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雪濃情抄 第一幕 朝雪

關燈
面前三步時,葉泓藏拔刀出鞘,刀光從鞘中濺射出去,立時扭曲,像是烏雲裡一閃而沒的電光,斬向長門僧的肋下。

    那是攻守兼備的一擊,長門僧自己的速度和葉泓藏拔刀的速度加在一起,配合刁鑽的角度,讓這一刀幾乎無從閃避。

     長門僧在葉泓藏拔刀的瞬間忽然變得狸貓般輕盈,他不再迅猛的前撲,而是整個地“癱軟”下去,仿佛全身骨骼忽然化去了。

    他不可思議的蜷縮在地,仿佛叩拜,避過了葉泓藏驚雷般的一斬,而後衣袖帶着一抹刀光揮向葉泓藏的小腿。

     葉泓藏在一刀走空之後立刻躍起,避過掃地而來的一刀後,淩空暴喝,雙手握刀如山般壓下,刀氣化形,光如走獸! 長門僧嘶聲吼叫,“月厲”在手中翻轉,刀爆出一陣低嘯,他揮刀迎着葉泓藏的“枯桑”直上,雙刀在空中絞殺。

    兩個人都如遭雷亟,兩柄刀發出各自不同的、刺耳的銳音。

    葉泓藏落地,長門僧捂住嘴,吐出一口鮮血。

    兩個人如同角鬥中的野獸,毫不猶豫地再度撲上。

    這一次他們不再使用一刀絕命的淩厲殺法,而是快速地揮舞弧刀,給予對方毫不停息的斬擊,綿密的刀光紛紛揚揚的炸開,如同漫天雪舞,籠罩着兩人周圍,他們腳步也高速流動,像是貼着地面滑動,兩人在滾雪一樣的刀光中像是舞蹈,但每個動作都帶着刻骨的殺機。

     葉泓藏在連續不停的斬擊中忽然暴喝了一聲。

    阿葵隻覺得頭皮一陣發麻,那聲吼叫的雄渾是她從未曾見識過的,仿佛整個水閣都随着那聲吼叫微震起來,連帶着她的頭蓋骨,那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吼叫,而是葉泓藏從口中吐出的一個巨震。

     随着這聲暴喝,長門僧的刀一澀。

    他猛吃了一驚,那一吼恰恰在他下一刀将出未出之間,是他在連續揮刀中舊力已盡新力還未舒張的一瞬,仿佛蛇的七寸。

    他覺得揮出的一刀失去了力量,一股血湧上頭,臉上赤紅。

     葉泓藏随着那聲吼踏上一步,簡簡單單地舉刀過頂,揮刀下劈!這一擊的力量卻随着他的吼叫更添威猛,力量和速度十二分的完美,兩刀相擊,長門僧幾乎握不住“月厲”,踉跄着往後一步。

     他還要再度撲上,葉泓藏又是一聲暴喝,同時再踏上一步,整個水閣地闆一震。

    這一次的時機同樣準确,那一震直接傳入長門僧的身體裡,他血脈舒展的瞬間,力量交換的瞬間,呼吸的瞬間,再次被打斷。

    他覺得頭暈目眩,甚至葉泓藏的聲音也聽不見,隻模糊看見面前葉泓藏兩道白眉和濃密的白須在他怒吼的瞬間如槍戟般四射張開。

     葉泓藏忽的變了,如一尊憤怒的武神像! 葉泓藏再一斬,依舊是簡簡單單的縱劈,長門僧用盡了所有的角度和空間,以胸側一道傷口的代價,仰面閃過了緻命的攻擊。

     第三聲怒喝在他還未恢複平衡前到來。

    葉泓藏已經完全掌握了戰場中的節奏,猛踏地面,再上一步! 長門僧知道自己已經被葉泓藏的“雷息”之術壓制了,那是傳說中的、兵家的最強武術之一,使用這種武術的人,掌握的不再是自己手中的一柄刀,而是戰場上的節奏。

    葉泓藏誘使他使用快刀輪還斬之後,成功的擊潰了他的“節奏”,從而成為這個戰場的主人。

    長門僧沒想到這種古老的煉氣之術真的存在過,知道他聽到葉泓藏那聲如雷般的吐息時,這記憶不知從腦海的哪個角落裡冒出來,似乎很久之前,有人對他鄭重的提醒過。

     他在葉泓藏的連連吼叫中一步步退避,沒有反擊的餘地。

    他就要死了,他的同伴也都死了,沒人能救他。

    這個瞬間,他是被自己的繭所束縛的春蠶,無法掙紮。

     阿葵捂着耳朵,驚恐地看着水閣中央兩個男人沐浴着月光砍殺。

    她也覺得那長門僧要死了,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的很難過,想要哭出來。

    她想那個吹箫的年輕人就這麼死了?他有那麼冷漠、孤獨和高貴的眼神啊!箫聲裡有那麼多那麼多糾結的心事啊!他的心是一片廣大的、還沒有人涉足的土地啊!他怎麼就這麼死了呢?他死了就再沒有人能知道他藏在眼瞳深處的秘密了……她想自己真是瘋了,她是葉泓藏的新夫人啊,她的丈夫就要赢了,她應該歡喜。

     一聲尖利的吼叫仿佛破甲的尖錐,刺穿了葉泓藏的“雷息”。

    它高亢、連續而撕裂,葉泓藏已經踏出了第六步,但他的第七步沒能踏下,那個尖利的吼叫反過來打斷了葉泓藏的節奏。

     那是一匹年輕的狼,它不能在力量和技巧上勝過那匹兇狠的老狼,它就要被咬死了,但它憤怒了。

    它對着老狼,對着整個世界,發出它最兇戾的吼叫,不惜撕斷聲帶,不惜喉管破裂。

    阿葵想到了他的箫聲,那麼多的悲傷和憤怒從箫管中噴湧出來,像是寒氣的結晶,像是雪花漫舞。

     “我還不能死啊。

    ”長門僧停止了吼叫,輕聲說。

     他忽然拾起地下的一柄刺客丢棄的長刀,一手一刀。

    他回複到狸貓般準備進攻的姿态了,雙目在黑暗裡反射月光瑩瑩生輝,阿葵感覺到他身上的壓力了。

    有什麼東西把他整個人從内而外地點燃了,阿葵想到他的血管是不是要給奔湧的血炸了開來? 他深深的蹲伏下去,雙刀均轉為反手,仰天悠長的呼吸之後,兩刀刀柄相對,雙刃連成一字。

     “绯刀,禁手,雙刃一字,斬心殺法。

    ”他低聲說。

     “真是兇戾的刀。

    ”葉泓藏舉刀過頂,如托舉山嶽,一腳在前虛踏,凝然不動。

     兩人的衣袖忽然都被風吹起,他們對沖而去,阿葵什麼都看不清,隻聽見黑暗裡的一聲尖銳的鳴響。

     她再次看見眼前的一切時,兩個男人背向而立,均是提刀馬步,刀尖斜斜指地。

    他們相距不過一尺,隻要提刀轉身就能刺穿對手的後心,但是兩人不動如磐石,倒像是天地初開他們就站在那裡,從未移動。

    月光從天窗裡投下,光色妖異的雙刀籠罩在無邊月色中,刀如月光,彎月如眉。

     一柄弧刀在空中翻轉着落地,紮入木質地闆裡,那是長門僧所用的“月厲”,兩人近身的瞬間,葉泓藏以雄沛至極的大力把他的刀從手中震飛了。

     “我不是個武士,我隻是一個刺客。

    ”長門僧低聲說。

     “刺客?和武士有什麼不同?” “刺客卑微,每次出動隻有自己一人,沒有任何人會幫你,也沒有什麼人會救你。

    想殺什麼人,隻能竭盡全力,用最極端的手段。

    名譽這種東西。

    對于我們這種一無所有的人來說,毫無意義。

    ” “你的名字?”葉泓藏略帶悲哀地看着長門僧。

     “蘇晉安。

    ” 良久,葉将軍放松地笑了笑,“好!死在這種敵人的手下,是我葉泓藏的結果。

    ”他手撫刀柄,插刀入地,緩緩地坐下,合上了雙眼。

    輕風掃過,須發微動。

    雲中葉氏的後子孫葉泓藏,至死仍舊保持他軍武世家的威嚴,月光透過紗幕照在他的身上,泛起如同鐵甲般的霜色。

    他的心口插着長門僧的箫管,箫管裡彈出了四寸長的利刃,被他投擲出去,洞穿了葉泓藏的心髒。

     名為蘇晉安的刺客微微拉動嘴角,笑了笑,腋下血光湧現。

    他在擲出緻命的箫管時,被葉泓藏以長刀刺破了腋下,這是普通人絕對不會選擇的目标,也是蘇晉安那一記投刺唯一的破綻,被葉泓藏捕捉到了。

    葉泓藏沒能從那個破綻洞穿蘇晉安的心髒,隻是因為那時他自己的心髒已經被穿透,噴湧而走的鮮血帶走了他全身的力量。

     外面人聲鼎沸,被窗格切碎的火光照進水閣裡來,那是外面葉宅武士高舉的火把。

    通往外面的浮橋已經被破壞掉,一時還找不到船可以劃進來,那些武士焦躁地提着武器,要為死去的主人報仇。

     “我們見過的,對麼?”蘇晉安看着阿葵,緩緩地退後,靠在柱子上,“早晨在鎮上,你給了我四個青團、兩塊糍粑和一瓶酒,還有洗臉的熱水。

    ” 阿葵點了點頭。

     “你居然是他的夫人,我還以為那是間妓館,你是個妓女。

    ” “我是個妓女,又怎麼樣?我今晚嫁給葉将軍,做他的七夫人,這和你又有什麼相關?”阿葵不由得憤怒,也顧不得在這個水閣裡,隻剩下她和這個提刀的刺客,對方要動手,她全無反擊的力量。

     “抱歉,打攪了你的好日子。

    ”蘇晉安淡淡地說着,嘿嘿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阿葵越發的憤怒。

     “我笑你還是個小孩子,”蘇晉安說,“小孩子才會那樣生氣,因為那樣生氣沒什麼用。

    你還沒有接過客吧?所以葉泓藏願意娶你。

    ” 阿葵沉默了,這樣的問題她不知是否應該回答這個陌生的男人。

     “别擔心,你是我的人質。

    不到迫不得已,我不會殺你。

    ”蘇晉安靠着柱子,緩緩地坐在地上,夾緊胳膊,壓着腰間的創口,目光穿過紗幕,看着月亮。

     他閉上眼睛,仿佛睡着了,臉因為失血而慘白,沐浴在月光裡,卻有着一層瑩白色的光輝,像是玉石的。

     阿葵看着他,不敢動,也不敢出聲,隻覺得那是自己命裡的劫數。

    那不是“尺水”,是一道橫亘的江河。

    
0.08052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