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白衣彌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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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破壞佛寺制度,而因他本是民間信仰的領袖。

    民衆愚昧,但辜負民衆者,該殺。

     普門細如窄縫的眼皮内有着礦石幽光,斜行兩步,與李尊吾拉開距離。

     普門:“蹿出草棚的一刻,你用的是形意功夫,但腳下已不純,糅了别家。

    除了劉狀元,你還受益于海公公。

    ” 李尊吾一驚:“海公公你也認識?” 普門:“在北方的守洞人不少,向民間傳藝的隻有他。

    他有道家背景,卻信了彌勒。

    他的使命是讓清廷恢複江西道首的祈雨特權,享受宋明兩朝的國師待遇。

    個人承辦祈雨,便對民衆有了号召力,可聚衆謀反。

    清廷防民間如防虎狼,祈雨一定是官辦,他永不可能完成使命。

    ” 王府生活的無聊,使命的無望,令道家背景的他,信奉了彌勒,五十三歲來五台,拜見普門,奉獻黃金三十兩,列為弟子。

     李尊吾維持着殺心,冷言:“既然是你弟子,便告知他的死狀,給你個交代。

    ”聽到海公公吞兔而死,普門長歎:“他不是我弟子了,這個死法,是背叛彌勒。

    ” 保持着比武的警戒距離,普門行到瓦礫堆前,挑撥開一道深口,道:“裡面是白衣彌勒。

    沒見過,就看一眼。

    ”閃身退開。

     李尊吾遲緩走到深口前,刀尖對着普門,蹲下身。

    瓦礫下有木架支撐,供一尊上彩泥塑,穿明朝斜襟長袍,以漢代的冕束發,不是佛教的盤腿之姿,而是坐在椅子上,垂腿交叉。

     這尊大違佛規的彌勒像,唯一的佛教特征,是雙手捧着一個小舍利塔。

    舍利塔用來藏高僧火化的餘骨,為印度制式。

     普門:“佛經記載,彌勒的前世是個深山修行者,将餓死時,一對兔母子決定以身肉供養他,在他面前撞石而死。

    彌勒甯可餓死,也不吃肉,殉死以報兔母子之恩。

    天神感動,将兔母子和彌勒一塊火化,所得餘骨皆晶瑩如玉,沒有人獸分别。

    ” 彌勒托舍利塔的造型,紀念的是這段典故,拜彌勒的信徒長年吃素,絕不會吃兔肉。

    普門:“海公公的死法,是弟子開除了師父,他對我失望了。

    ” 李尊吾退開。

    如一個體衰的老人,普門哆哆嗦嗦掩上瓦礫,起身揉腰:“如果我到了京城,義和團戰洋兵,或許能抗得久一點吧?洋兵有槍炮之利,但我們人多,五十個人換一個人,也還富餘,或許就滅了洋兵……” 李尊吾:“你本可以下山。

    ” 普門臉上的高人氣質退去,全是癡呆:“我隻有武功,并沒有法力。

    ” 他解救不了天下危局,到了京城,也是凡人般戰死。

    但他是彌勒降世,不能凡人一樣戰死。

    自尊,令他下不了山。

     八國聯軍破京城的日子,他到十量寺瘋狂翻閱《大藏經》裡的唐密法本,直至力脫昏厥。

    法本,或許本是個遊戲,隻是讓不能安心的人消耗掉自殺的體力。

     李尊吾想到程華安,他選擇了凡人的死法…… 普門的脊椎旗杆般挺直:“生而為人的最大悲哀,我先以為是幼年喪親,後以為是饑餓,再以為是有辱使命——現在看,這些都是輕的,生而為人的最大悲哀,是老而不死。

    ” 他費盡口舌,交代民間的百年隐情,交代了他的一生,是早有死志。

    李尊吾橫刀,向普門逼近,卻感到此人有說不出的親近。

     故意不去想自己與他的關系,或許師父受過他指點,或許他是師父的師爺,那便是我的師公……李尊吾沉聲:“既然你沒有法力,隻有武功,那就比武吧。

    ” 普門莊重如佛:“比武吧。

    比武是人間隆重事,我不會手下留情。

    盡你所能!”足下發出銳如鷹鳴的擦地聲。

     李尊吾長刀一顫,直射而出。

     閃出一道弧光,李尊吾膝如鐵鑄,頓住身形,回首見普門跌在瓦礫堆上,緩緩滑下。

     普門左手失去三根手指,血濺入土,皺出許多斑點,如小孩尿迹。

    袖口寬大,他以之裹手,閉目自語:“還要活下去麼?” 李尊吾抖去刀上血滴,瞳孔收縮,不再看普門。

     穿寺下行,鑿石聲響如瀑布,李尊吾左手托住肋骨,屏住呼吸,突然止步。

    普門有受死之心,可惜他高估了我的武功…… 一口血噴在石像上,雕工受驚轉頭,見一個夾刀背影長尾燕子般沖下陡如湧濤的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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