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劍影驚禁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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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報仇?你,你應該恨他才對呀!但不知為何,無論醒着,或是在夢中,她心裡,就隻有一個人的影子!一個倔強、高傲、俊朗、飄逸,而又随時帶着一絲笑意在眼角唇邊,笑着的人的影子——趙長安的影子! 恨得越深,愛得也越深,這種牽腸扯肚、刻骨銘心的愛與恨,卻叫她怎生去消受?她思前想後,不覺已堕下兩行淚來。

    幸喜衆皇子公主、王侯命婦皆在入神地傾聽歡樂宮一役,并無人發覺她的失态。

    她悄悄擡袖,拭淨眼淚。

    這邊趙長平已渲染完了,但卻隻字未提趙長安被困井底的那一段。

    因他深知皇帝對趙長安的寵愛早已無以複加,自己若在衆人面前說及趙長安的狼狽情狀,皇帝定會惱怒,那自己剛才的一番阿谀奉承就都要白費了。

     皇帝拊掌笑了:“過瘾,太過瘾了!”一捋長髯,“來,諸卿家,為我大宋有這樣的臣子、皇室有如此出色的子弟,滿飲一杯。

    ”舉起面前的嵌金縷雕雙龍翡翠盞,一飲而盡。

    衆人難得見他如此意興遄飛,當下紛紛起身舉杯,或歌功,或頌德,一時間笑語喧嘩,人聲鼎沸,一片喜氣洋洋的盛世景象。

    皇帝愈發高興了。

     “今天天氣晴好,世子又遠道歸來,朕高興。

    ”皇帝命傳太常寺教坊的梨園七賢前來伺候。

    少頃,執役太監已引着抱持樂器的七人自禦苑外進來了。

     行到近前,七人跪下。

    皇帝揮手:“起來吧,朕早聽說江南有七人,精擅琴、瑟、筝、笙、笛、箫、檀闆,号稱梨園七賢,就是你們吧?”領頭的是個年不過三十的俊秀文士,朗聲答應:“正是我們七人。

    ” 在禦前。

    有官職的稱臣,無官職的隻能謙稱鄙人或在下。

    但皇帝此刻心緒極佳,且因七人來自民間,不識禮儀之故,倒也不怪罪。

    當下命七人奏曲助興。

    太監在漢白玉石階下幾株枝繁葉茂的銀杏樹旁放置了七張圓凳、琴案,但七人卻端立不動。

    文士微一躬身,問皇帝想聽他們奏何曲子。

     皇帝略一沉吟:“既是賞秋,又有這麼清爽的秋景,你們就奏一曲《秋興》來聽。

    ”文士躊躇:“啟奏皇上,《秋興》須七人合奏,可現在我們隻有六人,沒法奏這支曲子。

    ” 皇帝奇道:“你們不是來了七個人嗎?” 一個白發老者答道:“雖來了七人,”一指一個黑袍中年人,“可他不通音律,隻是抱琴的随從。

    ” 皇帝皺眉:“嗯?”黑袍中年人道:“撫琴的高流水病了,今天不能來。

    ” 皇帝微感掃興:“那就換支曲子,《秋聲賦》。

    ”卻見文士又搖頭:“無論哪支曲子,若沒有琴,都不能旋律和諧、音色華美。

    ” 皇帝冷笑:“哦?什麼曲子都奏不了?那你們還來做什麼?” 衆皇室宗親見他臉色發青,無不戰栗。

    但七人卻毫無懼色,文士淡淡地道:“我們之所以人手缺乏,仍敢前來,是聽說有一位宸王世子,叫趙長安,他精通音律,長于絲竹,猶擅撫琴。

    莫如皇上現在就召他來跟我們合奏,那皇上這秋就賞得過瘾了。

    ” 皇帝一聽,他居然要讓趙長安纡尊降貴,跟他們這些卑賤的樂手同場獻藝,心火勃發,正尋思要責罰七人時,卻見趙長安立起躬身:“臣久未撫琴,現正好技癢,就請皇上降旨,容臣和他們幾位共賦一曲《秋聲賦》,也好讓皇上及諸大臣們恰情養性。

    ” 皇帝知他恐七人受責,故而出頭。

    若換做旁人,皇帝定将他與七人一并治罪了。

    但他對趙長安别有愛寵,遂道:“嗯,也罷,就讓朕聽聽,近來你的指法可有長進?”又冷對七人,“好好伺候,伺候得好了,免了你們的欺君之罪,不然……哼哼!” 趙長安徐步下階,到琴案後坐定。

    黑袍中年人将抱着的古琴小心置于琴案,然後肅立琴案右側。

    其餘六人均按順序坐下,圍拱在趙長安四周。

     趙長安凝目細視,見此琴長三尺六寸,七弦,琴頭略寬,琴尾稍窄,琴徽為瑟瑟,焦尾、嶽山、琴轸、雁足均為和阗白玉。

    整張琴紋理梳直勻稱,色澤古樸幽雅,琴身遍布勻密的流水紋,琴額四字古篆“冰清雪韻”,琴名下,刻“空寂山人寶藏”六個行書字。

    琴身外側還镌有一段銘文:“有泉石之韻、有圭璧之容,雍雍乎以雅以風,使非老其材,何以垂聲于無窮。

    ” 他左手按弦,右手食指在九徽二分位上輕輕一撥,铮然一聲,琴音清冷,如泉流石底、風穿空林。

    不禁暗贊:好一張冰清雪韻古琴! 清秀少年一擊象牙檀闆,俊秀文士的竹箫已悠悠吹響,如泣如訴,似怨似歎。

    趙長安右手二指輕撚,左手将所按之弦帶起得空弦音。

     琴聲泠然,飄繞在片片黃葉、凄凄秋風之中。

    清越的琴音,低回宛轉,和着徐徐穿過樹間的柔軟的風,伴着緩緩落下的蕭蕭黃葉,勾起了衆人的愁腸和萬分的怅惘。

    一時間,所有的人都神思悄然了。

    聽着那悲涼的琴聲,晏荷影想起了從前的種種,黯然神傷。

    而台上的上百人,亦都怔怔沉默,想起了自己一生中凄涼無盡的心酸往事。

     趙長安左手無名指滑至少商弦,右手中指輕抹十二徽五十四分位,随即指尖下垂,一挑,作寒蟬吟秋勢。

    接着,左手大拇指、中指、無名指徐徐擡起,成落花随水勢,弦音愈發蒼涼了。

     皇帝心頭一酸,想起了仿若隔世的許多年前,想起了那個永遠逝去,永遠也無法重來的春月夜,想起了那座杏花疏影、水流無聲的寒山古寺,想起了那個花樹下神清骨秀、長發垂地的飄渺伊人,想起了那幽揚婉轉、缱绻纏綿的《玉笛曲》,和那陣陣令人心神飛越、甯靜悠遠的夜半鐘聲……他不覺淚濕眼眶,恨不能覓一無人處,痛痛快快地放聲大哭一場。

    而趙長平亦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仍隻是一個皇子時,在那漫長得仿佛永遠也沒有盡頭的黑夜裡,自己如一隻被扔棄了的野狗,蜷縮在屋角的破榻上,從朽壞的窗棂中撲進來的凜冽寒風凍得他苦痛難挨,而自己面頰上的眼淚好像就從來也不會幹…… 琴聲蒼郁、蕭索,仿佛殘秋時,獨在秋風中卷舞着的最後一片落葉,美得那麼悲苦,那麼凄涼,所有人眼中都有了淚光。

    琴聲随風飄散,孤零零地飄散着……這時琴曲已進入了“人慢”,愈發地悠揚綿遠,語盡而意無窮。

     梨園七賢早都呆癡了。

    他們呆癡地聽着那無盡的哀傷,輕聲的歎息和欲絕的悲涼。

    持筝的白發老者流下了兩行亮閃閃的淚水,是什麼往事,能令這位早已曆盡了風霜、看盡了炎涼的老者亦會流淚?而持檀闆的清秀少年已泣不成聲,又是什麼樣的心酸,才能令這正當人生最好時節的青春少年亦如此哀傷? 趙長安輕攏左手五指,右手小指一鈎,随即輕挑,“铮琮”一聲,琴聲幽幽,左手無名指離弦,右手中指輕剔七徵十八分位弦,轉指,成幽谷流泉勢,然後垂腕,《秋聲賦》一曲,至此方終。

     琴音袅袅,飄渺飛散,飛散在四面的秋風中。

    曲已終,意無窮,隻有久久不散的餘音,和琴曲所帶來的那種不絕如縷的愁怅和悲傷,在一片空曠遙遠的靜穆中,萦蕩、回旋。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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