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花白發抄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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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抹了抹臉兒,又笑了。

     “我想……殺了他!”易小冉的臉色猙獰。

     “小冉,你能殺了他,可是你改不了的是,葵姐是個賣身的女人。

    ”天女葵看着他,搖搖頭。

     易小冉能感覺到那柄短刀就在他後腰裡,可是那柄刀确實沒用,改變不了什麼,天女葵第一次被人欺負的時候,他易小冉大概還隻是個三四歲的孩子。

     “小冉,你隻是一個孩子,你眼裡看到的我可不是真正的我。

    你不知道我是個多虛榮、下賤又肮髒的女人,晚上卸妝之後我看着鏡子裡的自己,就覺得自己很難看。

    ”天女葵說,“你知道我曾經陷害過一個女人麼?她是我老師,我叫她姐姐,她教我一切一切勾引男人的辦法,可她也打我,讓我伺候她讨厭的那些男人,一個個又兇又蠢,把所有錢都拿走,自己穿着绫羅的内衣,卻讓我冬天穿着單衣幫她打洗澡水。

    我漸漸地長大,越來越漂亮,有些原來喜歡她的男人開始有意無意地跟我搭話,她就越發地惱怒,越來越狠地打我。

    我心想她老了,該死了,這些男人其實願意花錢在我身上了,我們一對姐妹裡,其實我才是最漂亮的女人……那是我的第一個敵人,我那麼想她死,因為她死了我就是花魁。

    ” “她死了麼?”易小冉聲音顫抖。

     “我發現她跟一個男人的私情,他們想私奔,那個男人是個廚子。

    我告訴了媽媽,他們在出逃的那個晚上被抓了回來。

    那時候我們還在晉北,一個冬夜,事情鬧得很大,把所有人都吵醒了。

    那個男人也是妓院裡的,原本欠了一屁股債,被債主發來做工還錢,如果這事被抖出去,債主沒準要了他的命。

    他狗一樣求媽媽,說再也不跟姑娘們有私情了,以後隻一心做廚房的事情。

    使勁地在磕頭,把頭都磕破了。

    媽媽好心,答應了。

    罰姐姐跪在雪裡反省,其實也就是凍凍她,懲戒一下。

    媽媽還能從她身上賺錢,不會跟她太為難。

    ”天女葵輕聲說,“但是天明的時候我們發現她死了,被凍死了,她原本不會被凍死的,可她把身上的所有衣服都脫了下來,站在雪地裡凍死了。

    ” “不是你的錯。

    ”易小冉說。

     “反正後來我就是那裡的花魁了。

    不知怎麼的,我越來越讨厭那個當廚子的男人,每次我想起以前他來找姐姐,姐姐不在,他就伸手到我身上摸索,我就覺得全身都難過。

    我是花魁了,誰都怕我,我總找那個廚子的麻煩,害他做錯了很多事。

    他沒賺到錢還債,被債主打碎了兩隻手的骨頭,做不了廚子了,就走了。

    ”天女葵說,“你看我是不是很壞?簡簡單單的,把兩個人都害了。

    ” “不是你的錯。

    ”易小冉又一次說。

     “什麼我的錯不是我的錯,我們隻不過聊聊天嘛,”天女葵歪着頭,把臉擱在自己的膝蓋上,看着易小冉的眼睛,“你還小啊,總是把自己愛什麼人看得很重要。

    可你長大了就會明白那根本不算什麼,當你愛過不隻一個人的時候,你回頭看我,就會為自己小時候愛上一個下賤的老女人覺得羞愧。

    ” 這話說得極輕,在易小冉心裡卻不啻一聲驚雷。

    他要拼命隐藏的欲望和情感,那些被他自己深深埋在心裡的東西,把這個女人一句話就翻了出來。

    這些天他總夢見天女葵,夢見她站在一樹桂花下吹笛,夢見她和自己并肩走在水邊,夢見她赤裸的身體在水汽裡若隐若現。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愛天女葵,但他知道自己不該愛天女葵。

     他的心裡極亂。

     “哦,你看我都說些什麼呢,”天女葵疲倦地搖搖頭,“我們這種女人,就是覺得男人都會愛自己,男人要對自己好,一定是看中了自己,隻是給他點顔色勾勾手指,他就會過來。

    ” 易小冉低着頭,不敢看她。

     “我以前很愛一個男人,每天都等着見他一面,不分晝夜的想念……我那時候真是喜歡他的眼睛啊,他心情不好的時候,眼睛那麼亮,那麼深,怎麼都看不透,又是可怕,又是可憐,讓人想把他抱在懷裡,輕輕摸摸他的頭。

    ”天女葵說,“可是當他說要跟我結婚的時候,我卻把他推開了。

    我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是要去做大事的人,他想要出人頭地,總有一天他會變成舉足輕重的人,那樣的人怎麼會有一個當娼妓的妻子呢?我很怕很怕,卻忍不住夜深人靜的時候踩着雪去找他,在燒着炭盆的屋子裡脫光了和他抱在一起,死死地抱着,整夜都不分開。

    ” 她伸手輕輕撫摸易小冉的面頰,唇邊帶笑,眉上憂愁:“小冉,你不知道你的眼睛有多像他。

    你是男孩子,有家世,身手好,又勇敢……你也應該是建功立業的人啊,應該有更好的生活……姐姐相信你會有那一天的,那時候姐姐要是還能看見,會為你驕傲。

    ” 她站起身來,緩緩走向屋裡,那件繡着桃花和雲海的長袍從她的肩上滑下,她赤身裸體步入灑滿花瓣的浴室,扶着石魚躺下,默默地看着屋頂,眼角無聲地流下淚來。

     易小冉和小霜兒小菊兒擦肩而過,門在他背後合上。

    他大步狂奔起來,穿過走廊,穿過花園,越過步道,跳進了水塘。

     他從淺水處站了起來,渾身濕透,仰頭默默地看着天空。

    醉醺醺的易小冉和蘇鐵惜搭着肩膀回到酥合齋的時候,遠遠地就吃了一驚。

     門口紅色的燈籠下,站着幾個挎刀的人,看衣着都是世家子弟,手按刀柄,冷冷地四顧,而原本應該在那裡迎候客人的小厮抱着頭,縮在角落的陰影裡不敢說話。

    門上了鎖。

    為首的世家子弟不斷地抽出刀來用衣角擦拭刀刃,就像一頭嗜血的狼在舔自己的牙齒。

     “出事了!”易小冉心裡轉過這個念頭,一種不詳的感覺跳了跳,被他壓了下去。

     他躲在圍牆邊,偷偷瞥了一眼,覺得以自己的身手要把那幾個世家子弟放平有點難,于是拍了拍蘇鐵惜:“給我墊一腳。

    ” 易小冉無聲息地攀上圍牆,摸了摸後腰的短刀,貓一樣前行,直到逼近天女葵住的“馥舍”,才無聲地躍進院子裡。

    他一落地,隐約聽見女人的叫喚和哭聲,男人們大聲喝罵。

     他心裡轉過無數個念頭,強行克制住心頭狂跳,貼着牆壁向馥舍前進,長廊上懸挂的燈籠把暧昧的紅光投在他肩上。

    走得越近,那些嘈雜的聲音越清晰,真亂,聽得他手心裡微微出汗。

    他貼着拐角一轉,正對上宋媽一張被眼淚沾花的臉,抹着白粉的老臉因為哭泣而扭曲。

    易小冉曾經嘲笑說一個廚娘塗脂抹粉,難道她在這個美女如雲的酥合齋裡還指望有恩客光顧麼?此時那張煞白的臉正正地印着一個鞋印兒,又是詭異又是可笑。

     “小冉?”宋媽看見他愣了一瞬,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燈光照不到的暗處,“你們去哪兒了?快走!快走!别過去!上次那個李公子帶着一大群随從又來了,說是要買葵姐,還要跟你再試手呢!他們帶的都是真刀,這是要人命啊!” 易小冉反而松了一口氣,他并不怕李原琪,李原琪何曾帶過不開刃的刀?上一次若是他刀術不如李原琪,也許已經被卸下一條胳膊或是一條腿了。

    他酒勁往上一頂,生出一股霸氣來,他是缇衛的暗探,如今又找到了天羅,他易小冉就要在帝都做一番事業,帶着他的兄弟蘇鐵惜去打天下,他怕什麼李原琪? “放開我!放開我!”女人的喊聲穿透牆壁穿進他的耳朵,夾雜着哭腔和男人的喘息。

     “葵姐……”易小冉呆住了。

     他委實不怕,可是李原琪帶着的那些人守住的是“馥舍”正門,那裡面隻有一個嘴巴刻薄卻無助的天女葵。

     宋媽一抹臉:“李公子喝多了酒,一定要見葵姐,我們都攔着,他就硬闖了進去,留人在外面守着……” 易小冉感覺到周身的血管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他的頭又開始痛了,痛得像是要裂開。

    他隐隐約約聽見李原琪的笑聲,天女葵的哭泣,衣服被撕裂的聲音,滾動扭打的聲音。

    他眼前浮現出一幅畫,水霧蒸騰,赤裸曼妙的身體被一個古銅色的男人緊緊的摟抱着,仿佛要勒斷那纖纖的腰。

    他不敢看,閉上了眼睛,聽着自己全身的骨骼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

     這天地……真亂,群魔……亂舞。

     “是這個小子!找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忽的響起在易小冉面前。

     易小冉的雙眼猛地睜開,像是眼皮上裝了簧片。

    那是個藍衣的世家子弟,大概是李原琪的随從,剛巧走過來,看見了角落裡的易小冉,一手伸到腰間拔劍,一手指着易小冉的鼻子。

     宋媽隻看見眼前人影一閃,易小冉和那個藍衣公子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她再一看,幾乎要暈過去,易小冉一手按緊藍衣公子的後背,一手握着一尺多長的刀,半截刀身沒入了藍衣公子的小腹裡。

     守在馥舍門口的那些年輕人看不清楚,一下子都愣住了。

     易小冉緩緩地把刀從那個男人的小腹裡抽出來,聽着他殺豬一樣哀嚎。

    易小冉感覺到一潑血灑在他的腿上,散發着甜腥的氣息,濕濕的,暖暖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是很喜歡這種感覺的,教他刀術的老師曾經帶着詭秘的笑容說,血濺出來的時候,就像森羅地獄裡開出了花,那是很美的。

     “那小子……那小子……”年輕人們愣住了,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孩子居然真的敢動刀,居然傷人了。

     他們紛紛拔出武器,狂吼着撲了上來。

    幾乎就在同時,蘇鐵惜也從走廊另一邊跑過來,聽到馥舍裡傳出的聲音,這個孩子也呆住了,臉色煞白,微微顫抖。

    年輕人們圍了上來,武器上閃着凄冷的光。

     “小鐵!”易小冉嘶啞地吼叫,拾起對手的劍扔向蘇鐵惜。

     蘇鐵惜接過鐵劍,雙手握于胸前,緩慢下蹲,正是平時他和易小冉試手時的劍術,隻是此刻他手裡已經是一柄真正的兇器了。

     天女葵的房間裡傳來了踢打、哭泣和男人的喘息聲,易小冉眼睛紅得像是滴血,四顧中透着刻骨的兇煞,如同一匹被逼入絕地的狼。

    他腳下緩慢地移動,最後和蘇鐵惜背靠着背。

     為首的赫然是那天被稱為“子煥”的那名随從,他看着易小冉,目光陰冷,“兔子急了?真的敢咬人!你夠狠!不過已經晚了,我們公子已經得手了,一個賤女人,原本不用費那麼大勁的……我看你們很關心那個女人?”他轉着眼睛,和那天在水閣裡判若兩人,目光裡帶出一股淫邪,“我聽說帝都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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