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隐處唯孤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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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現在卻是病人一心求死,以至生機自絕,卻恕老朽無能,治不了令妹的這個危症。

    ”說完一拱手,掉頭就往林外走,“公子、夫人還是另請高明吧!”竟是連診金都不要,藥方都不開,就自去了。

    留下衆人面面相觑,做聲不得。

     良久,昭陽“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疾轉身沖進房内,對晏荷影怒道:“荷影妹妹,說了這半天,你怎麼就是不相信?延年哥哥的确是沒死,現正在泰山等着你,你不去見他,卻在這裡想死?你要死了,延年哥哥怎麼辦?我和遠哥又怎麼辦?” 甯緻遠道:“昭陽,事到如今,再騙她又有什麼用處?我們還是把實情都告訴她吧。

    ” 昭陽回頭,看着已憔悴脫形、兩鬓斑白的丈夫:“實情?什麼實情?”甯緻遠黯然道:“晏姑娘,昭陽好心,編了一大套的謊,想讓你活下去。

    可天底下的事,假的真不了。

    你料的不差,三弟他……的确是已經死了。

    八個月前,狗皇帝下旨,說什麼三弟意圖謀反,篡奪帝位,按律當剮。

    就在天牢中,把三弟他……”說到這兒,他聲音發顫,“寸磔而死了。

    ” “啊呀!”昭陽尖呼一聲,撲過來,抓住他的衣襟,用力往門外推搡,“你瘋了?怎麼對她說這種話?你還嫌她死得不夠快呀?”甯緻遠輕攬住妻子:“昭陽,别再瞞了。

    剛才顧先生的話,你也聽到了,她既是決意求死,你我就算能哄騙得了她一時,難道還能哄騙得了她一世?三弟死了那麼久,人死不能複生,晏姑娘終有知道的一天,到時候,她還不是一樣的活不下去!昭陽,這事要攤在你我的頭上,你若死了,難道我一個人還能獨活?” 昭陽淚流滿面:“可是……可是,你也不能……” “唉!”甯緻遠長歎一聲,面向晏荷影,“我這做二哥的無能,不但不能把三弟活着救出來,而且在他去了之後,竟連他的遺骨都沒找到,最後,隻找到了他的一襲被血浸透了的龍袍。

    ”他仰首向天,凄然笑道,“不過,這樣也好,三弟活着時就如一陣清風,現他了無挂礙地去了,不留一絲痕迹在人間,倒也合他的脾性。

    隻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卻抛舍不下他,我把那襲血袍當作他的遺蛻,葬在了泰山經石峪,好讓他日日有山看,有泉聽,有月賞,有花嗅。

    隻是他在九泉之下,定也十分挂念晏姑娘。

    晏姑娘要是想和他一處做伴,我這做二哥的又豈能阻攔?你死後,我定會把你和三弟歸葬一穴,以全你的心願的。

    可泰山距這兒有千裡之遙,我們要是送你的遺體回去,一路上有諸多不便,莫如晏姑娘和我們同往泰山,在三弟的墓前哭祭後,晏姑娘再和三弟在泉下相見,豈不是更好?” 昭陽哽咽難語,扶住丈夫的手臂,隻覺雙腿發軟,已快要站不住了。

    這時,忽聽晏荷影語氣低微地道:“昭陽姐姐,甯大哥,有白粥嗎?我餓了。

    ”兩人一看,她已睜開了眼睛。

     人間三月天,泰山腳下,早已桃李芳菲,一片春光爛漫,但山中的桃、李、梨等樹的枝頭上,花卻仍打着苞,尚未綻放。

    昭陽、晏荷影并肩在古木參天、奇石峻秀的山道上緩步前行,甯緻遠及其他人在後面遠遠跟随。

     晏荷影大腹膨亨,行走起來極是不便,且從山腳到經石峪,路程也不短。

    本來她可以乘軟轎上山的,可她卻更願意一步步地走過去。

     尹郎,馬上就能再見到你了!她在心中高興地歎了口氣:走了這麼遠的路,經曆了這麼多的痛苦和折磨,總算就要和他團聚了,永遠的團聚,永遠也不會再分開。

    想到這兒,她喜不自禁地笑了。

     她的容貌本就美豔絕倫,現這一笑,更如春山遠樹般明麗動人,連昭陽也看癡了,不禁笑道:“荷影妹妹,你本就長得美,現在氣色又這麼好,等下延年哥哥見了,一定會十分喜歡。

    ”話才出口,她心中就是一痛,急忙指着山路右邊萬丈懸崖中一股從山間石縫中奔瀉而下、喧躍翻騰的清溪:“這就是泰山泉,打經石峪的《金剛經》石壁上流下來的,延年哥哥現在天天都能聽到它的聲音。

    ” 晏荷影入神地凝望那一帶清流:“是嗎?那以後,我也能天天都聽到它的聲音了。

    昭陽姐姐,你跟甯大哥待我和尹郎這樣好,此恩此德,等我和尹郎日後化作了清風明月,再來相報。

    到那時,你們熱了,我們就來為你們送涼;要是夜間走道黑了,我們就來給你們照亮。

    ” 聽了這幾句天真至極的孩子話,昭陽不禁心蕩神馳,強忍滿眶熱淚,哽聲道:“這敢情好,到時候……我和遠哥,就能跟你和延年哥哥常在一處了。

    ”話未完,疾扭頭,一串清淚已灑落在青石鋪就的山道上。

     待到一個三岔路口,在昭陽的指引下,複向右行,直下龍泉峰。

    就這樣優哉遊哉地又走了盞茶工夫,到了西谷底,二人面前,突兀地聳起了一處高逾萬丈的青石坪。

     青石坪斜亘天際,一眼望過去,不見盡頭。

    清澈的泰山泉就從坪上緩緩滑落。

    泉下石上,自東南而西北,镌刻着兩千五百個隸書大字,每字一尺六寸餘見方,銘深一至二寸,書法沉郁遒勁,氣勢雄渾,非泰山難與之匹敵。

    這就是南北朝時,北齊人書寫镌刻,号稱天下“大字鼻祖”、“榜書之宗”的《金剛般若經》。

    仰望這面石坪,隻見在春日朝陽和泰山清波的映射下,整部經書無比的恢宏、莊嚴、肅穆、凝重。

     但如此令人震撼的景色,晏荷影卻視而不見,因就在還沒看見石坪的時候,她已經看見了一個人。

    她瞠目結舌,刹那間魂飛魄散,整個人都傻了、呆了、癡了、憨了。

     隻見在正對石坪,清流淙淙萦繞的一方大青石上,有一張軟榻,軟榻上仰卧着一個人。

    這人着一襲淺灰麻衫,未系腰帶,光潔整齊的發髻上隻别着一支竹簪。

    當晏荷影看見他的時候,他正閑雅幽獨地躺着。

    這人的側影,如他眼前的春山一般沉靜安詳,又似圍繞着他的晨霧一般清濛迷離。

     這是自己魂裡夢裡、白天黑夜、花前月下、千山萬水,看了不知多少遍,夢了不知多少遍,憶了不知多少遍,念了不知多少遍的那個人兒嗎? 趙長安卧在那裡,也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本來,他正在劇烈咳嗽,可一聽到人來的腳步聲,他就立刻止住了咳聲。

    事實上,他是勉強自己用力忍住了那不能抑制的劇咳,他不願讓别人也感受到他的這份難挨的痛苦。

    隻因為他明白,他的每一聲咳嗽,都會令甯緻遠的鬓邊又增添一根白發。

    雖然,這樣強抑咳嗽,會令他的胸腹刀割斧砍般劇痛。

     他費勁側耳,想探知就在這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以至于自己身遭忽然間一片靜寂。

    這一動,他不禁又咳了起來。

    可他仍将身子轉向來人所在的方向。

    雖然這每一下輕微的轉側,都令他全身的每一塊骨骼,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都痛徹心肺,好像馬上就要碎裂開來。

     晏荷影的心已停止了跳動,雙眼已無法看清楚任何東西,随後是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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