然明白,那不過是徐統為鼓動祖父雄心而說出來的話——草付組成個“苻”字,臣又土可以組成個“堅”(堅)字。

    所以祖父給他起名苻堅。

    徐統解說給祖父聽的話是:分寸草民本為臣,再臨故土乃得王! 這段故事他從小常聽母親提起。

    不過,自從祖父故去,伯父執掌大權後,這件事母親就再沒提起過。

     可今早,母親來看他時,居然又重提起了這段舊事。

     苟太夫人當時也沒說别的多餘的話,隻問了聲:“堅頭,你背上那塊胎記還在不在?” 苻堅愣了愣,他因嫌熱,是赤着身躺在被子裡的。

     苟太夫人把他肩頭上的被子往下推了推,背上的那塊胎記就重又露了出來,太夫人喃喃道:“自你長大,好些年我都沒見着這塊記了……可記得當年徐大人怎麼說的?可是……草、付、臣、又、土、王、鹹、陽?” 太夫人語調平淡,話卻說得很鄭重。

     苻堅詫異母親會突然重提此事。

     苟太夫人固然慈愛,可那慈愛多半是用在小弟苻融身上的,對苻堅一向頗為嚴厲。

    苻堅兄弟共有五人,可隻有自己和苻融是太夫人所出,苻堅的哥哥清河王苻法就非苟太夫人親生。

    苻堅記得自己小時做錯事時,母親就曾嚴厲地對他說:“再這樣下去,你給苻法提鞋都不配了!到那時,别跟人說你是我親生的。

    ” 他沒有答母親的話。

     從小母親就教他慎言:與堂兄弟打架,回來不可告狀;在外面聽到什麼重大的事,也絕不可多舌。

     母親的話一向點到即止,自己如果接話,那就會被輕視的。

     卻聽母親慢悠悠道:“建威将軍今早還派人來問過,探問你的病好點兒了沒有。

    難得他盛情,待過兩日你能起床後,也該親自上門去道個謝了吧?” 苻堅一時沉默。

     建威将軍就是李威,深受當今皇上倚重。

    他也是母親苟太夫人姑母的兒子,按親戚輩分來算,該是自己的表舅。

     可此人,從來都是他與母親之間的忌諱。

    自父親苻雄亡故後,苻堅那時還小,母親獨撐家門并不容易。

    從那時起,李威就來往得勤了些。

    時間稍長,苻堅也感覺出一些不對。

    母親卻從未對他解釋,可他對母親與李威之間的關系一向是對抗的。

     李威身材高挑,相貌有威儀,照說長得讨喜。

    可每回看到他,苻堅就不由會想起自己那個頭大腿短,長相頗為寝陋的父親。

     這時他瞟了母親一眼。

    苟太夫人雖現在已被稱為太夫人,其實年紀猶不足四十。

    可她鬓邊已略有斑白。

     母親生得好,這一點,小弟苻融随她,而苻堅自己的相貌卻像父親多些,臂長腿短。

    也許母親與父親相配,心中一直有憾的吧?正因為此,每次見到李威的風姿威儀,苻堅都免不了心情大惡——他是代父親不平。

     他們娘倆兒從來談話時都回避這個人的。

    母親也從來沒跟他解釋過這段關系。

    沒承想,母親頭一次在自己面前鄭重地提起李威,居然是緊接在提及他身上那塊“草付臣又土王鹹陽”的胎記之後。

    苻堅不用細想,也明白母親語中的深義——自己若想成事,李威确是強援。

     而苟太夫人生性一向嚴謹,為此,苻堅一直想不通她為何會和那個李威牽扯到一起。

    這時想來,難道,她與李威之間的這段關系,其實也把自己給考慮了進去? 隻聽母親淺言辄止,轉又叙起寒溫道:“堅頭,你這兩天可覺得好了點兒?” 苻堅收回心思,笑應道:“好多了,隻是天天睡在這兒,裹着被子實在躁人。

    ” 卻聽母親道:“躁也得忍着。

    你要知道,我一向不指望你如何大富大貴,隻要你不比别人差就好。

    不過生此亂世,你又是咱們家嫡子,要自保家門,卻不可退縮。

    滿門的人都靠着你呢。

    你一切都好,就是生性坦直……這被子再熱,你也得捂着,正可扳扳你的性子。

    要知道,精赤着身子,是走不到太極殿上去的。

    ” 苻堅不由一愣。

     他沒想到母親會跟他點出“太極殿”三個字。

     自父親亡故後,他母子倆頭一次坦然對視。

     苻堅的眼看到母親的瞳子裡去,卻見那雙略微發黃的瞳仁裡深不可測。

    原來,自己天生的那塊胎記,母親從來不曾忘卻。

    她不提,隻不過時機未到
0.05707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