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雪濃情抄 第一幕 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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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竹子空心所以能抗風雨而不倒伏,将軍清空胸中雜事則可傲然于朝堂鄉野,天下無處不可行。

    所以,以空竹贈将軍。

    ”長門僧把空竹放在地上,雙手握住兩根抖杆,線繩在凹處卷了兩圈,而後右手一提,那空竹便離地飛旋起來。

    在晉北幾乎每個孩子都會的空竹之戲在他手中煥發了完全不同的神采,他如舞蹈般在水閣中央抖着空竹,輕盈如鶴,剛勁如松,原本金漆剝落的舊空竹在旋轉中反射着耀眼的金光,在他的肩、背、頭頂、膝蓋不同處跳躍,他俯仰騰挪,目空一切,那身白色的麻衣在風中呼啦啦作響。

     雖然知道這個使者懷着威逼的目的而來,葉泓藏和賓客們依然驚訝于他的空竹技巧。

    也不知是誰先鼓起掌來,接着水閣裡一片掌聲。

     空竹在劇烈的旋轉中發出蜂鳴般的聲音,仿佛一個巨大的蜂群在人們頭頂盤旋不去,長門僧振聲高歌,聲音清銳如一線,刺穿了蜂鳴聲: 吉蠲為饎,是用孝享。

    
禴祠烝嘗,于公先王。

    
君曰:蔔爾,萬壽無疆。

    
神之吊矣,诒爾多福。

    
民之質矣,日用飲食。

    
群黎百姓,徧為爾德。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如南山之壽,不骞不崩。

    
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

    
這是一首對位高權重者祝壽的古歌,上仰乎天神,下撫乎萬民,鄭重而深切。

    以往這樣的歌隻在君侯大壽的時候才被獻上,在葉泓藏,這顯然是一種極大的容光。

    賓客們心裡緊繃的弦松開了,他們随着長門僧的歌聲鼓起掌來,掌聲漸漸合于一處,仿佛大鼓轟鳴。

     長門僧猛地把空竹抛在半空中,賓客們不由自主地仰頭看那旋轉于空中的、耀眼的金光。

     “噤!”葉泓藏忽然出聲暴喝。

     “噤”這個字本意是讓所有人閉口不言,而在晉北軍中,它有着額外的含義,說明敵人逼近,說明刻不容緩,武士們必須閉上嘴,聽那随風逼近的殺機。

     葉泓藏那個字出口,所有的燭火在一瞬間滅了,除了葉泓藏面前那支。

    葉泓藏在出聲的瞬間拔刀,出鞘半尺的弧刀擋在燭火前,什麼東西撞擊在刀身上。

    所有賓客都是行伍出身,他們一怔之後立刻半跪而起,按刀于腰畔,袍袖翻開之後,露出他們的鐵腕甲。

    葉泓藏長刀如弧月般掃過,斬下了最後一支燃燒着的蠟燭,遙遙地抛了出去。

     阿葵看不清楚,隻覺得不知多少黑影像是從虛空中化出那樣出現在水閣裡,葉泓藏抛出的燭光照不出他們的本體,隻照見那個白衣的長門僧依舊抖着空竹,翩然起舞。

     燭火落地熄滅了。

     黑暗中傳來琴弦崩斷聲,随即是女人的尖叫聲、衣袍摩擦聲、鐵器的破風聲、短促的哀嚎,以及那可怕的、熱血從傷口裡噴湧而出的聲音。

     阿葵感覺到身邊一股淩厲的風射出,她知道那是葉泓藏離開了她身邊,直撲前方。

     她覺得整個世界都颠倒了,亂,亂作一團,亂得讓人窒息,不由得緊緊抱住了雙臂。

     片刻之後,水閣中回複了平靜。

    有人默默地擦着火鐮,重新點燃了蠟燭。

    他把蠟燭舉高,隻有那麼一支,已經足夠讓阿葵看見四周的屍體,水閣裡的客人和侍酒的舞姬都死了,他們的屍體旁是一些年輕男人,盡管在外面罩了黑色的氈衣,但遮不住下面的白麻衣角,那些年輕男人每一個都是長門僧,戴着隔絕人世間的鬥笠,腰間掖着一管沒有裝飾的箫。

    那些長門僧也都死了,他們的鬥笠掀開,露出一些或醜或美的面孔來,和常人并沒有什麼不同。

     每一桌後面都有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刺客們從那裡把坐席割開,在燈黑的一瞬展開了暗殺,空竹的聲音掩蓋了一切的圖謀。

     葉泓藏還活着,他甚至沒有受傷。

    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精悍的肌肉,站在水閣中央,弧刀下押着一名長門僧的脖子。

    那個長門僧的小腹被一刀貫穿,已經是垂死了,被葉泓藏拎着衣領,像是個被屠夫拎在手中待宰的野雞。

    他還是個年輕人,有着一張略顯圓潤的臉兒,一面咳着血,一面止不住的流淚,一面瑟瑟發抖。

     阿葵沒有死,因為刺客們未敢接近葉泓藏的身邊,“雲中葉氏”的絕世兵家雖然已經老了,仍在震懾着衆人。

     葉泓藏平靜得像是一塊生鐵,對周圍的血腥毫不動容,眼中有如無物,但是冷冽的殺氣有如實質,滾滾而出,直撲他對面高舉燭火的人。

    最後一個站着的長門僧,他沒有在黑暗裡出刀,卻點起了那支蠟燭。

    他摘下了頭上的鬥笠,扔到一旁。

     阿葵就看見那天命的主子托着一點燭火站在水閣中央,眼神驕傲、冷漠又孤獨。

     “你不怕露臉了?”葉泓藏問。

     “這裡隻剩下不多的活人了,”長門僧說,“如果我失敗,就會死,死人露臉不露臉有什麼要緊?如果我成功,也隻會有我一個人活着離開。

    ” “好,那我為你滅掉一張嘴!”葉泓藏弧刀下壓。

     阿葵隐隐約約聽見一種黏稠而陰寒的聲音,她知道那是刀刃切開骨骼的微響,葉泓藏砍下了那負傷刺客的頭,把它扔在了長門僧的面前。

     “真可悲啊。

    ”長門僧看着那頭顱,淡淡地說。

     葉泓藏環視滿地橫屍,臉上透出一絲悲戚,“你們接到的命令,就是要把這間水閣裡的人全部格殺吧?這裡是君侯的晉北國,君侯如果下定決心,我們這些人不過是俎上魚肉,又何必費那麼多唇舌?” “君侯也有君侯的不得已。

    君侯的判斷沒有錯,将軍這樣的人,就算放下了武器,也是隐藏着爪牙蓄勢待發的猛虎。

    将軍雖然老了,但是要讓将軍真的失去雄心君侯還得等多少年?十年,二十年?那時候君侯也已經老了。

    ”長門僧說,“将軍想一想,那些被你提拔、與你結黨的人,他們真正效忠的不是君侯,而是将軍您。

    你的賓客們會因為将軍的一言而按刀對抗我這個代表君侯的使者,也會因為将軍的一言而解下佩刀。

    這樣的人,怎麼是君侯需要的呢?”他頓了頓,“你最後何苦還要炫耀你在這些人面前的威嚴呢?如果你隻是放下刀什麼都不說,也許我還有機會不下動手的命令。

    ” 葉泓藏渾身一震,木然當場。

    阿葵看見一滴老淚溢出他的眼眶,在枯瘦的臉龐上緩緩滑落,反射着月光,亮得逼人。

     葉泓藏深吸了一口氣,轉向長門僧,“是我害了我的兄弟和朋友麼?” “其實世上,沒什麼人是永遠的朋友或者敵人吧?”長門僧說,“也說不上誰害了誰,誰對誰好。

    畢竟是将軍當年提拔了他們,是對他們有恩的。

    ” “你還有其他同伴麼?叫他們出來吧,”葉泓藏說,“要殺我葉泓藏,你不行。

    ” “很糟糕,沒有了。

    ”長門僧低聲說,“我定下的計劃是他們悄悄潛入水閣下,含着麥稈呼吸,在我舞空竹的時候割破坐席進入水閣,能長時間潛在水中的人不多,太多人也會引起将軍家人的注意。

    這是一場刺殺,不是讨伐,君侯不希望所有人都知道是君侯殺死了将軍。

    我沒有想到将軍這樣的年紀,還有這樣的身手。

    ” “隻剩你了?”葉泓藏冷笑,“在我手中有刀時,敢這麼站在我面前侃侃而談的對手可不多啊。

    ” “敢來執行這樣任務的人,本就是生死間求富貴,本該想得很清楚,就算要死,又為什麼哭呢?”長門僧看着面前那個還帶着淚痕的頭顱,用介乎嘲弄和歎息之間的語氣說。

     “很有意思!”葉泓藏緩緩收刀回鞘。

    月下,妖異的刀光被漆黑的鞘吞噬了,葉泓藏插刀于腰間,手按刀柄,“不錯,你有這樣的鎮靜,值得當我的對手。

    ”他走到刀架邊,摘下其上另一柄弧刀,扔給長門僧,“我手中的枯桑,是河絡制器,以人的魂魄和濯銀煉制的名刃,你應該用這把‘月厲’才能有公平的戰鬥!” “武士?”長門僧搖頭,“不,我隻是個刺客,不必用這樣禮遇我。

    ” “我并不是禮遇你,隻是我們這樣的人,總有所堅持,你說那是貴族的矜持也罷,說是迂腐也罷,”葉泓藏說,“如果什麼都不堅持了,握着刀的人會殺傷許多的無辜。

    ” “天底下的人,幾個是無辜的?”長門僧抖手甩掉刀鞘,朦胧的月華就把一層凄迷的流光灌注在了刀身上,映在他的白麻衣上,照得他仿佛一件冰雕。

     他反手握刀,把刀刃整個藏在手肘後,微微躬身,“請!” “绯刀?是刺客的刀術,你去過天羅的地方麼?你是我的‘尺水’麼?”葉泓藏仿佛自言自語,做“虎勢”,緩緩地下蹲。

     長門僧合身撲向葉泓藏,胸口在前,白麻衣的長袖飛揚在後,像是一隻收斂了雙翼投火的飛蛾。

     他逼近到葉泓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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